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二]直線與迷宮
第14章
母親的貓(番外)
十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二宮的手機響了。
不是LINE。是電話。來電顯示是母親的號碼。
她很少打電話。一年大概三次。每一次都有具體的事。不是聊天。她不會打電話來聊天。
他接了。
「陽台的事,管理處說月底之前要清掉。有幾個箱子我搬不動。」
她說完了。沒有多的。沒有「你最近好嗎」。沒有「天冷了注意保暖」。
二宮說:「我下周末過去。」
「嗯。」
掛了。
他坐在沙發上。手機擱在膝蓋旁邊。客廳裡遊戲的背景音樂還在循環。相葉在旁邊。手柄捏在手裡。螢幕上的角色站在原地不動,大概暫停了。
他沒有看相葉。但他知道相葉在看他。
過了一會。他說:「下周末我回新小岩一趟。」
「我跟你去。」
「不用。就搬幾個箱子。」
「我力氣比你大。」
「跟力氣沒關係。」
「那跟什麼有關係。」
二宮沒回答。
相葉把手柄放在沙發上。沒有繼續追問。他站起來去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二宮旁邊。然後坐回來。拿起手柄。繼續打。
他的角色立刻死了。
二宮看了一眼螢幕。「你剛才暫停的時候站在怪物旁邊。」
「啊。」
「你的走位永遠有問題。」
「下次我注意。」
「你每次都說下次。」
相葉沒有接話。他重新開始打。打了幾秒。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
「電車幾點的?」
他已經決定要去了。問的不是「我能不能去」。是「幾點出發」。
二宮拿起旁邊那杯水。喝了一口。
「九點半的總武線。」
※
新小岩站。
月台上的風比東京站冷。不是溫度的問題。是那種風的質感不一樣。帶著鐵軌的鏽味和高架橋下面積了一整個冬天的灰。
二宮站在月台上。上次他站在這裡是十八歲。三月。拉著行李箱。黃線後面。沒有回頭。
那是八年前。
現在他回頭了。身後是相葉。相葉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縮在領口裡。他的眼睛在看車站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排日光燈管,其中一根在閃。
他們下了樓梯。出了閘口。
商店街在車站南口。二宮往那個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他的腳在辨認路面。這條路他走了十五年,每一塊地磚的高低差都存在他的腳底。八年沒走。身體還記得。
相葉跟在他旁邊。沒有並排。差了半步。像是本能地把前面的空間讓給他。
商店街比記憶裡短。不是縮了。是他的步伐變了。以前走這條街要十分鐘,現在大概七分鐘。
可樂餅的店還在。油的味道從排風口飄出來。相葉的腳步慢了一拍。他看到了那個招牌。
二宮沒停。繼續走。
「回來再買。」他說。
相葉跟上了。
※
公寓在商店街尾巴再走三分鐘的地方。五層樓。外牆是八十年代的米色磁磚,有幾塊掉了,露出水泥。一樓的信箱有一半沒有名牌。
二樓。左邊數第三間。
二宮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母親。比他記憶裡矮了一點。不是她縮了。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這個門口的時候還沒有完全長到現在的高度。
她看了他。然後看了他身後的相葉。
大約一秒的停頓。她的眼睛在相葉的臉上掃了一下。沒有問。
「進來吧。」
她轉身往裡走。拖鞋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很輕。
走廊還是那麼窄。兩個人錯身要側著過。二宮側了一下身體讓相葉先進去。相葉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很快的一眼。
二宮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這間公寓。在把這個空間跟二宮這個人連在一起。
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解釋。
客廳很小。一張矮桌。一台舊電視。沙發沒有。只有兩個座墊。牆上什麼都沒掛。乾淨。但那種乾淨不是精心維護的。是東西太少所以看起來乾淨。
母親從廚房端了茶出來。兩杯。她頓了一下。又回去拿了一杯。
三杯茶放在矮桌上。她跪坐在桌的一邊。二宮和相葉坐另一邊。
「東西在陽台上。幾個紙箱。還有以前的晾衣架。」
「我等一下搬。」
安靜。
母親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沒有喝。相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
「打擾了。茶很好喝。」
母親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非常小的動作。
二宮站起來。「我去看看陽台。」
※
陽台不大。大概兩坪。堆了幾個紙箱,已經受潮發軟了。一個壞掉的鋁製晾衣架靠在牆邊。三盆枯死的植物。泥土乾裂了。
但二宮看到的不是這些。
角落裡有一個紙箱。跟其他的不一樣。這個箱子的側面剪了一個半圓形的洞,洞口朝外,邊緣用透明膠帶仔細地貼了一圈。箱子裡面鋪了一條灰色的舊毛巾,疊得平整。
箱子旁邊擺了兩個碗。塑膠的。一個裝水。一個裝了貓糧,吃掉了一半。
二宮蹲下來。碗是乾淨的。水碗裡的水沒有結冰,是今天倒的。貓糧的牌子他看了一眼。不是最便宜的那種。
他站起來。回到客廳。
「你養貓了?」
母親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養。是附近的野貓。半年前開始來的。我放了一點吃的。」
「公寓不能養寵物。」
「不是養。牠自己來的。吃完就走。」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天氣。
二宮沒有再問。他回到陽台。開始搬紙箱。
相葉跟出來了。他看到了那個貓的箱子。看了兩秒。然後彎腰拿起一個受潮的紙箱。
他們沒有討論那個箱子。
※
搬完了。受潮的紙箱拆了綁好放在門口。晾衣架折斷了塞進垃圾袋。枯死的植物連盆丟掉。
陽台清出來了。只剩下角落裡那個剪了洞的紙箱。兩個碗。一條毛巾。
二宮站在陽台上。看著那些東西。
冬天的風從欄杆的縫隙裡吹進來。很冷。他注意到箱子的外面裹了一層東西。是一件舊的開襟毛衣。灰色的。他認得。那是母親的。穿了很多年。現在裹在紙箱外面。擋風。
他蹲下來。摸了一下那件毛衣。起了毛球。但洗過。
他的母親把自己的毛衣裹在一個紙箱外面,讓一隻野貓冬天不會冷。
他的手停在毛衣上面。停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客廳。母親在廚房裡。在切什麼東西。砧板的聲音。
「貓糧多久買一次。」他站在廚房門口。
「兩個禮拜。」
「那個牌子的。一袋多少錢。」
「八百多。」
母親沒有看他。繼續切。切的是白蘿蔔。切得很薄。
二宮看了一眼廚房。冰箱上面什麼都沒有貼。以前也沒有。不對。他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貼過畫。一個禮拜七張。後來被整疊丟進了回收袋。
冰箱旁邊的小架子上放了貓糧的袋子。還有大半袋。旁邊是她自己的食材。幾根蔥。一塊豆腐。半顆白菜。
飼料袋是滿的。冰箱裡的東西夠一個人吃兩天。
她寧可自己的食材省一點,也要買中等價位的貓糧。
他沒有說什麼。走回了客廳。相葉坐在座墊上。手裡端著第二杯茶。
「她一個人住多久了。」相葉問。聲音很輕。
「四年多。」
「之前呢。」
「之前我爸還在的時候就她一個人。只是空間裡多了一個人。」
相葉沒有追問。
父親是三年多前走的。肝。喝了二十幾年的酒,肝撐不住了。母親接到醫院的電話。去了。簽了字。處理了後事。全部一個人。
她有沒有通知二宮,二宮記不清了。好像有。好像是一條很短的訊息。「你爸走了。」三個字。他看到的時候是晚上。他坐在文京區的公寓裡。看了那三個字。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
沒有去葬禮。
他不確定有沒有葬禮。也許只是最簡單的那種。火化。收骨。存放在某個便宜的納骨塔裡。母親一個人處理的。
他不覺得需要去。那個人花了八年的時間打他。手臂內側。後背。頭皮。然後又花了很多年慢慢地把自己喝爛。他走了。二宮沒有任何感覺。不是憤怒。不是解脫。是什麼都沒有。一個空的回應。一張白紙。
但母親的反應他不知道。他沒有問過。
現在他坐在這間公寓裡。父親不在了。但父親住過的痕跡還在每一面牆上。走廊的窄。浴室裡那幾塊用膠帶貼著的磁磚。膠帶換了新的。但裂縫還是那些裂縫。
父親走了以後母親開始養貓。
時間線是吻合的。壓力源消失了。她多出了一點什麼。一點精力。一點注意力。一點原本用來躲閃和等待的餘裕。她不知道拿那些多出來的東西做什麼。然後有一天陽台上出現了一隻貓。
她給牠放了吃的。
※
傍晚四點多的時候光線開始暗了。冬天的東京天黑得早。
二宮站在客廳裡。相葉在洗那幾個茶杯,因為母親說「放著就好」的時候相葉已經走進廚房了。
母親忽然站起來。走到通往陽台的玻璃門旁邊。她沒有開門。只是站在那裡。微微側著身體,像是在避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二宮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陽台的欄杆上出現了一個影子。然後一隻貓從欄杆的縫隙裡鑽了進來。
灰白色的。比他想像的小。瘦。肋骨的形狀在皮毛下面隱約可見。左耳有一個缺口,邊緣癒合了,是舊傷。
貓落在陽台的地面上。四隻腳站穩了。然後牠看到了客廳裡有人。
整個身體僵住了。
背拱起來。尾巴夾低。耳朵往後壓。全身的毛微微炸開。牠的眼睛盯著玻璃門後面的人影。不動。不跑。僵在原地。像一個被按下暫停鍵的畫面。
二宮認得這個姿勢。
不是從動物行為學上認得。是從更深的地方。一個準備承受衝擊的身體。不是逃跑。是來不及逃跑的時候啟動的另一套程序。定住。縮小。把自己的存在壓到最低。等危險自己過去。
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這是什麼。
相葉從廚房出來了。看到了貓。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本能的反應。想靠近。
二宮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很輕。
「不要動。」
相葉停住了。
母親站在玻璃門旁邊。她沒有看二宮和相葉。她看著貓。
她做了一個很小的動作。退了半步。讓自己離玻璃門更遠一點。然後她的手垂下來。肩膀微微往下沉。整個身體的語言在說一件事:我不會過去。
貓看了她大約十秒。
然後,很慢地,牠的背從拱起的弧度一點一點放平了。尾巴放下來了。耳朵還是壓著,但不是完全貼住了。
牠走向了碗。
低下頭。開始吃。
母親轉過身。走回客廳。經過二宮的時候,她的眼神掃過他。非常快。然後她坐下了。
那個眼神裡面有什麼。二宮讀不出來。不是因為讀不懂。是因為裡面的東西太多了,疊在一起,分不開。
相葉坐在他旁邊。安靜。他也在看陽台上的貓。貓吃得很專注。碗裡的貓糧發出細碎的聲音。
「管理處的人下周來。」母親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很輕。「修繕之前要檢查陽台。如果有動物的痕跡,要通報保健所。」
二宮看著她。
「那你怎麼處理。」
「我把碗和箱子收進來。等他們檢查完再放出去。」
「如果貓那個時候在陽台上呢。」
「牠很警覺。聽到生人的腳步就會走。」
「萬一牠不走呢。」
母親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合上了。
停了幾秒。
「牠會走的。」
她的聲音在句尾軟了。不是肯定。是希望。
二宮看著他的母親。她的手指交疊在膝蓋上。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的皮膚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粗了。她五十五歲了。一個人住在這間公寓裡。每天早上六點起來把水碗的水換掉。每兩個禮拜去超市買一袋八百多塊的貓糧。冬天把自己的毛衣裹在紙箱外面。
她能做到這些。每一個細節。飼料的選擇。水碗的清潔。毛巾的摺疊。膠帶的包覆。她把一隻野貓的生活照顧得比她自己的好。
但管理處的人要來了。她的應對是什麼?把碗收進來。把箱子收進來。把痕跡藏起來。假裝這裡從來沒有貓。等風暴過去。然後再悄悄地把碗放回去。
她不會打電話問管理處能不能通融。不會去查動物收養的手續。不會跟任何人商量。不會求助。
她只會收。藏。等。
跟那些年一樣。
跟父親在客廳喝酒、罐子碰桌面的聲音從「喀」變成「砰」的那些晚上一樣。她的做法是把碎了的東西收拾乾淨,壞了的瓷磚用膠帶貼好,然後關上門。等第二天早上。假裝昨天沒有發生過。
她能照顧。她不能保護。
這兩件事是分開的。它們從來沒有在她身上合在一起過。
二宮一直都知道這件事。從他七歲開始就知道了。但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另一回事。他此刻看著她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看著陽台角落裡那個裹了毛衣的紙箱,第一次完整地理解了這件事。
她不是不愛他。
她是那些年裡被壓成了一個特定的形狀,壓力移除了以後,形狀沒有回來。她被塑成了一個只會放碗、不會擋在碗前面的人。
父親走了。壓力消失了。但她還是那個形狀。
她會把毛衣裹在紙箱外面。但管理處的人來了,她只會把碗收進來。
※
陽台上的貓吃完了。牠沒有馬上走。趴在箱子旁邊。前爪收在胸口下面。眼睛半閉著。
二宮站在玻璃門後面看了很久。
相葉走到他旁邊。沒有說話。站了一會。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比平常低了一點。
「牠的耳朵。那個缺口。是舊傷。已經長好了。」
一句完全不相關的話。
但二宮聽到的不是那句話的內容。是那句話的位置。它出現在這個時刻。出現在他正站在那扇玻璃門後面、腦袋裡堆滿了二十幾年的東西的時刻。它什麼都沒有解決。什麼都沒有治癒。它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把他從腦袋裡拉出來了。把他拉到了眼前。拉到了這隻趴在箱子旁邊、耳朵有舊傷但已經癒合的貓身上。
他看了相葉一眼。
相葉的眼睛在看貓。他的臉上沒有憐憫。沒有感傷。沒有「好可憐」。只有一種很安靜的注視。像他看所有活著的東西的時候那樣。不評判。不投射。只是看。
二宮轉回去。看著陽台。看著那隻貓。看著那個箱子。看著那件裹在外面的灰色毛衣。
「我們帶牠回去。」
不是問句。
相葉轉頭看他。
「好。」
他也沒有問為什麼。
※
跟母親說的時候,她的反應比二宮預期的安靜。
「公寓不能養。管理處的人要來。你這樣牠也有地方去。」
他把理由排列得很合理。像在寫報告。
母親聽完了。看了一眼陽台。貓已經走了。碗空了。
「牠很怕人。」她說。
「我知道。」
「不讓人碰。手伸過去會跑。」
「我知道。」
停了一會。
「我試了很久。半年了。最近可以離牠近一點了。但還是不能碰。」
她的語氣是平的。但二宮聽出了下面的東西。半年。她用了半年的時間,每天在固定的位置站著,每天保持同樣的距離,每天在碗裡放好食物然後退開。半年以後的成果是「可以離牠近一點了。但還是不能碰。」
這就是她的全部了。
這是她能做到的最遠的地方。
「我來處理。」二宮說。
他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個小紙箱。找店員借了剪刀。把紙箱的蓋子剪掉。裡面鋪了從公寓拿的一條舊毛巾。
回來的時候相葉已經在陽台上了。坐在地上。離那個貓的箱子大約兩公尺。他的外套脫了。疊在膝蓋上。他就那樣坐著。不動。不出聲。
二宮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在讓自己的氣味和存在進入這個空間。不是強制的。是滲透的。像他當初出現在樓梯間的水泥台階上一樣。不問「我可以坐嗎」。坐下了就是了。
貓傍晚會再來。
他們等了。
※
五點半。光幾乎全暗了。陽台上只有客廳透出來的微弱燈光。
欄杆的縫隙裡出現了那個灰白色的影子。
貓鑽進來了。四隻腳落地。停住。牠看到了箱子旁邊多了兩個人。
炸毛。弓背。尾巴壓低。
但這次牠沒有完全僵住。牠的眼睛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遍。然後停在了相葉身上。
相葉沒動。呼吸都放慢了。
二宮坐在另一邊。他也沒動。他不需要任何人教他怎麼做。他的身體知道。你不靠近。你不伸手。你不出聲。你把自己的存在壓到最低。讓對方決定你是不是危險的。
這些他七歲就會了。
不一樣的是,他七歲的時候是被迫學會的。現在他自己選擇這樣做。為了一隻貓。
他們坐了大概二十分鐘。貓站在原地站了五分鐘。然後慢慢走向碗。吃了。吃完沒有馬上走。趴下了。
趴在牠的箱子旁邊。離二宮大約一公尺。離相葉大約一點五公尺。
相葉的手非常慢地從膝蓋上移開。往地面放。放在了地板上。手心朝下。不動。
貓的耳朵轉了一下。朝相葉的方向。但身體沒動。
又過了十分鐘。
二宮慢慢地把那個新的紙箱推到貓的視線範圍內。很慢。速度大概是一分鐘十公分。紙箱裡面的毛巾露出來了。
貓看了那個紙箱。
然後牠做了一件出乎二宮預料的事。牠站起來了。走向了那個紙箱。探頭看了看裡面。聞了聞毛巾。
然後牠走進去了。趴下了。
二宮看著那隻蜷在紙箱裡的貓。牠的背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耳朵上那個舊傷的缺口在微光裡像一個小小的月牙。
他慢慢地把紙箱的開口朝向自己。拿起旁邊準備好的便利商店塑膠袋,輕輕蓋在開口上。不是完全密封。留了縫。讓牠能呼吸。
貓動了一下。沒有掙扎。
他把紙箱抱起來了。
※
客廳裡。母親站在走廊的盡頭。看著二宮抱著紙箱穿過客廳。
她什麼都沒說。
二宮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她從廚房拿了一樣東西出來。飼料袋。還有大半袋。
她放在門邊。
「牠吃這個牌子的。習慣了。換了可能不吃。」
二宮看著那袋飼料。然後看著他的母親。
她站在走廊裡。拖鞋。舊的家居服。頭髮用一個褪色的髮夾別在耳後。
她剛才可以說很多話。可以說「你要好好照顧牠」。可以說「牠怕生,你要有耐心」。可以說「我捨不得」。
她說的是飼料的牌子。
因為這是她會說的話。實際的。具體的。可以被執行的。不涉及任何情感的表達。
二宮拿起了飼料袋。
「嗯。」
他們之間的道別也是一樣的。沒有多餘的東西。他說「我走了」。她說「嗯」。門關上了。
但在他轉身的前一秒,他看到她的眼睛看了一下他懷裡的紙箱。
很快。不到一秒。
然後她把視線收回去了。
※
回程的電車上。傍晚的總武線人很多。他們站在車門旁邊。二宮抱著紙箱。箱子裡的貓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鳴叫。不是嚎。是一種警覺的、試探性的聲音。
車廂搖晃。相葉站在二宮和人群之間。他的身體微微側著,擋住了其他乘客可能碰到紙箱的角度。他大概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站在那裡。剛好擋住了。
二宮低頭看著箱子裡的貓。貓縮在毛巾裡面。眼睛睜著。瞳孔放得很大。但牠沒有嘗試出來。
「牠還好嗎。」相葉彎下來看了一眼。
「不知道。安靜的。」
「到家了應該會好一點。」
「不會。到了新的地方會更怕。」
「那怎麼辦。」
「等。」
相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他不需要解釋為什麼是「等」。
電車到了東京站。換乘。二宮抱著箱子穿過地下通道。走得很穩。箱子裡的貓在搖晃中安靜了。
相葉走在旁邊。手裡提著那半袋飼料。
※
到家了。
二宮把紙箱放在客廳的地板上。打開了蓋在開口的塑膠袋。
貓沒有出來。
他在箱子旁邊放了一個碗。水。另一個碗。倒了一點飼料。母親給的那個牌子。
然後他退開了。坐到了沙發上。
相葉也坐下了。
他們等了。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
貓沒有出來。
「今天可能不會出來了。」二宮說。
「那我們就一直等嗎。」
「不。正常過。該做什麼做什麼。牠要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出來。」
他拿起手柄。打開了遊戲。
背景音樂在客廳裡響起來。
※
接下來的三天。貓住在紙箱裡。
白天他們上班。回來以後碗裡的水少了一些。飼料也少了。但貓在他們到家之前已經縮回箱子裡了。
牠只在沒有人的時候出來。
第一天的晚上。二宮睡前去客廳看了一眼。在走廊的黑暗裡站了一會。等眼睛適應了。他看到了一個灰白色的影子在廚房的地板上。貓出來了。在探索。腳步聲幾乎沒有。
他沒有開燈。退回了臥室。
第二天他在碗旁邊加了一個小墊子。舊的毛巾剪的。讓貓踩著不冷。做這件事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了母親的箱子裡那條疊得整齊的毛巾。
他做的事情跟他母親做的一樣。放好碗。墊好毛巾。然後退開。等。
一樣的動作。
但他知道他跟她不一樣的地方在哪裡。
他在放碗之前做了另一些事。他查了附近的動物醫院。查了營業時間和急診電話。買了一個運輸籠放在玄關旁邊,以防需要帶貓就醫。他確認了陽台的所有縫隙,貓鑽不出去。他在窗戶的鎖上加了一道安全扣。
他做了保護層面的事。那些她不會做的事。
她能放碗。但碗被收走的時候她只會等。
他不只放碗。他確保碗不會被收走。
※
第四天。
深夜。
相葉已經睡了。二宮坐在客廳裡。燈關了。只有電視的光。他在打遊戲。聲音調得很低。
他聽到了聲音。從紙箱那個方向。
然後他的餘光看到了。一個灰白色的影子從紙箱裡慢慢走出來了。
貓站在地板上。看著客廳。看著沙發。看著電視的光。
然後牠看著二宮。
二宮沒有轉頭。他繼續打遊戲。手指在按鍵上動著。他讓自己的存在是不具威脅的。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只有遊戲的音效和螢幕的光。
貓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後牠走了。朝沙發的方向。一步一步。很慢。每一步之間都停頓。像在確認地面是安全的。
牠走到了沙發旁邊。停了一會。
然後牠跳上了沙發。
落在離二宮兩個坐墊的位置。
二宮的手指在按鍵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動。
貓在沙發上站了一會。四隻腳踩了踩墊子。然後牠趴下了。
前爪收在胸口下面。跟在陽台上的姿勢一樣。眼睛半閉。
牠在兩個坐墊以外的距離趴下了。沒有人逼牠。沒有人引誘牠。沒有人伸手。牠自己走出來的。自己選的位置。自己趴下的。
二宮打著遊戲。貓趴在沙發上。客廳裡只有遊戲的音效。
過了很久。背後有腳步聲。很輕。
相葉出現在走廊的門口。他大概是醒了來找水喝。他看到了沙發上的畫面。停住了。
二宮沒有回頭。但他知道相葉在看什麼。
一個在打遊戲的人。一隻趴在沙發上的貓。隔了兩個坐墊。
相葉沒出聲。他站在門口大概看了十秒。然後他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走出來。經過客廳的時候步伐放得很輕。他走到沙發後面。停了一下。然後他的手落在了二宮的肩膀上。很輕。只是放在那裡。
二宮沒有動。
相葉的手在他肩上待了幾秒。然後拿起來了。他走回了臥室。
貓的耳朵在相葉出現的時候轉了一下。但牠沒有跑。牠趴在那裡。沒動。
二宮繼續打了一會遊戲。
螢幕上的角色死了。他沒有重來。把手柄放在膝蓋上。
他看著旁邊那隻貓。灰白色的毛。瘦的肋骨。耳朵上癒合的缺口。
他和這隻貓之間有兩個坐墊的距離。
他在那個距離裡看到了很多東西。母親的紙箱。洗過的毛巾。裹在外面的灰色毛衣。碗。飼料。她站在玻璃門後面退了半步的動作。她說「牠會走的」時候句尾軟掉的聲音。
她會放碗。他也會放碗。
但他在碗的外面加了一圈東西。動物醫院的電話。運輸籠。窗戶的安全扣。
他加的那些東西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他學的。從這間公寓的另一個人那裡學的。一個每天中午帶兩人份便當出現在樓梯間的人。一個不問「我可以坐嗎」直接坐下的人。一個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然後拿起來的人。
他的母親教了他照顧。相葉教了他保護。
他把這兩件事合在了一起。
沙發上的貓翻了個身。露出了肚皮。一小片。然後又翻回去了。
二宮看著牠。嘴角動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打開LINE。找到母親的對話框。
打了一行字。
「貓今天出來了。在沙發上趴著。」
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飼料快吃完了。牌子我記住了。」
送出。
放下手機。
客廳很安靜。遊戲的音樂還在循環。貓在沙發上。臥室裡相葉翻了個身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
他關了電視。
黑暗裡,貓的呼吸很輕。
他坐了一會。然後站起來。走回臥室。
相葉睡著了。被子蹬到了腰上。二宮把被子拉上來。蓋好。
躺下。閉上眼。
手機在客廳裡亮了一下。
母親回了一個字。
「嗯。」
※
貓帶回來的第二週,那半袋飼料吃完了。二宮去超市買同一個牌子。貨架上有三種口味。他不確定母親買的是哪一種。
他拍了一張貨架的照片。發給母親。
「哪一種。」
母親的回覆隔了二十分鐘。
「藍色包裝的。鰹魚的。牠不吃雞肉的。」
他買了藍色包裝的。回家倒進碗裡。貓從沙發底下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後走過來。吃了。
他又拍了一張。貓低頭吃飼料的背影。發給母親。
沒有附文字。
母親回了一個字。
「嗯。」
這是他們三年來第一次在一個月裡聯絡超過兩次。
※
第三週。貓開始在家裡自由走動了。不再只在深夜出來。白天也會。但牠有一個固定路線。紙箱,碗,窗台,沙發。不去別的地方。臥室的門如果開著牠會站在門口看,但不進去。
二宮注意到牠的右後腿走路的時候有一點點不自然。不是瘸。是某個角度的時候會猶豫一下。像在避開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他帶貓去了動物醫院。醫生說是舊傷。可能很早以前骨折過,癒合了,但關節有輕微變形。不影響行動。不需要治療。
他把診斷結果拍了下來。發給母親。
「後腿有舊傷。醫生說不用治。」
母親的回覆快了一些。十分鐘。
「牠剛來的時候那條腿更明顯。走路會拖。後來好了很多。」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超過一句話。
二宮看著那段訊息。她注意到了貓的腿。她看了半年。她知道哪條腿、什麼時候比較嚴重、後來怎麼改善的。
他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
「你觀察得很仔細。」
發出去以後覺得那句話在他們之間的語境裡顯得突兀。太直接了。像兩個只會用電報通信的人忽然打了一通語音電話。
母親沒有回。
他以為這個話題就這樣了。
隔了兩個小時。手機亮了。
「牠小時候應該受過很多苦。」
二宮看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她在說貓。
也許只是在說貓。
※
一個月以後。聯絡變成了大約一週一次。
不是固定的。沒有人規定。就是自然地,隔幾天就會有一則訊息。
大部分時候是二宮發的。內容都很短。都跟貓有關。
「今天跳上了書架。」
「在窗台上看了一個小時的鳥。」
「相葉買了逗貓棒。牠不理。」
母親的回覆也都很短。
「牠以前在陽台上也看鳥。」
「玩具牠不太玩。自己的尾巴倒是會追。」
「嗯。」
對話的結構永遠是這樣。一則。一則。一則。之間隔著幾分鐘到幾小時。沒有寒暄。沒有開場白。不會問「你在嗎」。不會說「最近好嗎」。
就像兩個人站在一條河的兩岸。中間隔著水。他們不會游過去。但他們把一樣東西放在水面上,讓它漂過去。對方收到了。放一樣東西漂回來。
那樣東西是一隻貓。
※
有一天二宮發了一張照片。貓趴在相葉的腿上。
這是第一次。貓花了將近一個月才願意趴在相葉的腿上。在那之前牠只在沙發上趴著,跟人保持至少一個坐墊的距離。但相葉每天晚上坐在沙發上的時候都會把手放在旁邊的墊子上。手心朝上。不動。不伸過去。就是放在那裡。像一個開著的門。
有一天貓自己走過去了。踩了踩他的腿。然後趴下了。
相葉當時整個人僵住了。眼睛很亮。嘴唇抿著。臉上的表情是二宮見過最努力憋住不動的相葉。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動了貓就會跑。
二宮拍了那個瞬間。
發給母親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照片裡有相葉。他從來沒有跟母親正式說過相葉是誰。那天帶相葉去新小岩,母親什麼都沒問。他什麼都沒說。
他還是發了。
母親看了。
回覆隔了很久。大概一個小時。
「牠以前不讓人碰的。」
停了一下。又來了一則。
「那個人的腿牠願意趴。」
「那個人」。她沒有叫相葉的名字。因為二宮沒有告訴過她。
但她說了「那個人」。不是「你朋友」。不是「旁邊的人」。是「那個人」。像一個她看見了但不確定該用什麼詞去放置的存在。
二宮看著那則訊息。
他打了一行字。
「他叫相葉。」
送出去了。
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緊張。是一種他沒有名字的感覺。像把一扇很重的門推開了一條縫。不多。一條縫。但風從那條縫裡進來了。
母親的回覆很快。
「嗯。」
然後隔了幾秒。
「相葉先生對貓很有耐心。」
她用了敬稱。
二宮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天花板。
她沒有問相葉是誰。沒有問他們是什麼關係。沒有問為什麼他帶一個男人回家、為什麼那個男人跟他一起住、為什麼貓趴在那個男人的腿上。
她什麼都沒有問。
但她說了「相葉先生對貓很有耐心」。
用的是她唯一會的方式。不問。不確認。不碰那些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碰的東西。只是從旁邊繞過去。用一隻貓。用「耐心」這個詞。
把她看到的東西放在水面上。讓它漂過去。
※
二月。東京下了一場雪。
二宮下班回到家。脫了外套。貓從沙發上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頭放回爪子上。
相葉還沒回來。報告改到第三版了。田村要求很高。
他換了衣服。倒了水。餵了貓。坐在沙發上。
手機亮了。母親。
不是LINE。是照片。
一張照片。陽台的角落。紙箱還在。碗也還在。毛衣也還裹在外面。
二宮看著那張照片。
管理處的修繕結束了。她把碗放回去了。
他知道她會的。
照片裡碗的位置跟以前一樣。水碗在左邊。飯碗在右邊。飼料吃了一些。不多。不像以前那隻的食量。
附了一行字。
「有一隻新的來了。跟之前那隻不一樣。花的。比較小。」
之前那隻被二宮帶走了。陽台空了。碗空了。但她把碗放回去了。然後另一隻貓來了。
不是她找來的。是碗在那裡,就會有貓來。
二宮還沒來得及回,又來了一則訊息。又是照片。
這張拍得近一些。碗旁邊多了一個小碟子。碟子上放了幾塊柴魚片。碟子後面,靠著紙箱的邊緣,蹲了一團黑色的小東西。
「今天又來了一隻。更小的。黑色的。大概是花的那隻的孩子。」
她又多放了一個碟子。
她永遠不會打電話問管理處能不能通融。永遠不會去查收養手續。永遠不會主動爭取什麼。她只會在風暴過去以後,安靜地把碗放回原來的位置。
但碗會一直在。
她會一直放。
二宮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他回了一則訊息。
「如果太多了養不了,跟我說。」
意思是:如果有什麼你處理不了的,不要只是等。告訴我。
母親回了。
「現在還好。就兩隻。小的比大的不怕人。今天差一點摸到了。」
最後一句話後面什麼都沒有。但二宮能看到她打那句話時的樣子。坐在矮桌旁邊。手機大概拿得離眼睛有點遠,因為她不肯配老花眼鏡。打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按的。
「今天差一點摸到了。」
她在陽台上伸出了手。差一點碰到了一隻小貓。
她花了半年才走到跟第一隻貓「近一點但不能碰」的距離。現在第二隻來了。她又伸手了。
她一直在試。用她的速度。用她的方式。一年。兩年。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她不會變成另一個人。她的形狀定了。但在那個形狀裡面她還在動。還在往前一點點、一點點地挪。
碗多了一個。手伸出去了。差一點就碰到了。
二宮把手機放下。
貓跳上了沙發。走到他旁邊。這次不是兩個坐墊的距離。是一個。牠趴下了。尾巴尖搭在二宮的大腿邊緣。
他沒有動。
讓那個重量待在那裡。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相葉回來了。
「好冷。」他的聲音從玄關傳過來。脫外套的窸窣聲。鞋子落地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走進客廳。
他看到了沙發上的二宮和貓。
「牠靠過來了。」
「嗯。」
「進步了。」
「嗯。」
相葉走進廚房。開始弄晚飯。鍋碰到爐架的聲音。水龍頭的聲音。冰箱開關的聲音。
二宮坐在沙發上。貓的尾巴尖在他的大腿旁邊。廚房裡相葉在切東西。砧板的聲音。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母親發的那張照片。陽台。碗。毛衣。多了一個碟子。
他打了一行字。想了一下。送了出去。
「下次我再回去的時候帶點飼料過去。你不用自己搬。重。」
隔了一會。
母親的回覆。
「好。」
不是「嗯」。是「好」。
一個字的差別。
但二宮知道那個差別是什麼。
「嗯」是收到了。
「好」是同意了。是允許了。是在她跟他之間那條河上,她第一次沒有只是接住漂過來的東西,而是自己放了一樣東西上去。
她同意他下次回去。她同意他帶飼料。她同意讓他做一件事。
一件具體的、不涉及任何情感表達的事。搬飼料。
但那件事裡面住著另一件事。
他會回去。她答應了。
那就是下次了。
相葉在廚房裡哼起了歌。跑調的。跟每天一樣。
貓的耳朵轉了一下。朝廚房的方向。然後放鬆了。牠認得那個聲音了。
二宮把手機放在沙發上。閉了一下眼睛。
廚房的砧板聲。相葉的歌。貓的呼吸。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離貓的尾巴尖大概三公分。
沒有碰到。但在那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