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二]二十年後的重逢
第03章
時間的竊賊
四十四、回家
傍晚六點,約會結束。
地鐵站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和也的臉被夕陽染成了暖橘色,看起來像一幅畫——不是那種美術館裡掛著的嚴肅的畫,是那種會被畫在明信片上的、讓人看了就覺得世界很溫柔的畫。
「今天開心嗎?」和也問。
「開心。」相葉回答的速度比自己預期的快。
和也點了點頭。嘴角翹起來,眼睛微微彎了。那個笑容裡有滿足、有安心,還有一點點驕傲——「我讓你開心了」的驕傲。
「那下次去水族館。」和也說,語氣像是在宣布一個已經決定了的計畫。
「水族館?」
「今天VR裡的海底世界,你看得最久。」
相葉怔了一下。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和也注意到了。
地鐵來了。和也要往南,他往北。分開之前,和也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用額頭輕輕碰了一下相葉的肩膀。很快,不到一秒。像一隻貓不經意地蹭了一下人的手背。
然後他轉身走進車廂,門關上了。
相葉站在月台上,肩膀上那塊被碰過的地方,像是還殘留著一小團溫度。
回家的電車上,他靠著窗戶,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膝蓋還在隱隱作痛,吃進去的半碗拉麵在胃裡沉甸甸的。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在提醒他——你老了,你累了,你今天消耗了比平常多三倍的體力。
但他在笑。
映在車窗玻璃上的那張臉,帶著一種他已經不認識了的表情——鬆弛的、柔和的、帶著餘韻的快樂。像喝了一杯溫度恰好的茶,從喉嚨暖到胃,從胃暖到四肢。
他開心。
真的很開心。
不是「看見和也活著」的那種安心的開心。是更自私的、更赤裸的、更不講道理的開心。是「和一個喜歡自己的人在一起度過了一整天」的開心。是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在分別的時候用額頭碰他的肩膀的開心。
是活著的開心。
他已經快忘記這種感覺了。
四十五、日常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轉鍵。
每一天都有和也。不是每一天都見面,但每一天都有和也的痕跡。早上醒來手機裡一定有一則訊息。傍晚下班的時候偶爾會收到一張和也隨手拍的照片——路邊的貓、天空的雲、便利商店新出的飯糰。週末一定會見面。
水族館去了。和也買了兩張年票,說「這樣想去的時候隨時可以去」。相葉站在巨大的水槽前面看鯨鯊游過,和也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的影子在藍色的光裡重疊在一起。
美術館也去了。和也指著一幅抽象畫問他「你看到什麼」,相葉歪著頭看了半天說「一碗味噌湯」,和也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有一次和也帶他去了一家很小的居酒屋,角落的位置,光線昏暗。和也喝了兩杯啤酒,臉頰泛紅,說話的語速變快了,笑點也變低了。他靠在相葉肩膀上,講出版社裡發生的趣事,講著講著自己先笑了。
相葉沒有喝酒。他只是坐在那裡,感受著肩膀上那顆腦袋的重量。
不重。很輕。但存在感大得把整個世界都壓到了另一邊。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了一點和也的東西——他知道了和也喜歡吃柑橘類的水果但討厭葡萄柚、知道了和也緊張的時候會反覆摸自己的耳垂、知道了和也看書看到好看的段落會不自覺地放慢呼吸。
這些細節不是從監視器裡觀察到的了。是和也親手交給他的。是面對面的、有溫度的、活生生的細節。
和也會在冬天把冰涼的手指塞進他的圍巾裡,故意凍他,然後在他縮脖子的時候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
和也會在他說了什麼很老派的話的時候翻白眼,但翻完馬上接一句「你真的很可愛」。
和也會在他走路走太久膝蓋開始痛的時候,不動聲色地轉進最近的咖啡店坐下來,假裝是自己走累了。
每一個細節都在往相葉心裡的那個洞裡填東西。那個被二宮的離開鑿出來的、用二十多年的孤獨養大的、黑洞一樣的空缺。
和也在填它。
一勺一勺的。
不是刻意的。和也不知道那個洞的存在。他只是在做自己——在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自然而然會做的事情。
但正因為是自然的,才更可怕。
四十六、害怕
二月中旬的一個深夜,相葉從夢裡驚醒。
夢的內容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一個畫面——-二宮站在很遠的地方,背對著他,慢慢地走遠。他想喊,喉嚨裡發不出聲音。想追,腿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二宮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被白茫茫的光吞掉了。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胸腔裡那種窒息感過了很久才慢慢退去。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全是冷汗。
手機就在枕頭旁邊。他拿起來,打開和也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是今晚十一點和也發的:「明天想吃壽喜燒。你去不去~」後面跟了一個牛的表情符號。
相葉盯著那個牛,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仰頭靠在床頭板上,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他在算日子。
從公園長椅上答應和也那天算起,到今天——六週。
六週。
當初他給自己設的期限是三個月到半年。他說和也會厭倦的。他說年輕人的感情來得快去得快。他說自己只是偷一小段時間。
六週過去了。
和也不但沒有厭倦的跡象,反而越來越近了。從每天一則訊息變成了三四則。從週末見面變成了有時候工作日晚上也會繞過來。從額頭碰肩膀,到走路的時候自然地牽手、到在居酒屋裡靠在他肩膀上不起來。
越來越近。
而他自己呢?
相葉在黑暗中做了一次誠實的自我檢視,結果讓他的胃縮成了一團。
六週前他還可以在不見和也的日子裡正常度過。現在不行了。如果一天沒有收到和也的訊息,他就會開始不安。不是以前那種裝監視器的、病態的不安——是更日常的、更普通的、也因此更難以剝離的不安。是「他怎麼還沒傳訊息來」「他是不是生氣了」「他今天過得好不好」的不安。
是一個正在喜歡別人的人,都會有的不安。
六週前他還可以理性地列舉「不應該在一起」的理由。現在那些理由全部褪色了。年紀差太多?和也牽他的手的時候從來沒有嫌他的手粗糙。心裡有忘不了的人?和也在他面前笑的時候,他腦子裡根本想不起任何其他人。
最可怕的是——六週前他還可以告訴自己「這是偷來的時間」。現在他不想還了。
他不想這段時間結束。
不想和也有一天對他說「我們不適合」。
不想回到一個人的日子裡去。
不想。
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恐懼像深海裡浮上來的巨大氣泡,無聲地、緩慢地膨脹著。
他怕的不是失去。失去他經歷過一次了,知道是什麼滋味。
他怕的是失去之前的快樂。
因為他已經嚐到了。已經記起來了。記起了有人等自己、有人需要自己、有人在深夜裡靠著自己肩膀、有人用額頭碰自己、有人把冰涼的手指塞進自己圍巾裡的感覺。
這些感覺回來了。身體記住了。每一個細胞都記住了。
如果再失去一次——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像二十多年前那樣,慢慢地、一年一年地拼回來。
二十多年前他三十歲不到,年輕,還有時間和體力去消耗。現在他四十多了。再來一次同樣的失去,他還能撐幾年?
還是說,這一次他根本撐不住?
相葉在黑暗中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底下,他的手在發抖。
你完了。
一個冷靜的聲音在腦海裡說。
你說的「偷一小段時間」「到時候放手」,全是騙自己的。你根本抽不了身了。六個星期就抽不了身。你以為你在控制這段關係,其實這段關係在吞噬你。
更可怕的是——你享受被吞噬的感覺。
窗外有風的聲音。二月的風,冷硬而乾燥,嗚嗚地從大樓之間的縫隙裡擠過去。
相葉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個牛的表情符號。
然後他打字:「去。明天幾點?」
發送。
放下手機。
閉上眼睛。
我完了。
他想。
嘴角卻在黑暗中微微翹起來。
四十七、明信片
三月初,和也收到了一張明信片。
沒有預兆。下班回家,信箱裡夾在電費帳單和超市傳單之間,一張印著南法薰衣草田的明信片。紫色的花海一路延伸到地平線,天空藍得不真實。
翻過來,背面只有一行字。
「回來了。可以見一面嗎。」
沒有署名。但和也認得那個字跡。
大野的字很好認。每一筆都慢慢的,收尾的地方帶著微微的頓挫,像畫筆落在畫布上的節奏。兩年過去了,字跡一點都沒變。
和也拿著那張明信片站在玄關,外套還沒脫,鞋還沒換。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把明信片放在鞋櫃上,換了拖鞋,走進房間,打開電腦,開始處理今天帶回來的書稿。
他沒有馬上回覆。
但那張明信片在鞋櫃上躺了三天,每天早上出門、晚上回家都會經過。薰衣草田的紫色在玄關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有些灰濛濛的,但它的存在感大得像一顆定時炸彈。
第四天,和也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有打開過的對話框。
最後一則訊息停在一年多以前。大野發的:「到了。這裡的天空很大。」和也沒有回覆。那是分手後大野唯一一次主動聯繫,和也看了,但沒有回。
現在他打字:「好。什麼時候。」
十五分鐘後,大野回了:「週六。之前那家咖啡店還在嗎。」
和也頓了一下。之前那家——是他們大學時常去的那一家。他和相葉第一次碰面的那一家。
「在。下午兩點。」
四十八、重逢
大野變了一些,也沒怎麼變。
曬黑了很多,手臂上有零星的顏料痕跡洗不太掉,頭髮比以前長了。但說話的節奏還是一樣慢,眼神還是一樣安靜。坐在那裡像一塊被海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稜角圓潤了,但質地更沉穩了。
兩年沒見。
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中間隔著兩杯咖啡。大野點的是熱拿鐵,和也點的是冰美式。不加糖。
「胖了一點。」大野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那是因為最近吃太多壽喜燒。」
大野笑了。笑的方式也沒變——嘴巴張得不大,但整張臉都跟著柔和下來,像水面泛開的漣漪。
兩個人聊了一些南法的事。陽光、葡萄園、畫室裡養的一隻流浪貓。大野說他畫了很多畫,辦了一個小型個展,賣掉了幾幅,夠他多待半年。但他最後還是決定回來了。
「為什麼?」和也問。
大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想回來。」
他看著和也。那個眼神和也太熟悉了——不閃躲,不迂迴,什麼修飾都沒有的坦率。大野從來不擅長繞圈子。他的表達方式和他的畫一樣,少,但每一筆都是認真的。
「想回到你在的地方。」
和也的手指在冰美式的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這句話的重量。大野不會隨便說這種話。他放棄了南法的駐村機會提前回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整句告白了。
「智。」和也放下杯子,「我——」
「我知道你可能有自己的生活了。」大野先一步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我沒有覺得你應該等我。」
「……嗯。」
「但我想試試。」大野說,「如果還有可能的話。」
和也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積攢勇氣。
「我在跟人交往。」
大野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瞬。
「認識很久了?」
「大半年吧。正式在一起大概兩個月。」
「同齡的?」
和也猶豫了一下。不是猶豫要不要說,是在選擇措辭。
「……比我大蠻多的。」
大野的眉頭動了一下。「蠻多是多少?」
「二十歲。」
咖啡店裡的背景音樂正好切換,有一個短暫的空白。在那幾秒的安靜裡,大野的表情終於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不是傷心。是困惑。然後困惑迅速轉變成了一種更尖銳的東西。
「快五十歲?」
「四十七——不對,上個月過了生日,四十八了。」和也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連相葉的確切年齡都要算一下才記得。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野的臉色。
大野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他看和也的眼神變了——裡面有審視、有擔憂,還有一層越來越濃的、壓不住的怒氣。
「怎麼認識的?」
「在書店。」
「他做什麼的?」
「自由業。以前好像做過出版相關的工作。」
「好像?」大野抓住了這個詞,「你不確定?」
和也皺了皺眉。「我們沒有聊太多他的過去。」
大野沉默了五秒。那五秒裡他的下顎線繃得很緊,像在咬碎什麼東西。
「和也。」他的聲音放低了,不是溫柔的低,是壓著情緒的低,「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接近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有沒有想過你被騙了。」
和也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
「你不認識他。」
「我不需要認識他。二十年的年齡差,他比你多了二十年的社會經驗。你覺得你們在一段對等的關係裡嗎?」
「智。」和也的語氣裡出現了一絲警告。
「他給你什麼了?錢?人脈?工作上的幫助?」大野的聲音還是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桌面,「一個快五十歲的人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好,你以為那是什麼——無條件的愛嗎?」
「你夠了。」
和也站起來。椅子往後刮了一聲。咖啡店裡有幾個人轉過頭來看,又迅速轉回去。
大野也站了起來,但動作比和也慢。他看著和也,眼睛裡的怒氣底下有更深的東西——恐懼。是一個真正在乎一個人的人,看見那個人可能受傷時才會有的恐懼。
「我不是在攻擊你。」大野的聲音終於軟了一點,「我是擔心你。」
「你擔心的方式讓我很不舒服。」
「因為這件事本身就讓人不舒服——」
「是我追他的。」
大野的話堵在了嘴邊。
和也看著他,呼吸有些急促,但目光穩穩的、一點都不閃躲。
「他拒絕過我。不止一次。年紀差太多,心裡有放不下的人,怕耽誤我。他說的每一條,跟你剛才說的一模一樣。」
大野沒有說話。
「是我不肯放手。是我約他。是我告白。是我把他拉回來的。」和也的聲音在輕微地發抖,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在認真地、把所有的真實攤開來,「他沒有騙我。如果這段關係裡有誰在強求——是我。」
咖啡店的空氣凝滯了幾秒。
大野慢慢地坐回去。和也也坐了回去。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好像比剛才遠了一些,但某種意義上又更真實了。
「你真的喜歡他。」大野說。不是問句。
和也低下頭,手指繞著冰美式的杯緣轉了一圈。冰塊已經化了大半,咖啡色變得很淡。
「嗯。」
大野看了他很久。很久很久。像在看一幅需要時間去理解的畫。
最後他把咖啡一口喝完,站起來。
「那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但聲音傳了過來。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你知道怎麼找我。」
風鈴響了。門關上。
和也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兩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窗外大野的身影慢慢走遠,背脊很直,步伐很穩,像來的時候一樣沉默。
和也拿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
冰塊化完了。味道已經不對了。
他放下杯子,掏出手機。
給相葉發了一則訊息:「今天想早點見你。你在哪。」
四十九、察覺
相葉是從和也的社群帳號上知道的。
不是和也發的——是一個共同追蹤的出版圈帳號,轉發了一篇南法藝術家歸國的報導。照片裡大野站在自己的畫作前面,曬得黝黑,表情淡淡的。報導標題用了「旅法新銳藝術家回歸」之類的字眼。
相葉看到照片的第一秒就認出了那個人。
他曾經在監視器的畫面裡、在追蹤器的數據裡、在超市門口的遠距離觀察裡,無數次看過這張臉。大野走在和也旁邊的樣子他記得——寬肩膀、動作慢、像水一樣安靜。他記得和也在大野身邊時卸下所有防備的笑臉。記得大野替和也撥開耳邊頭髮的手。
全都記得。
大野回來了。
那天晚上和也比平時早發了訊息要見面。相葉趕到的時候,和也站在他們常去的那家小咖啡店門口,臉色看不出什麼異樣,但嘴唇抿得比平時緊。
「怎麼了?」相葉問。
「沒事。想見你。」
和也走過來,做了一件他平時不常做的事——在街上,在路燈底下,伸手環住了相葉的腰。把臉埋進相葉的大衣裡。
不是撒嬌。更像是一個人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相葉的手懸在半空中,過了一秒才輕輕落在和也的後腦勺上。
和也沒有告訴他大野的事。整個晚上聊的都是別的——工作的事、書的事、下次想去哪裡。但相葉讀得出來,和也的笑容底下有一層薄薄的不安,像結了一層霜的玻璃窗,透過去能看見東西,但所有的輪廓都模糊了。
分開以後,相葉回到家,在沙發上坐下。
然後他打開手機,搜尋了大野智。
報導很多。南法駐村、個展、作品被收藏。履歷漂亮得耀眼。照片裡的大野二十四歲,年輕、有才華、前途無限。臉上帶著一種藝術家特有的、不刻意但自然散發的魅力。
二十四歲。
相葉把手機放下。
二十四歲。和也二十二歲。差兩歲。不是差二十歲。
大野可以和和也一起跑步、一起熬夜、一起去音樂祭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大野不會走三條街膝蓋就開始痛。大野不會吃半碗拉麵就飽了。大野不會在VR體驗館裡成為全場唯一一個超過三十歲的人。
大野和和也站在一起,是協調的。是一幅構圖正確的畫。
而自己和和也站在一起呢?
是一個中年男人帶著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路人看了會怎麼想?叔叔和姪子?老師和學生?
還是更難聽的猜測?
相葉閉上眼睛,頭往後仰,靠在沙發背上。
大野回來了。那個年齡相當的、有才華的、和也曾經深深愛過的前男友回來了。一年多以前他們分手的唯一原因是距離——現在距離消失了。
所有的條件都回到了原點。
他要回去了吧。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相葉覺得胸口被抽走了什麼東西。不是被刺痛——是被掏空。一大塊一大塊的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裡被挖走,留下的地方灌進來的全是冷風。
你早就知道的。
你說過的。年輕人的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你說自己只是偷一小段時間。
時間到了。
大野回來了。二十四歲,藝術家,和也的前男友,愛著和也的人。他能給和也的一切,你都給不了。青春、活力、對等的陪伴、一起慢慢變老的時間。
你有什麼?
一副開始老化的身體。一段建立在謊言上的關係。一個活在心裡二十多年的死去的戀人。
你有什麼資格留住他?
相葉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了和也今天抱住他的那個瞬間——臉埋在大衣裡、手臂環著他的腰、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那個擁抱是真實的。和也的體溫、呼吸、心跳,全都是真實的。
但真實不等於永恆。
大野從南法帶回了一整個嶄新的自己,帶著陽光和顏料的味道,帶著全世界的故事。而自己呢?他能給和也講什麼故事?二十多年的孤獨?監視器畫面裡的窗戶?凌晨對著螢幕說的那些晚安?
這些故事不能說。永遠不能說。
而不能說的東西,就像是不存在。
在和也的認知裡,相葉雅紀是一個溫柔的、見識廣的、恰好在書店遇見的前輩。一個乾淨的、沒有陰暗面的人。
但真實的相葉雅紀,是一個跟蹤者。是一個用監視器偷窺別人生活的病人。是一個連第一次相遇都是精心設計的騙子。
如果和也知道了這些——
相葉把臉埋進掌心。手指冰涼,按在眼睛上的時候能感覺到眼球底下的熱。
他沒有任何立場阻止和也離開。
不是因為大野更好。而是因為大野是乾淨的。大野對和也的愛是光明正大的、沒有任何見不得光的前史的。大野可以坦坦蕩蕩地站在和也面前說「我喜歡你」,不需要藏著任何秘密。
而自己,連和也為什麼喜歡自己都不敢深想。
和也喜歡的那個「恰好很懂我」的前輩,是用追蹤器和監視器堆砌出來的。那些恰到好處的建議、恰好對上口味的餐廳推薦、恰好在低落時出現的訊息——全都是假的。不是假的善意,但是假的因果。和也以為是默契,其實是算計。
如果有一天和也知道了真相,他會怎樣看自己?
會噁心吧。會害怕吧。會覺得自己從頭到尾被一個變態操控了吧。
那個時候,和也就不只是離開了——是逃走。是帶著創傷和陰影逃走。
與其那樣,不如現在就——
相葉拿起手機。和也三十分鐘前發的訊息亮在螢幕上:「到家了。今天謝謝你。晚安。」後面跟了一顆小小的心。
他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他應該打什麼?
「和也,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
還是——
「和也,有些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還是——
「晚安。明天見。」
他最終打了第三個選項。
發送。
放下手機。
因為他是個懦夫。
他知道正確的事情是什麼——放手,退場,讓和也回到大野身邊,讓年輕人跟年輕人在一起。這是對和也最好的選擇。
但他做不到。上一次他試著退場,和也用七則訊息把他拉了回來。
這一次,他甚至連試的力氣都沒有了。
相葉在黑暗裡躺下來。
窗外的風還在吹。三月初的風,帶著一絲早春的潮濕,但骨子裡還是冬天的冷。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二宮走後的第一個春天。他一個人去看櫻花,站在樹下,花瓣落在肩膀上,他對著空氣說:「今年也來了喔。」
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了。但他覺得比那時候更孤獨。
因為那時候他失去的東西已經失去了,悲傷是確定的、有邊界的。
而現在,他正在害怕失去一個還沒有失去的人。
這種恐懼是沒有邊界的。它會膨脹。會蔓延。會在每一個和也沒有秒回訊息的瞬間、每一次和也提到「以前的朋友」的時刻、每一個大野可能出現的場景裡,無限地膨脹。
和也今天在咖啡店裡跟誰見了面?
他不知道。
他已經沒有監視器了。
這一次他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而「不知道」正在把他吃掉。
五十、消失的星期六
變化是從星期六開始的。
第一個星期六,和也在下午兩點發訊息:「今天跟朋友有約,明天見?」
相葉回:「好,明天見。」
沒有多問。和也有朋友很正常。二十二歲的人本來就應該有很多朋友、很多聚會、很多和自己無關的生活。
第二個星期六,和也又有約。這次連訊息都發得更早了,上午十點就來了:「雅紀さん,今天有事,禮拜天可以嗎。」
「可以。」
第三個星期六。
和也沒有發訊息。
相葉等了一個上午。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上,他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假裝在看書。其實一個字都沒讀進去。每隔幾分鐘眼睛就會飄向那塊暗著的螢幕。
中午十二點。沒有。
下午一點。沒有。
下午兩點——那是他們通常見面的時間。手機終於亮了。
「抱歉今天也沒辦法見面,明天一定。」
後面跟了一個抱歉的表情符號。
相葉盯著那個表情符號。圓圓的黃色臉上雙手合十,表情夾在歉意和可愛之間。
他想問:你在哪裡。你跟誰在一起。
沒有問。
「沒關係,明天見。」
發送。
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拿起書。這次連假裝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是握著書,坐在安靜的客廳裡,聽時鐘走了一整個下午。
五十一、不需要監視器也知道的事
相葉不需要追蹤器就能猜到和也在哪裡。
那些消失的星期六、變短的訊息、逐漸推遲的回覆——所有的徵兆都指向同一個人。
他在社群媒體上看到了佐證。不是和也發的,是出版圈的朋友轉發的一篇藝術展覽報導,附帶的照片裡,大野站在自己的畫作前接受採訪。背景模糊處,有一個穿灰色高領毛衣的身影。個子不高,站姿微微內八。
也許不是和也。灰色高領毛衣滿街都是,個子不高的年輕人也到處可見。
但相葉知道是他。就像不需要看見整片海也能聞到鹽的味道。
他開始在有限的線索裡拼湊和也的行蹤。週二晚上回訊息慢了——大野的畫廊在週二有開放參觀。週四和也說加班到很晚——但他語音訊息的背景裡有一絲很輕的爵士樂,不是辦公室會放的音樂。週六消失了——一整天,從早到晚。
他不需要監視器。
曾經裝了監視器的人,已經被訓練出了一雙無法關閉的眼睛。他讀得懂和也訊息裡每一個標點符號的微妙變化——句號變多了,表情符號變少了。不是不開心,是注意力被分走了。一個人同時對兩個方向傾斜的時候,分給每一邊的專注度都會打折扣。
這些觀察像碎玻璃一樣扎在相葉的腦子裡,每轉一個念頭就割一下。
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五十二、演技
三月下旬,東京的櫻花開了第一批。
週日下午,和也終於有空。兩個人在目黑川沿岸走著,河道兩邊的櫻花樹剛開了三四分,花苞比花朵多,枝頭帶著一種含蓄的、蓄勢待發的飽滿感。
和也走在他左邊,手裡拿著一杯熱可可。今天的和也看起來心情不錯——眉眼舒展,步伐輕快,說話時帶著那種只有在放鬆的時候才會出現的、微微上揚的尾音。
「這邊的櫻花每年都很早。」和也說,「你以前來過嗎?」
「來過。」
很久以前。和二宮一起。
「滿開的時候更好看。到時候再來一次。」
「好。」
相葉笑著說好。笑容很自然,眼角擠出恰到好處的皺紋,嘴角的弧度溫暖而鬆弛。
這是他這幾個星期練出來的笑容。
不是假的——他看見和也確實會開心。但那個笑容的底下還有另一層,被他壓得結結實實的、一絲都不允許洩漏的另一層。
每次見面他都在演。
演一個不知道大野回來了的人。演一個不在意見面次數減少的人。演一個完全信任和也、毫無不安的戀人。
這場戲的難度在於——他必須表演得比真正的快樂還要像快樂。因為真正快樂的人是不用力的,而他每一秒都在用力。每一個笑容都需要先過濾掉恐懼,每一句「好」都需要先嚥下去十句想問的話。
和也,你上週六在哪裡。
和也,你是不是見了大野。
和也,你是不是在考慮回到他身邊。
和也,你是不是快要不要我了。
這些話在喉嚨裡排著隊,一句接一句地往上湧。相葉把它們全部壓回去,壓到胃裡,壓到更深的地方。壓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楚那些到底是真實的焦慮還是被自己誇大的妄想。
「雅紀さん。」
「嗯?」
「你今天好像特別開心。」和也偏著頭看他。
相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因為這句話實在太諷刺了。他在演開心,結果演過頭了。
「是嗎?大概是因為天氣好。」
和也看了他兩秒,沒有追問,轉回頭繼續走。
但和也的手伸了過來,扣住了他的手指。掌心對掌心,指尖交握。和也的手還是涼的,被熱可可暖過的溫度很快就散了,剩下的是皮膚本身的、薄薄的涼意。
相葉握緊了那隻手。
比平時更用力。
和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回握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樣牽著手走在半開的櫻花樹下。河面上飄著幾片早落的花瓣,被水流沖成一條細細的粉色線。
相葉看著那些花瓣。
每一片都在往下游走。
這個畫面我要記住。
他忽然想。
和也的手的溫度、河邊的風、三分開的櫻花、熱可可的味道。全部都要記住。
因為我不知道還剩幾次。
五十三、貪婪
從那天起,相葉變了。
不是往好的方向。
他開始用一種不同的方式看和也。
以前他看和也,目光裡裝的是「你活著真好」的安心。後來變成了「我好喜歡你」的心動。再後來是「我害怕失去你」的恐懼。
現在全都不是了。
現在他看和也的方式,像一個知道自己即將失明的人在看世界上最後一幅風景。
每一個細節都貪婪地、用力地往眼睛裡吸。不是欣賞,是掠奪。是在記憶體快要耗盡之前,把所有的畫面拼命地往裡面塞。
和也在咖啡店裡看書的側臉。睫毛在頰上投下的陰影。翻頁時無名指微微翹起來的弧度。
和也走在前面等紅燈時,重心放在左腳上、右腳腳跟微微離地的站姿。風吹過來時外套下擺揚起的角度。轉頭時頸側那條線的曲率。
和也吃東西時先咬右邊的習慣。喝水時嘴唇碰到杯緣會先停頓一下再喝的動作。打噴嚏之前鼻子會皺兩下。打完噴嚏會用手背蹭一下鼻尖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和也靠在他肩膀上看手機的時候,頭頂的髮旋是順時針的。頭髮很軟,蹭在他的下巴上有一點癢。
和也叫他名字的方式。「雅紀さん」。三個假名加一個敬稱。和也說這四個音節的時候,嘴型是怎樣的、氣音落在哪裡、尾巴是上揚還是下沉。
全部。全部都要記住。
因為有一天這些會變成回憶。而回憶是會褪色的。二宮的記憶他以為一輩子忘不了,但二十多年過去了,他已經想不起二宮打噴嚏是什麼樣子了。已經想不起二宮說「相葉ちゃん」時候嘴角的確切弧度了。這些細節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掉了,不管握得多緊都留不住。
他不想讓和也也變成那樣。
所以他看。拼命地看。
和也察覺到了。
「你幹嘛一直盯著我?」有一次和也從書裡抬起頭,被他的目光嚇了一跳。
相葉收回視線,笑了笑。「因為好看。」
「少來。」和也的耳尖紅了一下,低頭繼續看書。
相葉等和也的注意力回到書上以後,又看了過去。
這次他藏得更好了一點。但眼睛裡的東西沒有變。
那種目光和最初在咖啡店裡的目光是同一種——太深了、太沉了、裝了太多東西。當初和也正是因為這種目光才叫他離遠一點的。
只是現在和也不知道相葉又在這樣看他了。
因為相葉學會了在和也轉頭的前一秒移開視線。
五十四、倒數
四月。
見面的頻率已經從每週兩次變成了每週一次。有時候連一次都湊不上。
和也的理由每次都不一樣。加班。出版社的新書發表會。同事的生日。大學時期的朋友聚餐。
相葉一個都不拆穿。
「好,那下次見。」他每次都這樣回。
手機螢幕暗下去以後,他會把手機握在手裡很久,一直到螢幕上的指紋都被掌心的汗模糊了。
他在倒數。但他不敢真的數。
不敢打開日曆去標記「上一次見面」和「這一次見面」之間隔了幾天。不敢統計和也的訊息頻率是不是比上個月又下降了百分之多少。他以前是做數據分析的人,腦子裡會自動跑這些數字,但他強迫自己不去算。
因為一旦算出來,就變成了一條清清楚楚的下降曲線。而曲線的終點只有一個。零。
相葉把那條曲線從腦子裡刪掉了。
他決定不數了。
不數剩幾次。不數還有多久。不去想那個終點。
他只做一件事——把每一次見面都當成最後一次。
這聽起來很悲壯,但實際操作起來反而讓他安靜了下來。
因為如果每一次都是最後一次,那就沒有「下一次還在不在」的焦慮了。沒有期待就沒有落空。每一次見面都是賺到的、都是白撿的、都是從命運手裡偷來的額外贈品。
他開始用這種心態和和也相處。
結果反而比之前更自在了。
他不再患得患失。不再在和也回訊息慢的時候反覆查看手機。不再在和也提到「朋友」的時候心臟抽緊。
他只是認真地、安靜地、不浪費一分一秒地待在和也身邊。
和也說話的時候,他好好地聽。不是以前那種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裡搜索「這個習慣像不像二宮」的聽法,而是真正地、完完整整地聽和也這個人在說什麼。
和也笑的時候,他好好地看。把那個笑容收進眼睛裡,慢慢地、仔細地,像在做一件很精密的手工。
和也牽他的手的時候,他好好地感受。掌心的溫度、指尖的力道、骨節的形狀。
每一次都是最後一次。所以每一次都是最好的一次。
五十五、準備
四月中旬的某一天,和也發了一則比較長的訊息。
「雅紀さん,這週六你有空嗎?想跟你聊聊。」
聊聊。
不是「想見你」,不是「想去哪裡」。
是「聊聊」。
相葉看著那兩個字。
一個人要跟另一個人分手的時候,通常會說的就是這種話。不是直接說「我們分手吧」——太突兀了,太殘忍了。而是先預約一個時間,一個正式的、有準備的、雙方都坐下來好好面對的時間。
聊聊。
來了。
相葉把手機放在桌上。
意外地,他很平靜。
不是那種強裝的平靜。是真的平靜。像一個等了很久的判決終於要宣布了,等待的煎熬比判決本身更折磨人,所以當那一刻真的來臨的時候,反而有一種奇怪的釋然。
他站起來,走進浴室,打開燈。
鏡子裡是一張已經很不年輕的臉。四十三歲了。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一些,法令紋更深了一點,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
但眼神是亮的。
這幾個月和也給了他的東西,刻在了那雙眼睛裡。不是年輕——年輕回不來了。是某種比年輕更珍貴的東西。是一個被愛過的人才會有的、微微發光的底色。
「好了。」他對鏡子裡的自己說。
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
「準備好了。」
他要笑著答應。
這是他唯一的計畫。沒有挽留、沒有質問、沒有眼淚。和也開口的時候,他會笑。會說「我知道了」。會說「這段時間謝謝你」。會讓和也帶著最輕的負擔離開。
不能讓和也覺得愧疚。不能讓和也覺得自己傷害了一個人。不能讓和也在未來的某個深夜裡想起他的時候,想到的是一張哭泣的臉。
要讓和也記得的是笑容。
一個溫暖的、毫不勉強的、「你做了正確的選擇我為你高興」的笑容。
他可以做到。他已經練了一輩子了。二宮走的那天,護士進來的時候他也是在笑的。握著一隻已經沒有溫度的手,對護士說「他走了」的時候,臉上掛著的就是那種笑。
笑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把真正的情緒藏在笑容底下,不讓任何人看到——這件事他已經做了二十多年,早就熟練得像呼吸一樣。
週六。
他會穿那件和也說「很適合你」的深灰色外套。頭髮會整理好。會帶一點小禮物——不能太重,太重會變成負擔。也許是一本書。和也最近提過想找一本絕版的詩集,他已經在中古書店裡找到了,一直留著。
就帶那本吧。見面的時候送出去,就說「之前剛好看到」。輕描淡寫的。不讓和也知道他花了三個星期才找到。
然後聽和也說話。認真地、安靜地聽。不打斷,不辯解,不讓和也為難。
等和也說完了,他就笑。
然後站起來,說「週末愉快」或者「保重」之類的話。轉身。離開。
走到和也看不見的地方以後再做什麼都可以。在巷子裡蹲下來也好,在電車上無聲地哭也好,回家以後把自己關在浴室裡一整夜也好。
但在和也面前——只有笑。
相葉關掉浴室的燈,走到客廳。
手機還在桌上。螢幕上和也的訊息安靜地亮著。
「這週六你有空嗎?想跟你聊聊。」
他拿起手機,打字。
「有空。老地方?」
發送。
放下。
然後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四月的夜空沒有星星。東京從來沒有星星。
但遠處的燈火很亮。成千上萬的窗戶亮著光,每一扇窗後面都是一段他不了解的人生。
其中某一扇,和也房間的燈大概也亮著。
相葉沒有監視器了。但他知道那盞燈存在於這片燈海之中的某處,安靜地亮著,像所有的夜晚一樣。
「晚安。」他對著那片分不清哪一盞的燈火說。
最後幾次了吧。
連這句晚安,都快要數得清了。
五十六、週六
相葉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外套。
頭髮整理了。那本找了三個星期的絕版詩集用牛皮紙包好,放在隨身的布袋裡。他在門口穿鞋的時候,對著玄關的鏡子最後確認了一次表情。
笑容。自然的、溫暖的、不帶任何勉強痕跡的笑容。
嘴角上揚的角度——不能太大,太大顯得刻意;也不能太小,太小像是在忍耐什麼。眼睛要跟著彎,不然嘴巴在笑眼睛沒笑,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是假的。
好了。
他出門了。
四月的陽光已經開始有力氣了,曬在肩膀上暖烘烘的。路邊的櫻花開到了七八分,風吹過來的時候有花瓣打著旋落在地上。
很好的天氣。適合結束一段關係。
他想,至少不是下雨天。下雨天分手太狼狽了,兩個人各撐一把傘,說完該說的話還要在雨裡走一段各自回家的路,鞋會濕,褲腳會濕,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晴天好。說完就可以走。乾乾淨淨的。
五十七、聊聊
和也已經在公園裡了。
還是那張長椅。他們第一次牽手的長椅。
和也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口照例被拉長了一截。手裡沒有拿咖啡,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姿比平時端正,像是要進行什麼重要的會議。
看見相葉走過來,和也站起來。
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不是相葉預想中的歉疚或為難——更像是一種壓著蓋子的興奮。嘴角想翹又忍住,眼睛裡有光,但努力維持著嚴肅。
大概是因為做了決定所以鬆了一口氣吧。
相葉在心裡這樣解讀。決定離開一個人是很痛苦的,但一旦做了決定,那種「終於不用再猶豫了」的輕鬆感確實會讓人看起來神采奕奕。
他見過這種表情。二宮的主治醫師宣布停止積極治療的那天,臉上也是類似的表情——不是開心,是放下了某種重擔之後的釋然。
「雅紀さん。」和也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嗯,來了。」相葉在他旁邊坐下來。保持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你說想聊聊。」
「對。有件事想跟你說。」
來了。
相葉在心裡啟動了所有的防禦機制。表情管理、呼吸控制、聲帶放鬆。他微微側過身,面對和也,臉上帶著那個練了無數遍的笑容——溫和的、包容的、「你說什麼我都能接受」的笑容。
「我搬家了。」和也說。
相葉的笑容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而是因為它不是他預想的開場白。他以為和也會先繞一圈,從「最近我想了很多」或者「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之類的鋪墊開始。
搬家?
「搬家?」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的困惑不是演的,「怎麼這麼突然?」
「也不算突然啦,看了一陣子了。」
「你怎麼不跟我說?」相葉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焦急,「搬家很累的,打包、搬重的東西、清掃——你跟我說一聲我可以幫忙的。」
和也擺了擺手。
「沒關係的,已經找朋友幫忙了。上個禮拜就搬完了。」
朋友。
相葉的大腦自動把這個詞翻譯成了一個名字。
大野。
上個禮拜。那些消失的星期六、推遲的訊息、變短的通話——全都對上了。不是加班,不是同事聚餐。是在搬家。和大野一起搬家。
而他什麼都不知道。
搬家不告訴他。整件事從看房子到打包到搬運到入住,全程把他排除在外。
是怕分手以後我去騷擾吧。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來。
他知道和也住哪裡。但和也現在搬了家,新地址他不知道。如果分手了,他再也找不到和也。
和也在保護自己。在切斷他的路。
多麼聰明。多麼乾淨俐落。
相葉的指甲掐進了掌心,但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這樣啊。搬到哪裡了?」
他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在——先不說地方。」和也忽然賣了個關子,語氣變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先說另一件事。」
來了。這才是正題。
相葉的呼吸在胸腔裡停了一拍。
和也轉過身來,面對面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比剛才更亮了。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
「我最近存了點錢。」和也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想搬到大一點的房子。」
嗯。
「跟喜歡的人住在一起。」
五十八、我懂了
世界安靜了一秒。
櫻花還在飄。風還在吹。公園的長椅還是硬邦邦的。但相葉覺得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和也最後那句話在腦子裡迴盪。
跟喜歡的人住在一起。
和也的臉上帶著那種獨特的、壓著蓋子的期待表情。嘴角微微上翹,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像在等待什麼。
相葉的心臟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地攥緊了。
跟喜歡的人。
大野。
他要跟大野住在一起了。
一切都說得通了。那些消失的星期六——是在跟大野一起看房子。搬家不告訴他——是因為這是和大野的新生活,跟他無關。找朋友幫忙——大野本來就是幫手。
而今天的「聊聊」——就是來通知他這件事的。
和也選了最溫柔的方式。不是直接說「我們分手吧」,而是先告訴他「我要跟喜歡的人住在一起了」。讓他自己理解。讓他有台階下。讓他可以體面地退場。
多麼善良。
多麼殘忍的善良。
相葉的喉嚨像是被灌了水泥。每一個字都重得推不動。但他知道現在是上場的時間了。這場戲的最後一幕,他必須演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如果世界上有一種笑容可以被稱為傑作的話——就是這一個。它溫暖、寬厚、帶著祝福的弧度,每一條肌肉都在正確的位置上,眼角的皺紋恰到好處地傳達著「我由衷為你高興」的訊號。
沒有人看得出來那個笑容底下壓著什麼。
「我懂了。」相葉說。
三個字。嗓音平穩。尾音甚至微微上揚,像是真的釋然了。
和也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那層克制瞬間碎裂,露出底下毫不遮掩的喜悅。
「你是答應了嗎?」
五十九、答應
和也的聲音裡有一種近乎雀躍的期待。
相葉聽見了,但沒有聽懂。
他以為和也在問的是:你是答應接受這個結果了嗎。你是答應讓我走了嗎。你是答應不會為難我嗎。
所以他點了點頭。
點頭的動作很慢。慢到他能感覺到自己頸椎的每一節都在抗議。但他點了。
他答應了。
就像他計劃的那樣。笑著。答應。
「嗯。」
一個音節。
他已經說不出更長的句子了。嗓子裡的水泥正在凝固。如果再多說一個字,聲音就會變形,笑容就會崩塌,他花了一整個星期建造的堤壩就會在和也面前決堤。
他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所以他開始收拾東西。把放在膝蓋上的布袋提起來。裡面那本絕版詩集現在不能給了——分手的時候送禮物太奇怪了,和也會不好意思收,收了以後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他站了起來。
動作太快了。快到和也還坐在長椅上,愣愣地仰頭看著他。
「我先走了。」相葉說。聲音還是穩的。但他知道不會穩太久了。最多三十秒。三十秒以後他的防線就會全面潰敗。他必須在那之前離開和也的視線範圍。
「恭喜你。」他加了一句。嘴角的笑容還在。
但眼睛已經不對了。和也看見了——那雙眼睛裡有一層水光正在急速聚集,像暴風雨前海面上湧起的浪。
「等——雅紀さん?」
「祝你跟大野幸福。」
相葉的腳步已經邁出去了。
六十、甩開
和也的手追了上來。
五根手指扣住了相葉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像平時那種軟綿綿的牽手,而是真正的、不容掙脫的抓握。
「你等一下——你說什麼?」
相葉沒有轉身。他不能轉身。因為眼淚已經流下來了。不是一滴兩滴,是控制不住地、成串地、沿著鼻翼往下淌。
他抬手想擦,但和也抓著他的右手腕,左手又提著布袋。他就那樣狼狽地站在那裡,臉上掛著一個崩壞了一半的笑容和滿臉的淚。
「放手。」他說。聲音終於碎了。
「你剛才說什麼?大野?什麼意思?」
「你要跟大野同居吧。」相葉的聲音又啞又抖,「他回來了,你們最近常見面,你搬家找他幫忙,你要跟喜歡的人住在一起——我都知道。沒關係的。我真的沒關係。你不用跟我解釋。」
他想甩開和也的手。用力掙了一下。
和也沒放。反而握得更緊了。
「你放手——」
「你瘋了嗎。」
和也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冷靜。冷靜得不像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
他站起來,繞到相葉面前,擋住了他的退路。相葉低著頭不看他,眼淚滴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落在柏油路的裂縫裡。
「你看著我。」和也說。
相葉不看。
「相葉雅紀,你看著我。」
和也連名帶姓地叫了他。從來沒有過的。
相葉終於抬起頭。
他的臉一塌糊塗。笑容的殘骸還掛在嘴角,但眼眶是紅的、鼻尖是紅的、睫毛是濕的。整張臉像一面被雨淋壞了的牆,所有的粉飾都斑駁脫落了。
和也看著他的臉,眼睛裡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心痛,最後變成了一種帶著薄怒的心疼。
「喜歡的人是你。」和也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像在教一個聽不懂話的小孩。「我想要一起住的人是你。」
相葉的表情凝固了。
「大野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風吹過來。幾片櫻花落在和也的肩膀上。
「我搬家沒告訴你,是想給你驚喜。我找朋友幫忙搬東西,是因為你膝蓋不好,我不讓你搬重的。我看房子的時候選了有電梯的,怕你上下樓不方便。」
和也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頭上。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跟你住在一起。你到底在想什麼?」
六十一、雞同鴨講
相葉的大腦當機了。
他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沒擦,表情從悲壯的決絕硬生生切換成了一種極度茫然的空白。
「可是——大野——」
「大野怎麼了?」
「你們最近不是一直在見面嗎?」
和也的眉頭皺了起來。「我跟他吃了兩次飯。因為他回國了,以前的朋友約著聚了一下。怎麼了?」
「兩次?」
「兩次。一次跟其他同學一起,一次就我們兩個——我跟他把話說清楚了。」和也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我告訴他我有對象了。他說他理解。結束了。」
相葉愣愣地看著他。
「那你……那些消失的星期六……」
「在看房子啊!」和也的音量拔高了,「我一個人跑了六七間!你知道在東京找一間有電梯、離車站近、房租又不能太離譜的兩房公寓有多難嗎?」
「兩房……」
「一間當臥室,一間你可以當書房。你不是說想要一個安靜的地方看書嗎?」
相葉的腿有點軟。
「那你——回訊息變慢……」
「那是因為我一邊上班一邊偷偷看房屋網站,被主管抓到兩次!第二次差點被記警告!」
和也的臉已經漲紅了。不是害羞的紅,是被氣的。
「還有呢?你還有什麼腦補的?一次說完。」
相葉張了張嘴。過去一個月所有的恐懼、猜測、悲觀臆想在腦子裡排著隊等候審問。每一條拉出來都顯得比上一條更荒謬。
「你……你跟大野去看藝術展覽……」
「那是出版社辦的媒體參觀活動,我是去工作的。大野剛好是參展藝術家之一,我連話都沒跟他說幾句。」
「但是我在照片上看到你——」
「什麼照片?」
相葉閉嘴了。
因為他沒辦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去翻那些照片。不是和也發的,是他自己在網路上搜索大野的報導時看到的。如果把這件事說出來——「我一直在網上搜大野的名字因為我以為你們在一起」——那就太病態了。
和也盯著他。
「還有嗎?」
「……你那天說『想跟你聊聊』。」相葉的聲音已經小到幾乎聽不見了,「我以為你要分手。」
和也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短短的、從鼻子裡擠出來的氣音。
不是嘆氣。是憋笑。忍了兩秒沒忍住,笑出來了。
「你——」和也用手背蓋住了半張臉,肩膀在抖,「你把我要跟你同居這件事——理解成——我要跟你分手然後跟前男友在一起?」
說出來以後連和也自己都覺得太荒謬了。他笑得彎下了腰。
「我問你『答應了嗎』——你以為我在問你答不答應分手?」
「……嗯。」
「然後你點頭了?你點頭答應了分手?還笑著點的?」
「……嗯。」
「你是白痴嗎?」
和也的聲音又氣又笑,眼睛裡也有水光了。他直起身,用力地、不講道理地拽過相葉的衣領,把自己的額頭撞上了相葉的肩膀。
不是輕輕碰。是撞的。帶著力道的、表達憤怒和委屈和心疼的撞。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想這些。」和也的聲音悶在相葉的外套裡,聽不太清楚,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敲在相葉的鎖骨上。「大野回來以後,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我要離開你。」
相葉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就不能問我嗎?」和也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了,「你就不能直接問我『你是不是要跟大野復合』?一句話的事。為什麼要自己在那裡瞎想?」
「因為——」相葉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因為我覺得那是正常的。你跟他在一起是正常的。你離開我也是正常的。我沒有資格攔你。」
和也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相葉的那種無聲的、隱忍的流法。是大顆大顆的、帶著溫度的、打在相葉外套上會留下深色印子的那種。
「你怎麼可以替我決定什麼是正常的。」和也的聲音在哭腔裡變了形,但倔強得要命,「我喜歡誰、我要跟誰在一起、我覺得什麼是值得的——這些事情只有我能決定。你沒有資格替我決定。」
相葉站在原地,兩隻手僵在身體兩側。和也的眼淚打在他的外套上,一滴一滴地洇開,深灰色的布料上多了好幾個不規則的深色斑點。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準備了那麼久的劇本——笑著答應、轉身離開、體面收場——全部用不上了。他的戲演砸了。不是被拆穿的砸,而是整個劇情走向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他準備了一場悲劇的落幕,結果舞台上演的根本不是那齣戲。
「你——真的——」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大腦還在試圖重新校準現實,「你要跟我住在一起?」
「不然我花了一個月找房子是在玩嗎?」
「可是我四十多歲了——」
「你從認識我的第一天開始就四十了。」
「我膝蓋不好——」
「所以我選了有電梯的。你是聾了嗎剛才那段。」
「你的人生還很長——」
「那就陪我走到哪裡算哪裡。很難懂嗎。」
相葉閉上了嘴。
他低頭看著和也。和也仰著臉看他。兩個人都是一副哭過的狼狽模樣——眼睛紅的紅、腫的腫,鼻涕半掛在鼻尖上,形象全毀了。
和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不是之前那種扣手腕的力道,是正常的、日常的、牽手的方式。五根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掌心貼著掌心。
「走了。」和也吸了吸鼻子,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去看房子。」
「現在?」
「對,現在。東西都搬完了,就差你了。」
相葉被和也拽著往前走。步伐踉蹌。布袋裡那本絕版詩集在腿邊晃來晃去。
他的腦袋還是一團漿糊。
但手是暖的。被和也握住的那隻手是暖的。
兩個人歪歪斜斜地走在櫻花樹下,和也在前面走,相葉被拖在後面,像一隻被主人牽著的、還沒搞清楚散步路線的大型犬。
走了大概十步,相葉忽然停下來。
和也被拽住了,回頭。「怎麼了?」
「和也。」
「幹嘛?」
「那本書——我包裡那本——」
「什麼書?」
「找了三個星期的絕版詩集。本來是——」他頓了一下,「本來是分手的時候要送你的。」
和也看了他兩秒。
「你連分手禮物都準備好了?」
「……嗯。」
和也又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他用袖口胡亂擦了一把臉,往相葉身邊靠了一步,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笨死了。」悶悶的聲音從外套裡傳出來。「大笨蛋。」
相葉終於也笑了。是真的笑。不是練出來的那種。是一種比哭還難看的、鼻涕眼淚混在一起的、醜得不像話的笑。
他伸出手,輕輕環住了和也的肩膀。
櫻花還在落。風還在吹。公園裡有幾個路人經過,看了他們一眼又移開了視線。
兩個哭得亂七八糟的人抱在一起,站在四月的陽光裡。
很狼狽。
很醜。
但很暖。
六十二、打包
搬家定在四月最後一個週末。
和也要上班,所以相葉一個人在舊公寓裡收拾東西。他跟和也說不用請假,東西不多,一個人慢慢搬就好。和也猶豫了一下,最後被他說服了,臨走前交代了三遍「重的東西不要自己搬」「紙箱不要堆太高」「膝蓋痛了就休息」。
相葉笑著全部答應了。
門關上以後,公寓安靜下來。
他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住了快五年的房子,家具不多,東西也不多——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衣櫃裡的衣服、書架上的書、廚房裡的鍋碗瓢盆,這些都好處理。幾個紙箱就能裝完。
問題在別的地方。
相葉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最底層的那個抽屜。
抽屜裡放著一個深藍色的布質收納箱。沒有標籤,沒有記號,外表看起來和宜家賣的任何一個收納箱都沒有區別。
但相葉知道這個箱子的重量。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裡面的東西加起來大概不超過三公斤。但每一克都沉得像鉛。
他把箱子搬出來,放在床上。拉開拉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