[相二]二十年後的重逢
第02章
告別與甦醒
二十四、相葉先生
接下來的日子裡,「相葉先生」這四個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和也在訊息裡提到他的方式也在變化。最初是「相葉先生你覺得……」,公式化的諮詢語氣。後來變成「相葉先生——」,破折號後面接的是各種瑣碎的生活片段:便利商店新出的草莓大福很好吃、今天在地鐵上看見一隻偷跑進車廂的貓、剛買的盆栽已經開始枯了是不是沒救了。
不再只是工作上的事了。
有一天和也傳了一張夕陽的照片過來,配的文字是:「今天下班的時候天空很好看。想到你之前說你喜歡看天空,就拍了。」
相葉握著手機,看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天空確實很好看。橘紅色漸層到淺紫色,雲的邊緣被光燒成金色。但讓他心臟緊縮的不是天空,而是那句話——「想到你」。
和也開始想到他了。
在日常的間隙裡,在跟任何人都無關的瞬間,在看見一片好看的天空的時候,想到的人是他。
這種變化是不知不覺的。和也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他只是覺得,生活裡多了一個讓人安心的存在。一個永遠不會批評他、不會催促他、不會讓他感到壓力的人。一個說話好聽、見識很廣、脾氣溫柔、笑起來讓人放鬆的前輩。
和也不知道的是——
那些恰到好處的建議,是相葉研究了整個出版產業才能給出的。那些「剛好」對上他口味的餐廳推薦,是相葉從追蹤器記錄的移動軌跡中分析出他的飲食偏好後精心挑選的。那些「碰巧」在他低落的時候傳來的輕鬆訊息,是相葉從監控畫面裡觀察到他連續幾天很晚回家、判斷他工作壓力大,才定時發送的。
和也以為自己遇見了一個很懂他的人。
但其實是有一個人,用了不正當的方式,把「懂他」這件事變成了必然。
二十五、名字
又過了兩個月,和也做了一件小事。
他在訊息裡打:「相葉さん——」
然後刪掉。重新打。
「雅紀さん。」
相葉看到那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僵在了沙發上。
不是「相葉先生」。不是「相葉さん」。
是「雅紀」。
他的名字。從和也的手指下打出來的、他的名字。
二宮從來都是叫他「相葉ちゃん」的,帶著一點促狹的親暱,像是在揉一隻不聽話的大型犬的耳朵。和也不一樣。「雅紀さん」這三個字是溫溫的,帶著敬意又帶著親近,像一隻手小心翼翼地縮短距離。
不一樣的叫法。不一樣的人。
但一樣讓他心臟疼得無法呼吸。
那天的訊息內容其實很普通——和也問他週末有沒有空,出版社附近有一個小型書展,問他要不要一起去逛。
一起。
不是偶遇,不是順路,是主動邀約。
相葉盯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他的理智和情感在進行一場漫長的拔河。理智說:你不配。你是一個跟蹤者,你用監視器和追蹤器偷窺他的生活,你對他的每一分「了解」都建立在謊言上。如果他知道真相,他不會叫你的名字,他會報警。
但情感說:他叫了你的名字。
情感贏了。
「好啊。」他回。
打完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臉上卻笑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二十六、書展
那個週末陽光很好。
和也站在書展入口等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薄外套,手裡拿著剛買的咖啡。看見相葉走過來的時候,他抬起手晃了晃——那個動作隨意而自然,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雅紀さん,這邊。」
相葉走過去的每一步都覺得不真實。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書店以外的地方見面。陽光下的和也和隔著螢幕、隔著鏡頭、隔著幾十公尺看見的和也完全不同。他是立體的、有溫度的、會動的。風吹過來的時候他會瞇起眼睛,走路的時候手臂會輕輕晃動,說話的時候嘴唇的弧度會隨著語氣微妙地變化。
活生生的人。不是像素,不是光點。
他們並肩走在書展的攤位之間,和也比平時話多了很多。他指著一本書說裡面的排版做得很漂亮,蹲下來翻一套限量版的插畫集翻得眼睛發亮,路過一個獨立出版社的攤位時拉著相葉的袖子說「這家社做的書我每一本都追」。
相葉在旁邊看著他,心裡翻湧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
這個人不是二宮。
此刻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件事。二宮不會主動拉別人的袖子,二宮不會對著插畫集露出那種毫無保留的興奮表情,二宮在人多的地方會習慣性地把手插進口袋、用沉默築起一圈隱形的牆。
和也不是。和也是安靜的,但不是隔絕的。他的安靜裡住著好奇心、住著熱情、住著一種經過了失戀和職場挫折之後依然沒有被磨損的柔軟。
他不是二宮。
但相葉發現,他好像——不僅僅是因為那張臉——開始喜歡上這個叫和也的人了。
書展逛到一半,和也在一個攤位前停下來。攤位上放著一排手工裝幀的文庫本,封面用的是壓花紙,觸感很好。和也拿起一本翻了翻,臉上有些猶豫。
「喜歡就買啊。」相葉說。
「有點貴。」和也小聲說,然後把書放回去了。
相葉記住了那本書的位置。
下午他們分開以後,他折回去,買了那本書。但他沒有馬上寄給和也。他把書放在家裡的書架上,想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給。
不能太快。不能太刻意。
他已經很擅長這件事了——用精心計算的方式,讓一切看起來毫不費力。
那天晚上,相葉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那本手工裝幀的文庫本,窗外的東京夜景燈火通明。監視器的畫面開著,和也房間的燈亮著。
他把書翻開,裡面是一首很短的詩。他不記得內容了,只記得最後一行:
在遇見你之後,連呼吸都覺得是新的。
相葉閉上眼睛。
和也的笑,和也的聲音,和也拉他袖子的觸感,和也在陽光下瞇起眼睛的樣子。
你不是他。
但我好像也很喜歡你。
這是……可以的嗎?
窗外的燈火沒有回答他。監視器裡的燈光安靜地亮著。
他張開眼,把那本書小心地合上,放在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地傳過書頁,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
沉睡了二十多年的東西。
二十七、鏡子
書展之後的那個星期,相葉病了一場。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普通的感冒。但獨居的人發燒特別難熬,整間公寓安靜得像一座墓穴,燒到三十八度五的時候連爬起來倒杯水都覺得地板在晃。他裹著毯子躺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半夢半醒之間,手機亮了。
和也的訊息:「雅紀さん,上次你說的那本書我找到了,真的很好看!週三見面的時候聊~」
後面跟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相葉盯著那個笑臉,燒得昏沉的腦袋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不是和也,是自己。是他凌晨兩點打開監視器畫面、蜷縮在黑暗裡盯著另一個人的窗戶、對著一塊冰冷的螢幕說「晚安」的自己。
他忽然覺得非常噁心。
不是因為發燒。
他掙扎著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進浴室。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浮腫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四十好幾的男人,頭髮已經開始有白的了,額頭上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一樣誠實地記錄著每一年的消耗。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了書展那天,和也在陽光下瞇起眼睛的樣子。
二十二歲。皮膚是那種被日光曬過以後會微微泛蜜色的年輕質地。眼角沒有一條皺紋。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在發光,像是體內有用不完的生命力。走起路來步伐輕快,彷彿地心引力對他特別寬容。
而自己呢?
一個四十二歲的男人。一個失去戀人後用二十多年的悲傷把自己掏空的人。一個在別人的窗外裝監視器、在別人的腳踏車下貼追蹤器、用數據和鏡頭搭建了一座隱形牢籠的人。
一個跟蹤狂。
鏡子裡的那張臉讓他無法直視。
二十八、算一算
燒退了以後,相葉坐在窗邊算了一筆帳。
和也二十二歲。他四十二歲。差了二十年。
當和也三十歲、正值人生最好的年華時,他五十了。當和也四十歲、事業穩定成家立業的年紀,他六十了。
六十歲,就算什麼意外都不發生,就算歲月善待他們兩個,那幅畫面也是殘忍的:一個越來越年邁的老人,拖著滿身的病痛和遲緩,拴在一個正當壯年的人身邊。和也會變成什麼?一個看護嗎?一個被道德綁架著無法離開的年輕人嗎?
二宮就是這樣離開的。在最好的年紀,被病痛綁在床上,被點滴架和心電圖困住,直到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費力的勞動。
相葉閉上眼睛,二宮最後那天的畫面又浮了上來。凹陷的臉頰、枯瘦的手腕、像紙一樣薄的皮膚底下隱約可見的青色血管。那個曾經圓潤飽滿的人,最後被疾病削成了一副骨架。
他絕對不要和也經歷那些。
不要讓和也有一天坐在他的病床邊,用和二宮一模一樣的臉,露出他最害怕看見的表情——那種想哭又忍住、心在碎卻必須假裝堅強的表情。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相葉就覺得自己的心被一把鈍刀反覆拉鋸。
你在做什麼?
他問鏡子裡的自己。
你在用你的孤獨、你的執念、你二十年份的空洞,去吞噬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的人生。你把他當成了二宮的替身、當成了你活下去的理由、當成了填補那個黑洞的材料。
你說你只是想看著他活著。
但你已經不只是在看了。
你在靠近。你在介入。你在用精心設計的溫柔,一點一點地把他拉進你的軌道。
然後呢?
等他真的靠近了,你要拿什麼給他?一個老去的身體?一段建立在監視和謊言上的關係?一個永遠把他當成死去戀人替身的靈魂?
你這叫愛嗎?
窗外的晨光白花花地照進來。相葉坐在那道光裡,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長。
如果他真的是二宮。
他緩慢地、痛苦地想。
如果他真的是二宮轉世——那老天爺費了那麼大的力氣,讓他重新投胎、重新長大、重新擁有一段完整的生命,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讓他再被你綁住嗎?
還是為了讓他自由?
答案太明顯了。明顯到相葉覺得自己這二十年來所做的一切都像一個笑話。
二十九、該退場了
相葉做了幾件事。
第一件:他把監視器拆了。
一個陰天的午後,他戴上帽子和口罩,走到和也公寓對面的公園,把藏在長椅背面的微型鏡頭取下來。指甲蓋大小的東西躺在他掌心裡。他握了握拳,把它放進口袋。
回到家,他把鏡頭丟進了垃圾桶。
然後是追蹤器。那個更難——他必須找到和也不在腳踏車旁邊的時刻才能動手。等了三天,終於趁和也進超商的兩分鐘,蹲下身把車座底下那片薄薄的裝置撕下來。背膠已經和金屬融在一起了,撕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他把追蹤器和監視器一起裝進一個夾鏈袋裡,扔進了便利商店外面的垃圾桶。
那天晚上,相葉坐在沙發上。
面前沒有螢幕。沒有畫面。沒有那個移動的小光點。
公寓安靜得像一個真空的容器。
他已經習慣了每天打開手機就能看見和也的生活——哪怕只是一個光點的位移、一扇窗的明暗——那些微小的信號像心跳一樣維持著他的某種生命體徵。現在那些全部消失了。
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恐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呼吸困難。手心冒汗。胸腔裡那個二十年前被鑿出的洞,又開始往外冒冷風。
他現在在幹嘛。有沒有吃飯。燈亮了沒有。今天是不是加班很晚。
不知道。
全都不知道了。
相葉用力地、反覆地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他抓著沙發扶手,指節發白,像在暴風雨裡抱緊桅杆的水手。
這才是正常的。 他告訴自己。 不知道一個人在做什麼,本來就是正常的。你之前那樣才不正常。
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他看著空空的手機螢幕,上面只有桌布——一張很普通的天空照片。不是和也拍的那張夕陽,那張他早就存好了,但今天他刻意換掉了。
你不能再把他當成你的氧氣了。
第二件事更難。
他開始減少回覆和也訊息的頻率。
不是不回,而是從「十幾分鐘」變成「幾個小時」,從「每則都回」變成「有些只回一個表情符號」。聊天的內容也在改變——他不再主動提供那些精準到近乎透視的建議,不再像一個無所不知的前輩那樣隨時替和也排憂解難。
他開始說「我不太確定」。開始說「這個你可能比我清楚」。開始把話題推回和也自己的判斷。
像一隻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
週三的書店他還是會去,但不再每次都去了。兩週去一次、三週去一次。去了也不會待太久,翻幾本書,聊幾句,然後在和也意猶未盡的時候,看一下手錶,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
「今天有點事,先走了。下次見。」
他在學習一件他從來沒有學會的事情。
放手。
三十、和也的困惑
和也最先注意到的是時間。
回覆變慢了。
以前傳訊息過去,最慢二十分鐘一定會收到回音。現在有時候隔了三四個小時才回,有時候隔了一整夜。回覆的內容也不一樣了——以前是溫暖的、有層次的、讓人讀完以後覺得被好好接住了的長段文字;現在經常是一句簡短的回應,友善但是有距離。
和也一開始以為相葉只是忙。
但那種感覺不對。忙的人回訊息的時候會有一種匆忙感——打字快、斷句碎、偶爾打錯字。相葉不是。他的每一則回覆都還是從容的、措辭妥帖的,只是更短了,而且少了一些東西。
那些東西很難具體描述。就像房間裡一直開著的暖氣忽然被調低了幾度,你說不出哪裡冷了,但皮膚感覺得到。
然後是週三。
連續兩個週三,和也走進書店都沒有看見相葉。
第一個週三他多待了半小時,假裝在看書,其實每隔幾分鐘就朝門口瞄一眼。風鈴響了很多次,進來的都是別人。第二個週三他也去了,還是沒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最後還是打了一行字:
「雅紀さん,好久不見。最近很忙嗎?」
四個小時後,相葉回:「最近事情比較多,抱歉~你最近還好嗎?」
和也看著那則訊息,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每個字都很正常。禮貌、溫和、帶著關心。但和也就是覺得——那個人在後退。正在一步一步地、安靜地、不留痕跡地退出他的生活。
這種感覺讓他非常不安。
不是那種「失去一個有用的前輩」的不安。是更深處的、更原始的、和工作完全無關的不安。
是一種他曾經在和大野分手那段時間體驗過的、害怕某個重要的人消失的恐慌。
等等。
和也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為什麼這種感覺,跟那時候一樣?
三十一、空出來的位置
和也開始回溯。
不是刻意的。是日常生活中那些微小的空隙,自動被相葉的影子填滿了。
早上通勤的時候,車廂搖搖晃晃,他戴著耳機聽播客。以前這段時間他腦子裡想的是工作,現在他發現自己在想:如果相葉在的話,會怎麼評價這集的觀點?
午休的時候,他一個人在便利商店挑便當。拿起一盒炸雞便當的時候忽然頓住了——上次相葉隨口說過一句「你年輕可以隨便吃,不過偶爾吃點蔬菜也好」,語氣像是不經意的,但帶著一種很自然的關心。他把炸雞放回去,拿了一盒沙拉便當。站在收銀台前,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耳根莫名燙了一下。
下班的路上,夕陽很漂亮。他舉起手機想拍,手指已經按到了快門,才想到——他拍這個要傳給誰?那個人已經不太看他的訊息了。手舉在半空中,放不下去,也按不下去。
他開始注意到相葉不在的那些空缺。
書店裡沒有那個安靜地靠在書架上、笑著等他聊完才開口的人。深夜加班回家打開手機,沒有那則不輕不重、恰好讓人放鬆下來的睡前訊息。遇到工作上的問題,他打開LINE的對話框,打了半行字又刪掉——不是不能問,是他忽然怕自己又打擾到人家。
他有自己的生活。他只是你的朋友,還是年紀差很多的那種。你不能這麼依賴他。
和也在心裡理性地對自己說。
可是心不聽。
身體也不聽。
第三個沒有看見相葉的週三,和也從書店出來以後,沒有像平時一樣往地鐵站走。他站在街邊,天色已經暗了,初冬的風很冷,他把外套裹緊,手插在口袋裡——
然後他發現自己在張望。
不是漫無目的的張望。是在人群中搜索一個特定的身影。比自己高一些的、肩膀寬寬的、走路步伐很大的、笑起來像太陽的——
停下來。
和也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低下頭快步走向地鐵站。
心跳很快。不是因為走得急。
三十二、說不出口的名字
那天晚上,和也洗完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水珠從髮尾滑落,在枕頭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他沒有去擦,就那樣躺著,一動不動地想著一件事。
他在想相葉的笑。
不是泛泛的「笑」,是很具體的——書展那天,他拉著相葉的袖子去看那個獨立出版社的攤位,相葉低頭看自己被拽住的袖口,然後抬起頭,笑了。
那個笑裡面有什麼東西。
和也當時沒有細想,但此刻回憶起來,那個笑的質地異常清晰。不是前輩對後輩的寬厚微笑,不是朋友之間的隨意玩笑。那是一種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好像相葉在看一件非常珍貴的、捨不得碰太重的、光是看著就覺得滿足的東西。
而那個「東西」,是自己。
和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心跳變快了。不是錯覺。他能感覺到脈搏在枕頭的布料裡一下一下地震動。
他喜歡我吧。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確信。不是猜測。是把所有的細節排列在一起以後,唯一合理的結論。
那些眼神。從書店裡隔著整間店的注視,到書展上拉著袖子時的笑容,到每一次見面時不自覺地放柔的語氣。那不是一個普通朋友看另一個普通朋友的方式。
那是喜歡。
很深的喜歡。深到連藏都藏不住,從每一個眼角的弧度、每一次微笑的質地裡往外滲。
和也把臉從枕頭裡翻出來,側躺著,看著天花板。
但他為什麼不說?
這個問題讓和也困惑。如果喜歡一個人喜歡到那種程度——連目光都控制不了——為什麼不告白?
是因為年齡差嗎?相葉比他大了二十歲。也許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也許他覺得和也不可能接受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也許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跟年齡有關的帳,算完以後覺得開口是一種冒犯。
是因為以前有過什麼傷嗎?也許相葉怕被拒絕。怕再一次靠近什麼人。怕自己已經不值得被喜歡了。
和也想起了咖啡店裡的第一次相遇。那個坐在角落的男人,用一種太過深沉、太過悲傷的目光注視著他。當時他覺得不舒服,叫那個人離遠一點。
現在重新想起那個眼神,他讀出了不同的東西。
那不是冒犯。
那是一個已經習慣了孤獨的人,忽然看見了讓他心動的東西,但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靠近的權利。
那種眼神裡的猶豫和渴望混在一起,被壓在很深的地方,只有在對方沒注意的時候才敢露出來。
他不敢說。
和也坐了起來。
被子滑到了腰間。房間裡很暗。窗外有夜風的聲音。
你不敢說,那我來說。
這個決定下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但仔細想想,又覺得理所當然——他從來就不是那種等別人先開口的人。喜歡就是喜歡。想要就去要。等一個比自己大二十歲的、連目光都不敢放太久的男人來告白?那可能要等到天荒地老。
和也不想等。
下次見面。
我來說。
決定下了。但興奮感不是說退就退的。
和也慢慢坐起來,手機就放在枕頭旁邊。螢幕上是和相葉的聊天視窗,最後一則訊息還是四天前的那句「最近事情比較多」。
他拿起手機,打字。
「雅紀さん」
然後停了。
想說的話太多了。「我喜歡你」——不行,這種事不能用訊息說。太輕了。相葉值得聽到他親口說。「你不用躲了」——太直接了,會嚇到他。「我知道你在看我的時候在想什麼」——這句更不行,聽起來像恐嚇。
他把那四個字刪掉。又打上去。又刪掉。
不是不知道要說什麼。是他想說的那句話,必須當面說。看著相葉的眼睛說。讓那個不敢開口的人親眼看見他的表情——不是出於同情、不是因為被那些深沉的目光感動了才勉強回應。是貨真價實的、他自己的心意。
這個不能用文字傳達。文字太薄了。
最後他鎖了螢幕,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櫃上,拉過被子把自己整個人裹住。
黑暗裡,他閉著眼睛,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帶著那個人的名字。
和也不想承認。
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袋誠實太多了。
三十三、拉鋸
和也傳了七則訊息。
不是一口氣發的。是在五天之內,間隔越來越短、語氣越來越坦率地發出來的七則訊息。
第一則很克制:「雅紀さん,這週三你會來書店嗎?」
相葉隔了六個小時才回:「這週可能不行,下次吧。」
第二則在隔天:「那週末呢?你上次說南青山那邊有一家蕎麥麵很好,一直想去。」
相葉回得更慢了,隔了將近一天:「最近真的有點忙,不好意思。改天再約。」
第三則的語氣出現了變化。不再是邀約,而是直問:「雅紀さん,我做了什麼嗎?」
相葉看見這則訊息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句:「沒有,你什麼都沒做。真的是我比較忙。」
第四則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和也路過書店拍的,門口那張手寫推薦書單換了新的內容。沒有配任何文字,但意思很清楚:我去了。你不在。
相葉沒有回。
第五則在深夜十一點半:「我知道你說忙,但我覺得不是。」
第六則緊跟著,間隔不到一分鐘:「如果是我讓你不舒服了,你直接告訴我。我受得住。」
相葉盯著這兩則訊息,鼻腔一陣酸澀。他能想像和也打這些字的樣子——躺在床上,在黑暗裡反覆斟酌措辭,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自尊削薄,只為了讓對方回應。
那個姿態太像二宮了。二宮從來不求人,把所有的需要都藏在最深的地方,用冷淡和沉默裹成一層又一層的殼。但偶爾、極偶爾,他會在深夜裡靠過來,什麼話都不說,只是把額頭抵在相葉肩膀上。那是二宮唯一的求救方式——不出聲的、只有相葉讀得懂的求救。
而和也,正在用文字做同樣的事。
相葉打了一段很長的回覆。解釋自己最近接了新案子,工作量增加了,不是故意不回訊息。每一句都寫得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他看了一遍,刪掉了。
全是謊話。他受不了了。
但他又打不出真話。真話是什麼?「我在遠離你因為我是一個跟蹤狂」?「我在遠離你因為我不想用我的孤獨汙染你的人生」?「我在遠離你因為我發現自己喜歡你但我沒有資格」?
每一個版本的真話都像一顆炸彈,炸開了就什麼都沒了。
最後他只回了一句:「真的沒事。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第七則訊息在兩天後的上午到達。和也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語氣和前六則完全不同——不再試探、不再小心翼翼、不再給對方退路。
「雅紀さん。我要見你。不是問你有沒有空,是我要見你。這個週六下午三點,書店。你來不來。」
相葉讀了三遍。
句尾沒有問號。
和二宮一樣。在真正認真的時候,從不用疑問句。
三十四、赴約
週六下午兩點四十五分,相葉到了書店附近。
他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站在街對面的便利商店門口,手心裡全是冷汗。十二月的東京風很硬,刮在臉上像細小的刀片,但他幾乎感覺不到冷——全部的感知都被焦慮佔滿了。
他已經兩個多星期沒有見到和也了。
以前有監視器的時候不覺得,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那兩個多星期像是被抽掉了所有色彩的灰色膠卷。他不知道和也最近瘦了還是胖了,不知道他加班到幾點,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吃飯。什麼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穿過馬路,推開了書店的門。
風鈴響了。
和也已經在裡面了。
站在新書推薦台前面——他們最初交換眼神的地方。穿著一件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口被他無意識地拉長了一截,半遮著手指。頭髮好像長了一點,有幾縷垂到了眉毛上方。
和也聽見風鈴聲,轉過頭來。
兩個人隔著整間書店對上視線。
和也的表情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經歷了好幾層變化——先是辨認,然後是確認,然後是一種很快被壓下去的如釋重負。他的肩膀微微放鬆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而相葉——
相葉看見和也的第一秒,所有他在過去兩個星期裡反覆演練的克制、理性、「不要執著」的自我催眠,全部潰堤了。
不是因為那張臉像二宮。
是因為和也站在那裡。活生生的、帶著體溫的、穿著灰色毛衣袖口拉太長的和也站在那裡。像是全世界最理所當然的事情——他約了他,他就來了。
太好了。
相葉在心裡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你好好的。
他走過去。每一步都想快一點,但他壓著步伐,讓自己走得從容。走到和也面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臉上已經有了笑容——不是練出來的、不是禮貌性的、是從胸腔深處自然漫上來的,無法控制的、很傻很傻的笑。
「和也。」
「……雅紀さん。」
和也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帶著一種努力維持鎮定的微弱顫抖。
「好久不見。」相葉說。笑得眼尾全是皺紋。
和也看著那個笑容,準備好的質問忽然全部堵在了喉嚨裡。
他本來是帶著一肚子的不滿和委屈來的。想問:你為什麼不回我訊息。想問:你為什麼不來書店了。想問:你是不是厭倦了我。想問很多很多——這些問題他在過去兩週的每個深夜都翻來覆去地咀嚼過,每一個字都磨得鋒利,隨時準備出鞘。
但相葉笑了。
那個笑容太溫暖了,溫暖到像冬天裡忽然被整個人裹進一條曬過太陽的被子。所有的鋒利都被軟化了,所有準備好的銳利詞句都融成了一灘水。
和也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出了一句:「嗯,好久不見。」
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算了。你來了就好。
三十五、下午
他們在書店待了一會兒,然後相葉提議去附近走走。
下午的光很薄,灰白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偶爾有幾縷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街道上像打翻了一小碟蜂蜜。兩個人並肩走著,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像兩條被同一股潮汐推著的船,自然而然地漂向同一個方向。
和也沒有再問那些尖銳的問題。
相葉也沒有刻意解釋什麼。
兩個人就那樣走著,聊一些輕飄飄的東西。和也說出版社最近接了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說,講一個鐘錶匠修了一輩子的鐘,到最後發現自己最想修好的是已經停了的那一座。相葉聽了以後安靜了幾秒,說:「聽起來是一本好書。」
和也說上週在公司附近發現了一家很小的咖啡店,只有四個座位,老闆是一個不太愛說話的老爺爺,但是手沖咖啡非常好喝。相葉笑著說:「不愛說話的人做的東西通常都好,因為專注力都花在手上了。」
和也說他最近開始試著自己做飯了,第一次煮咖哩差點把鍋子燒穿。相葉笑出了聲,很大聲的那種,笑完才發現和也正看著自己。
「你笑起來,」和也忽然說,語氣有些恍惚,「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什麼意思?」
「平常你看起來……」和也斟酌了一下措辭,「很溫柔,但有點悲傷。笑的時候悲傷就不見了。」
相葉的笑容在臉上頓了一瞬。然後他把視線轉向前方,看著兩個人重疊在一起的影子。
「可能是因為開心吧。」他輕聲說。
「為什麼開心?」
因為你在。
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又笑了笑。
和也看著他的側臉,風把相葉的頭髮吹亂了一點,鬢角的白髮在下午的光裡像細銀絲一樣閃了閃。和也心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刺了一下。
是心疼。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一個比自己大二十歲的人感到心疼。但那種感覺很確定——看著相葉努力維持的笑容,看著那個笑容底下被壓得很深的、幾乎看不見卻依然存在的哀傷,和也覺得心臟被一根透明的針紮了一下。
不痛。但知道它在。
三十六、那本書
走到一座小公園的時候,天色開始暗了。
兩個人在長椅上坐下來。公園裡沒什麼人,遠處有一棵禿了大半的銀杏,枝椏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乾裂的血管。
相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本書。
很舊的文庫本,封面的顏色褪得只剩下淡淡的米黃,邊角被翻過無數次而起了毛。書脊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像是曾經被大力翻開又合上留下的痕跡。
「這個給你。」
和也接過來。入手比預想中輕。翻開第一頁,看見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字——墨水已經褪成了淺棕色,筆跡很小、有點潦草,但每一筆都透著一種隨性的乾脆。
寫的是一個名字。
和也看不太清楚,湊近了一些。
「這本書……很舊了。」和也小心翼翼地翻著書頁,指腹觸到泛黃的紙張,感覺到時間沉澱在纖維裡的重量。「是你的嗎?」
「是一個——」相葉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他停了半拍,重新開口,「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的。他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和也的手指停在書頁上。他抬起頭,看向相葉。
相葉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棵銀杏上,側臉在暮色裡顯得很安靜。和也從這個角度看見了他睫毛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角微微向下的弧度。那個表情不是悲傷——比悲傷更平靜、更深,像一潭已經不再起漣漪的水。所有的波瀾都沉到了底部。
「他也很喜歡看書。」相葉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不過他嘴上不承認。總說看書很無聊,但每次搬家的時候書最多最重的箱子都是他的。」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現一個極淡的笑。
「這本是他翻過最多次的。角都翻捲了。我一直留著,但我覺得——它不應該一直被鎖在書架上。書就是要被讀的。」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和也。
「你拿著吧。好好讀。」
和也低頭看著手裡的書。不知道是哪一本——他沒有仔細看書名,因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扉頁上那行褪色的字跡吸住了。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曾經留下的痕跡。墨水滲進紙裡的深度、落筆時的力道、收筆時微微上揚的尾巴——這些東西比任何言語都真實。
一個不在了的人。一本被翻了很多次的書。被留了很多年。
然後被交到了他手裡。
和也心裡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被託付了什麼。不是一本書的重量——是那本書所承載的、他看不見全貌的、某段人生的重量。
「謝謝。」和也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輕。
他說完,抬頭看向相葉。
三十七、目光
那個眼神。
和也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眼神。
相葉看著他。不是之前那種被刻意壓制過的、保持安全距離的目光。是所有偽裝都來不及戴上的、赤裸裸的、毫無防備的目光。
喜歡。
不是和也預想中的那種喜歡。不是告白前的緊張、不是曖昧期的試探。是一種已經喜歡了很久很久的、藏了太深終於兜不住了的喜歡。太滿了。滿到相葉自己都裝不下,從眼睛裡溢了出來。
你喜歡我喜歡到這種地步嗎。
和也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但更讓他無法移開視線的,是喜歡底下壓著的另一層東西。
不捨。
和也在那個瞬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相葉這兩個星期的消失,不是因為忙,不是因為厭倦。
是在告別。
那個人正在溫柔地、一點一點地從自己的生命中撤退。今天的見面不是重逢,是結尾。這本書不是禮物,是告別。他在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一件一件地交出來,清空口袋,然後轉身走進他一個人的冬天裡去。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不行。
和也心裡的某根弦繃到了極限,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顫響。
如果今天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腦袋裡一片空白——沒有措辭、沒有鋪墊、沒有那些在深夜裡翻來覆去排練過的台詞。只有一種從胸腔最深處往上衝的、灼熱的、幾乎讓他窒息的衝動。
「雅紀さん。」
「嗯?」
「我喜歡你。」
聲音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和也覺得那不像自己的聲音。太直接了,太生硬了,不像他會說的話。他聽見自己的聲帶在震動,但大腦完全沒有參與——是身體自己做的決定,在理智來得及阻止之前就把閘門打開了。
公園很安靜。遠處有車經過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
相葉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驚訝,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一個早就預見了某種災難的人,在災難真正降臨的那一刻,反而什麼反應都做不出來。
和也的心臟跳得快要炸開了,但他沒有收回那句話。他看著相葉,眼眶微微發紅,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淺淺的齒痕。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在躲我。」和也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麼。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不說——你就會消失了。你會笑著跟我說再見,然後再也不出現。」
相葉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紅了。
「你不要消失。」和也低聲說。
暮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面上幾乎重疊在一起。那棵禿了的銀杏在風裡抖了抖,最後一片葉子離開枝頭,打著旋慢慢地落下來。
相葉張了張嘴。
但沒有聲音出來。
手裡那本舊書已經交出去了。他以為他做好了準備。但面對這四個字——從那張臉、那個聲音、那雙和二宮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一樣的眼睛裡說出的這四個字——
他發現自己什麼準備都沒有做好。
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來。他甚至沒有發現。
和也看見了。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接住了那滴淚。
指尖觸到相葉臉頰的那一刻,兩個人都輕輕地、不可抑制地顫了一下。
暮色繼續沉下去。遠處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結束了。
又或者——一個還不知道該怎麼開始的開始。
三十八、不能
和也的指尖還停在他的臉頰上。
那一小塊皮膚像被燙到了一樣,溫度從接觸點往外擴散,沿著顴骨、耳廓、一路燒到後頸。相葉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觸碰了。久到他的身體幾乎忘記了「被另一個人的手指碰到臉」是什麼感覺。
他輕輕握住和也的手腕,把那隻手從自己的臉上移開。
動作很慢。不是拒絕的力道,更像是護住一件易碎品。
「和也。」
「嗯。」
「你不應該喜歡我。」
和也的表情沒有變。他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句話,甚至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的、帶著倔強的弧度。
「為什麼?」
相葉吸了一口冷空氣,在胸腔裡含了幾秒才吐出來。
「你二十二歲。」他說,語氣盡可能地平穩,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我四十二了。」
「我知道。」
「不是數字的問題。是——你現在覺得二十年的差距沒什麼,因為你還沒有真的體會過那代表什麼。等你三十歲,我五十歲。你四十歲,我六十歲。你人生最精彩的那段時間,身邊綁著一個越來越老的人。你會變成什麼?看護嗎?」
「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我把現實想得很清楚。」
和也看著他,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那些是以後的事。」和也說。
「以後的事會變成現在的事。很快。」
相葉的聲音在最後兩個字上輕了下去。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很快」是什麼意思。二宮從確診到離開,四個月。四個月前他們還在討論明年春天去哪裡看櫻花。
「而且——」相葉頓了一下,目光從和也的臉上移開,落向遠處已經亮起來的路燈。
「我心裡有一個忘不掉的人。」
公園裡安靜了幾秒。
「就是那本書的主人?」和也問。
相葉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和也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本舊得泛黃的文庫本。扉頁合在書頁裡,那行褪色的字跡被藏了起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一個比他更早、早了很多很多年就站在相葉生命裡的人。
「他不在了。」和也的聲音很輕。不是提問。
「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和也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他出生的那年,那個人可能就已經不在了。他所擁有的全部人生,幾乎等於相葉失去那個人的時間長度。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個地方隱隱作痛。
「所以你不能喜歡我,」和也慢慢地說,「因為你還在喜歡他。」
相葉閉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裡面,有多少是真的對你,有多少是因為——」他停住了,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因為你長得像他。
這句話太殘忍了,他說不出口。
和也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件相葉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不是逞強的笑。是一種很清澈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像是看穿了所有的理由和藉口,看穿了那些理由和藉口背後真正的東西。
「雅紀さん。」和也說,「你在找拒絕我的理由。但你找的每一條都不是『我不喜歡你』。」
相葉怔住了。
「年紀差太多、心裡有別人、怕我以後辛苦。」和也一條一條地數,語氣像在整理書架一樣冷靜,「全部都是理由,但沒有一條是——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暮色裡,和也的眼睛亮得驚人。
「你是不是其實很想答應?」
三十九、攻城
相葉沒有回答。
他不回答,和也就不退。
接下來的日子裡,和也像是把所有的含蓄和矜持一次性消耗殆盡了,露出了一種讓相葉完全招架不住的熱烈。
不是黏膩的那種。和也不會的。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安靜而自持的人,不會在公共場合做什麼出格的事,不會發連串轟炸式的訊息,不會哭著求或者鬧著要。
他的熱烈是一種極度清醒的、帶著不可撼動的篤定的熱烈。
每天早上,一則訊息。不長,通常只有一兩行。
「今天很冷,你穿厚一點。」
「路過那家蕎麥麵店了,下次帶你去。不接受拒絕。」
「看到一隻橘貓在曬太陽,想到你。不知道為什麼。」
每一則都很輕、很日常、不帶壓力。但每一則的潛台詞都是同一句話——我在想你。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想你。我把你編進了我的日常裡,像呼吸一樣自然。
相葉一開始嘗試不回。手機亮了,他看見和也的名字,心臟猛跳一下,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忍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最後還是回了。
他做不到不回。每一則不回的訊息都像一根拔不掉的刺,紮在意識的某個角落,讓他什麼事都做不了。直到他拿起手機打了回覆,那根刺才消失。
和也好像完全知道他的節奏。
回覆快的時候,和也會多聊幾句。回覆慢的時候,和也不追問,只是在下一天照常發來早安。這種進退的分寸拿捏得讓相葉幾乎要抓狂——因為他找不到一個可以生氣的理由。和也沒有逼他,沒有越界,沒有做任何讓他可以說「你看,這就是你太年輕不懂事」的事情。
和也只是穩穩地、持續地、像潮汐一樣出現。
不退。不停。
然後是見面。
和也不再問「你有沒有空」了。他直接說「週六下午我在那個公園等你」。不是邀約,是通知。留給相葉的選項只有來或不來。
相葉每一次都告訴自己不要去。
每一次都去了。
因為和也在那裡等他。在長椅上,在他們上次說話的那張長椅上。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發呆,有時候把臉埋在圍巾裡只露出眼睛。看見相葉走過來的時候,他會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露出一個小小的笑。
那個笑每次都不一樣,但每次都讓相葉心臟疼一下。
有一次是冬天很冷的傍晚。和也的鼻尖凍得發紅,手指也是涼的。相葉走過去的時候,和也自然而然地把手伸過來,碰了碰相葉的手背。
「你的手好暖。」和也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他的指尖在相葉的手背上多停留了兩秒。
相葉沒有抽手。
完了。
他在心裡想。清清楚楚地、無比冷靜地想。
我擋不住。
四十、自欺
十二月的某個深夜,相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在進行一場審判。被告是他自己。
原告——也是他自己——一條一條列舉著罪狀:你用監視器跟蹤他長達兩年。你到現在都沒有告訴他真相。你把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當成死去戀人的替身。你明知道自己不配,卻沒有辦法拒絕他的好意。你是一個自私的、卑劣的、被孤獨蛀空了心的中年男人。
被告沉默。
因為每一條都是事實。
然後辯護律師出場了。也是他自己。
但他喜歡你。
不是你逼的。是他自己說的。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連前男友離開都沒有挽留,卻對你說了「我喜歡你」「你不要消失」。他是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而且——他不會一直喜歡你的。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相葉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
他才二十二歲。二十二歲的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你還記得你二十二歲的時候嗎?每一段喜歡都像著了火一樣猛烈,但火燒得越猛就滅得越快。
他會厭倦的。
想想看,你們差了二十年。他喜歡的是一個溫柔的前輩,等新鮮感過了,等他見到了更多同齡的、能和他一起熬夜一起喝酒一起揮霍體力的年輕人,他自然就會離開。三個月,最多半年。
你不需要做壞人。你只需要等。他會自己走的。
而在那之前——
相葉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那之前,你可以偷一小段時間。
這個想法太甜了。甜得像毒藥,入口的時候只覺得溫暖和愉悅,感覺不到任何危險。
就一小段。很短很短的一小段。
你已經一個人撐了二十二年了。二十二年。八千多個日子。每一天醒來身邊都是空的,每一天睡前都對著空氣說晚安。你有沒有資格偷一小段時間?一小段有人對你笑、有人給你發早安、有人在冬天碰你的手背然後說「好暖」的時間?
和也會厭倦的。他一定會厭倦。到時候他會提分手,你會微笑著說好,然後你們各走各的,誰也不虧欠誰。你回到一個人的日子裡去,但至少——至少你口袋裡多了一小段回憶。
就像日落前最後幾分鐘的光。你知道天一定會黑,但你可以站在那裡,讓那點光照在臉上。不貪心。不強求。只是站在那裡。
就這樣。
相葉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知道這是自欺欺人。
每一個字都是。
「他會厭倦的」是自欺。「只是偷一小段時間」是自欺。「到時候微笑著放手」更是天大的自欺——他連一個素未謀面的、長得像二宮的陌生人都放不了手,在對方窗外裝了監視器、在對方的腳踏車底下貼了追蹤器、用了半年的時間把對方的生活軌跡背得比自己的掌紋還熟。這樣的他,要怎麼在三個月後微笑著說再見?
但人在深夜裡是脆弱的。理智白天蓋的那些堅固城牆,到了凌晨三點十七分全部變成紙糊的。
凌晨三點十七分。
又是這個時間。
他盯著天花板,想起了二宮。想起二宮最後那晚沒有說完的話。「你以後——」以後什麼?
也許二宮想說的是:你以後不要一個人。
也許不是。也許他想說的是:你以後要好好吃飯、要按時睡覺、要把冰箱裡過期的牛奶丟掉。也許那句沒說完的話根本沒那麼深刻,只是一些瑣碎的、日常的、來不及交代完的囑咐。
但在凌晨的黑暗裡,相葉選擇了對自己最寬容的那個版本。
你說的是不要一個人。對吧。
沒有人回答。
相葉閉上眼睛。
明天,下一次和也說「週六下午公園見」的時候,他不要再假裝猶豫了。
四十一、答應
週六。公園。下午三點。
和也在長椅上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大衣,領口露出一截灰色毛衣的邊。手裡拿著那本相葉送他的舊文庫本,沒在看,就那樣拿著,像一個信物。
相葉走過去。在和也身邊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和每次一樣。
「和也。」
「嗯。」
「你上次說的那些話——」
和也的身體微微繃緊了。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書脊在掌心裡壓出一道紅痕。
「——我想了很久。」
「嗯。」
「我還是覺得不應該。」
和也的呼吸輕輕地頓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前方。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樣顫了顫。
「年紀差太多。我心裡有放不下的人。你值得更好的。這些理由一條都沒有變。」
「……嗯。」
「但是。」
和也偏過頭,看向他。
相葉也轉過頭來。冬天的陽光很淡,照在他的臉上,把那些皺紋和白髮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沒有躲,沒有藏。就那樣讓和也看著一個四十二歲的、疲憊的、被二十多年的孤獨磨損了大半生命力的自己。
「但我好像沒辦法說不。」
和也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是因為你也喜歡我?」他問。聲音剋制著,但尾巴翹了起來。
相葉沒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莊重的鄭重——把和也拿著書的那隻手輕輕握住了。
和也的手指涼涼的,指節分明。
不像二宮。二宮的手是短短的、軟軟的、冬天永遠冰成一塊,要塞進相葉口袋裡才肯罷休。和也的手更細長,骨節更硬,涼但不冰。
不一樣的手。
但被握住的時候,一樣讓他覺得自己有了重量。不再是一個被風一吹就會散掉的空殼。
「我有很多事情沒辦法告訴你。」相葉說。聲音裡有一絲顫抖,他沒有掩飾。「也許以後會說。也許永遠說不出口。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
他把和也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這段時間,能不能讓我待在你身邊。」
不是「交往」,不是「在一起」。是「待在你身邊」。多麼小心的措辭,像是怕承諾太多就還不起。
和也沒有糾正他的用詞。
他只是把手反過來,也握住了相葉的手。兩隻手交扣在一起。和也的指尖從相葉的指縫間穿過去,嵌得嚴嚴實實,像是在說——不管你怎麼定義這段關係,我不會讓你把手抽回去。
「好。」和也說。只有一個字。
然後兩個人就那樣坐在長椅上,手握著手。誰也沒有再說話。
公園裡很安靜。風吹過來的時候,那棵銀杏的空枝在天空裡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冬天的陽光薄薄地覆蓋在一切之上,沒有什麼溫度,但看著是亮的。
相葉心裡清楚得很。
他給自己設了一個期限。三個月、半年、最多不超過一年。等和也厭倦了,等新鮮感過了,等這個年輕人發現自己身邊其實有更合適的選擇——一切就會自然而然地結束。他會放手。到時候他一定能放手。
一定。
他在心裡反覆地、堅定地對自己說。
但他的手卻越握越緊。
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什麼。
(影片轉到這)
四十二、年輕人的世界
第一次約會是和也安排的。
「週六早上十點,新宿站南口。穿好走的鞋。」訊息很短,沒有其他說明。
相葉盯著那則訊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已經不記得約會是什麼了。
和二宮在一起的那些年,兩個人的「約會」形態,是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算一次、一起去超市買菜算一次、二宮打電動他在旁邊看著打瞌睡也算一次。
而二宮走後,「約會」這個詞從他的人生字典裡被徹底刪除。
所以週六早上他站在新宿站南口的時候,心裡的緊張程度大概和一個第一次相親的高中生差不多。他換了三套衣服才出門,最後選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絨外套搭深藍牛仔褲——最安全、最不出錯的組合。出門前對著鏡子看了五分鐘,把領口翻來翻去,最後維持原樣。
和也準時出現的時候,手裡拿著兩張票。
「VR體驗館。」他說,把其中一張遞過來,語氣有一種壓抑著興奮的平淡,「上個月開的,評價很好。」
相葉接過票,看了一眼上面的說明。沉浸式虛擬實境體驗,九十分鐘,包含三個主題場景。他連VR頭戴裝置都沒用過。
「我可能不太會用這些……」
「沒關係,跟著我就好。」
和也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得意。那個表情讓相葉心裡顫了一下——因為那是和也第一次在他面前顯露出「我帶你去見識新東西」的姿態。在此之前,永遠是相葉扮演見多識廣的前輩。而現在角色翻轉了。在這個滿是螢幕和感應器的世界裡,二十二歲的和也才是嚮導。
VR體驗館在一棟商業大樓的地下二樓,入口的霓虹燈閃得相葉眼睛發花。裡面到處是年輕人——大學生、情侶、朋友群組——笑聲和驚叫聲混在電子音樂裡,音量大到幾乎要把天花板掀開。
相葉忽然非常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年齡。
周圍沒有一個人超過三十歲。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移植到熱帶雨林裡的溫帶樹木,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這裡不屬於你」的信號。
但和也沒有給他退縮的時間。
「來,先戴這個。」和也把VR頭盔遞過來,順手幫他調整了頭帶的鬆緊。和也的手指從他耳邊掠過的時候,相葉聞到了他洗髮精的味道——清淡的、像青蘋果的味道。
「會暈嗎?」和也問。
「還好。」
其實已經有點暈了。不是VR造成的,是和也靠得太近了。
第一個場景是海底世界。巨大的鯨魚從頭頂游過,水母在眼前發著冷藍色的光,珊瑚礁在腳下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相葉下意識地伸手去摸一條游過來的小丑魚,手指穿過了虛擬的影像,什麼都沒碰到。
耳邊傳來和也的笑聲。
「碰不到的啦。」
相葉自己也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第二個場景是太空。兩個人站在一顆虛擬的小行星上,四面八方都是星星。銀河橫亙在頭頂,近到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相葉仰著頭,呼吸都忘了。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看見這麼多星星了——東京的天空永遠看不見星星,而在這個虛擬的宇宙裡,星星多到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鑽打翻在了黑絲絨上。
「好看嗎?」和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隔著VR頭盔,他看不見和也的臉,但聽得見那個聲音裡的笑意。
「好看。」相葉說。聲音有一點啞。
第三個場景是雲端飛行。要張開雙臂才能「飛」起來。相葉覺得自己的姿勢一定蠢透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地下室裡張著兩隻手臂假裝自己在飛。但他旁邊的和也也在飛,也張著手臂,虛擬的風吹過虛擬的雲層,兩個人的笑聲交疊在一起。
相葉忽然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這樣笑是什麼時候。
不是禮貌的笑、不是溫和的笑、不是對著別人表演的笑。是從肚子裡湧出來的、擋都擋不住的、笑到腹肌發痠的笑。
四十三、跟不上
VR結束後和也帶他去了一家他常去的拉麵店。
店很小,只有一排吧台座位。和也點了一碗特濃豚骨加大份量,相葉點了一碗普通的醬油拉麵。和也吃得很快,筷子翻飛,像一台高效運轉的機器。吃到一半抬起頭,看見相葉才吃了三分之一。
「不好吃嗎?」
「好吃。就是……量有點多。」
和也低頭看了看相葉的碗,那是店裡最小份的。他沒有說什麼,但眼神裡掠過一絲很快被壓下去的擔心。
吃完拉麵,和也說下午去逛中古唱片行。走在路上的時候,相葉的步速明顯比上午慢了。不是走不動,是那種電池慢慢見底的感覺——每一步都需要比上一步多一點點的力氣。
他不想讓和也發現。
於是他維持著正常的步幅,背脊挺直,臉上掛著笑。但走到第三條街的時候,膝蓋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去年冬天開始出現的毛病,醫生說是關節退化的早期徵兆。平時走路沒什麼感覺,走多了就會痛。
「雅紀さん?」
「嗯?」
「你走路的姿勢變了。」和也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相葉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右腳?」和也的觀察力讓他無處遁形。
「沒事,就是走久了有點痠。老了嘛。」相葉笑著說,語氣刻意輕鬆。
和也沒有笑。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自然地放慢了步速。不是那種刻意的、等待老人的減速,而是整個人的節奏都調低了,像是把自己的頻率調到了和相葉同步的頻道上。
從那之後,和也走在他右邊。
後來相葉才意識到那代表什麼——如果他右腳不舒服、腳步不穩的時候,和也在右邊就能第一時間扶住他。
二十二歲的人有這種細膩。
不,不是二十二歲的人。是和也。
唱片行裡,和也翻著一張張黑膠唱片,如數家珍地介紹哪個樂團哪張專輯值得收藏。他說話的速度很快,眼睛發亮,手指在唱片封面上滑過去的動作帶著一種收藏家的虔誠。
相葉聽著,一半在聽內容,一半在看和也。
他聽不太懂那些樂團的名字。和也提到的音樂類型、串流平台、混音技術,每一個詞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另一種語言。他的音樂記憶還停留在二十多年前,停留在二宮偶爾會在洗澡的時候哼的那些老歌。
這就是二十年的距離。
不是抽象的數字,是具體的——你聽不懂他的音樂、跟不上他的腳步、吃不完他覺得理所當然的一碗拉麵。你站在他的世界裡,像一個被時間落下的旅人,每一處風景都新鮮,但沒有一處真正屬於你。
但同時,也正是因為每一處都新鮮——
相葉很久很久沒有覺得世界是新鮮的了。
和也把一副耳機的一邊塞進他耳朵裡,另一邊塞在自己耳朵裡。一首他從沒聽過的歌流進來,旋律很輕、很慢,像深夜裡下的那種聽不見聲音的雨。
「好聽嗎?」和也問。
兩個人共用一副耳機,距離近得不像話。相葉能看見和也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大衣上殘留的冷空氣的味道。
「好聽。」
不知道是在說歌,還是在說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