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二]直線與迷宮
第09章
攤開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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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相葉每天都去Apex。

有時候只是路過。繞十分鐘走過去。

在前台放一杯咖啡。「麻煩轉交二宮。美式不加糖。」

然後走了。

有時候他會待一會兒。

理由每天不同。

「我想了解一下Apex這邊的業務流程,可以跟二宮借一下資料嗎。」

「事業開發部有一個跨部門的案子想跟二宮確認幾個數據。」

「櫻井讓我來拿上次會議的紀錄。」

每一個理由都成立。每一個都經不起探究。

第一天。相葉在前台轉交了咖啡。二宮看到的時候已經涼了。

第二天。咖啡杯上貼了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Nino今天也加油」。沒有畫。只有字。

第三天。前台的人開始認識相葉了。不再問「請問您找哪位」。直接說「二宮先生在座位上」。

第四天。田村走過辦公室的時候看到了相葉。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走了。

第五天。二宮在看到咖啡擺在自己桌上,還是是溫的。剛送到不久。

二宮拿起來喝了一口。

便利貼上畫了一碗河粉。看起來比較像一團毛線放在水裡,但旁邊畫了兩根筷子。

底下寫著「Nino今天也加油」。

他把便利貼撕下來。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裡。

跟那張他帶了好幾個月的星星在一起。

三月第三週。

櫻井坐在事業開發部的辦公室裡。看著對面相葉的空座位。

這個座位最近的使用率大概是百分之四十。相葉每天上午出現。處理他該處理的工作。然後大概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消失。有時候午餐前回來。有時候不回來。

他去哪了所有人都知道。Apex投資顧問。找二宮。

整個事業開發部沒有人說什麼。因為相葉是相葉家的人。你不會質疑相葉家的人的工作時間安排。但私底下的眼神帶著一種「那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的微妙。櫻井看到了。

他在意的不是那些眼神。是相葉的狀態。

從越南回來以後,變了。他笑了。不是新機器那種控制到位的笑。是那種大的。嘴巴張得太開的。眼睛瞇成縫的。領帶又不繫了。走路的步伐變快了。帶著一種趕著去哪裡的輕快。開會的時候偶爾會走神。被叫到名字。臉紅。「對不起我剛才在想一件事。」

以前的他不會走神。因為腦袋裡永遠只有眼前的事。現在腦袋裡有了別的東西。那個東西讓他在十點半提早離開。讓他繞路十分鐘只為了放一杯咖啡在別人的前台。

出廠設定的相葉回來了。想到什麼就做。想見誰就去見。不計算。不猶豫。

下午三點。相葉回來了。坐回座位。臉上帶著一種餘溫。整理桌面文件的動作比以前利落。從越南回來以後他工作效率也提高了。不是能力變強了。是他有了一個想提早做完然後去找人的動力。

櫻井站起來。走到相葉的桌子旁邊。

「你打算一直這樣嗎?」

相葉抬頭。「什麼?」

「每天上午消失幾個小時去Apex。」

相葉的臉紅了一點。「那邊有一些跨部門的事情需要協調。」

「你不需要跟我編理由。我簽了你的外出。我比你清楚你去那邊做什麼。」

相葉的嘴閉上了。

櫻井看著他。精確的。不帶評判的。只是在陳述現實。

「你要不就正式去Apex。要不就把二宮調到這邊來。每天跑十分鐘不是辦法。」

相葉看了他三秒鐘。

「我去Apex。」

零停頓。比他回任何工作問題都快。

櫻井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

「你從企劃部轉到這邊才兩個月。又要轉。你想過集團裡的人會怎麼看嗎。」

「想過。」

「不在乎?」

「在乎。但我更在乎……」

他停了。不是在找詞。是找到了但在決定要不要在櫻井面前說出來。最後他沒有說。但他的眼神說了。

櫻井不需要聽到那個詞。他已經知道了。

「我去跟弘さん談。」

櫻井給弘的秘書發了一封郵件。申請十五分鐘的面談時間。標題寫的是「事業開發部人事相關事項」。弘的秘書回了一個時段。

當天下午三點。三十二層的小會議室。

弘已經在裡面了。

手邊放著一杯涼了的茶。大概等了一會兒。

櫻井坐下。沒有寒暄。

「雅紀想去Apex。」

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聽到了今天的天氣預報。

「他自己說的?」

「我給了他兩個選項。把二宮調到事業開發部,或者他去Apex。他選了去Apex。」

「他選了自己動。」

「大概覺得讓別人為他換地方不太好。」

弘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每天上午幾點消失的。」

「大概十點到十一點之間。」

弘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忍耐。一種做了三十五年長子的人在聽到弟弟的荒唐行為時特有的、介於無奈和想翻白眼之間的忍耐。

「整個事業開發部都看到了?」

「整個事業開發部。加上Apex的前台。加上Apex的社長田村。田村上週在走廊上碰到我的時候表情很微妙。他大概在思考要不要跟我彙報『会長的次子每天來我們公司』這件事。」

弘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他放下了。

「那個笨蛋。」

這四個字的語氣不是憤怒的。是那種你家的狗又把拖鞋叼到院子裡去了的語氣。你很累。但你不意外。因為牠每天都叼。

「他的工作呢。」

「說實話,從越南回來以後他的工作效率反而提高了。」櫻井說。「他每天下午從Apex回來以後的產出量是上午的兩倍。大概是想提早做完然後明天又可以去。」

弘又閉了一下眼睛。

「所以你是來告訴我,我弟弟為了每天去看一個人,把自己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一倍。」

「客觀事實。」

「這算什麼。條件反射訓練嗎。做完功課才能出去玩。」

「效果不錯。建議長期採用。」

弘看了櫻井一眼。櫻井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絲極其微小的、如果你不是弘就看不到的笑意。

靜了幾秒。

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停了。

「集團有後繼者輪調研修的制度。」他說。語氣切回了那個精確的、商業的頻率。「雅紀的輪調路徑是外部商社、總部企劃、總部事業開發、子公司現場。他現在走到了第三站。第四站去子公司是計畫內的。」

他看著櫻井。

「原定的第四站是集團旗下的物流子公司。但考慮到他在事業開發部期間對投資分析業務表現出的適性,調整為Apex更合理。Apex的業務跟事業開發部是上下游。他在這邊學的東西可以直接在Apex的現場印證。輪調期間暫定六個月。身份是集團派駐的研修人員。不佔Apex的正式編制。日常業務由田村統籌安排。」

一口氣說完了。每一句都精確。每一句都站得住。弘正在用十五年的行政經驗,當場替他弟弟的衝動行為口述一份無懈可擊的官方理由。

「輪調期間暫定六個月。身份是集團派駐的研修人員。不佔Apex的正式編制。日常業務由田村統籌安排。」

他停了一下。

「帶他的人你有建議嗎。」

這句話是多餘的。他們都知道答案。但流程需要一個推薦來源。來自直屬上司的業務建議比來自哥哥的私人安排乾淨。

「二宮。」櫻井說。「他帶過相葉。了解他的溝通風格和學習節奏。而且二宮的分析能力在Apex是最強的。相葉跟著他能學到最多。」

弘把文件存了。靠回椅背。

「我回去轉告他之前,」他看著櫻井,「你幫我傳一句話。」

「什麼話。」

「告訴他,輪調期間如果他的考核沒有通過,我會把他調去北海道的水產加工廠做第五站。」

櫻井的嘴角終於動了。

「他會通過的。」

「我知道。」弘說。「但讓他緊張一下。他最近太鬆了。」

櫻井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弘さん。」

「嗯。」

「他回來了。」

「我知道。」

頓了一秒。

「便利貼畫得還是那麼醜嗎。」

「比以前更醜了。越南之後新增了越南主題。」

「……下週一生效。你把報告寫好送過來。我簽完讓人事發通知。」

櫻井走了。

弘靠在椅背上。看著櫻井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

他替弟弟做了很多安排。Apex的崗位。研修的分組。胡志明市的出差。每一步都有合理的、可以被審計的理由。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但到頭來真正讓事情往前走的不是他的計算。是他弟弟每天早上十點半拎著一杯咖啡走十五分鐘去放在別人前台的那個動作。

相葉雅紀。第四站。Apex投資顧問。研修期間六個月。

那個笨蛋。

什麼都不會算。但每一步都踩對了。

他站起來。把涼掉的茶倒了。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二宮知道相葉每天都來。

不可能不知道。前台每天固定時間把一杯美式不加糖和一張便利貼放在他桌上。有時候相葉本人也出現。站在座位旁邊。問他中午吃什麼。或者問他某份報告的數據能不能幫忙看一眼。或者什麼都不問。就站著。看他打字。

「你站在那裡我沒辦法專心。」他有一次說。

「那我坐。」相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

「坐在旁邊也沒辦法。」

「那我坐遠一點。」椅子往後拉了三十公分。

「……隨便你。」

他繼續打字。相葉坐在他身後三十公分的地方。安靜地。什麼都不做。就坐著。

他的背上能感覺到視線。很穩定的。不飄的。不掃的。就定在他背上。

他的系統以前會把這種視線歸類為「被監視」。但現在,經過了湄公河和路邊攤和酒店走廊和飛機上的手指,系統把它重新歸類了。新的分類是「他在看我」。就這樣。沒有更多的標籤。不是威脅。不是壓力。

他在打字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弧度。他不壓了。

在越南就不壓了。回來以後也沒有重新開始壓。東京的冷空氣按了重啟鍵。但重啟以後裝載的不是舊系統。是胡志明市的那個版本。降了頻的。力場關了的。

他不想把力場重新打開了。不是不能。他可以。隨時可以回到以前的狀態。但他不想。因為那個版本太累了。而他在二十八年的累以後終於碰到了一種不累的狀態。

相葉在的時候他不累。

這個發現不是新的。商社的時候就知道了。但那時候他把它歸為「危險的依賴」。現在他把它重新歸類了。不是依賴。是呼吸。你不會把呼吸歸類為依賴。相葉在的時候他呼吸更容易。更深。更不費力。不在的時候也能呼吸。但在的時候更好。

他不需要為了「更容易呼吸」做任何事。不需要告白。不需要定義。不需要命名。

就在。相葉在。他在。每天。咖啡。便利貼。偶爾坐在他身後三十公分的地方看他打字。

他想這是他們最好的方式。不是戀人。不是朋友。不是同事。是一種沒有名字的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咖啡的味道。遠到不需要處理任何複雜的問題。

他想讓這個平衡點永遠持續下去。

四月。

轉調手續在弘的簽字下一週就完成了。

相葉到Apex報到那天。拎著一個紙箱走進辦公室。

二宮抬頭。看到了他。看到了紙箱。看到了胸口的新名牌。「相葉雅紀 Apex投資顧問 研修人員」。

二宮的右眉毛抬了一毫米。在他的表情體系裡一毫米等於普通人嘴巴張成O型。

「你怎麼在這裡。」

「我轉過來了。」

「轉到這裡?」

「嗯。集團的輪調研修。第四站。」

「第四站。」二宮重複了一遍。他的系統在高速運轉。消化這個信息。一個財閥的繼承人。半年內從企劃部到事業開發部到一家約三十人的子公司。

「弘安排的?」

「我自己要求的。弘只是簽了字。」

「為什麼。」

「因為每天走十五分鐘太久了。」

二宮的嘴閉了。開了。又閉了。

這個理由荒謬到他的系統在處理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它不常出現的反應。嘴角那個弧度。不是他主動做的。是系統在這個荒謬的事實面前放棄了控制。

「你的職涯規劃怎麼辦。」

「不重要。」

「你在事業開發部才五個月。」

「不重要。」

「集團裡的人會怎麼看。」

「不重要。」

「什麼才重要?」

「離你近。」

語氣不是告白式的。不是深情的。是陳述式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事實。離你近是重要的。其他的不重要。事實。

二宮看著他。大約五秒鐘。

然後轉過頭去。繼續打字了。

「你的座位在那邊。」用下巴指了一個方向。角落。靠窗。

「好。」

相葉拎著紙箱走過去了。坐下。開始整理桌面。從紙箱裡拿東西出來。筆。筆記本。一個馬克杯。

一隻醜到不行的塑膠青蛙。

他把青蛙放在了螢幕旁邊。

二宮從座位上看到了。他認識。那是他在遊戲中心花了兩百日幣夾到的。然後給了相葉。相葉叫牠Nino。

他以為那個東西早就被扔了。

但它在。相葉帶了它。從商社到集團到事業開發部到這裡。每次搬座位都帶著。

二宮轉回了自己的螢幕。眼睛在看表格。手指在打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的口袋裡有兩張折了兩折的便利貼。一張星星。一張河粉。

他在這一端。相葉在那一端。中間隔了大概六七公尺。

他們在同一個辦公室裡了。

日子變成了一種二宮從未經歷過的狀態。

他以前的生活是一條直線。工作。回家。一個人。暗夜中驚醒。起床。重複。沒有曲線。沒有波動。穩定到可以用數學公式描述。

現在不是了。

早上到公司。相葉已經在了。他到得比二宮早。每天。二宮的桌上已經放了一杯咖啡。不是便利商店的了。是附近一家手沖咖啡店的。美式。不加糖。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上次畫了一條船。這次畫了一頂斗笠。都是越南的東西。他大概還活在那五天裡。

上午工作。各自做各自的。但在同一個空間裡。他能聽到相葉打字的聲音。他的打字是均勻的、穩定的、像節拍器。相葉的是不規則的。嗒嗒嗒停頓嗒嗒嗒嗒嗒停頓。想到哪裡打到哪裡。

午餐。一起。他們不去餐廳了。二宮嫌吵。在辦公室的小會議室裡吃。門關上。安靜。

相葉以前在商社的時候每天有家裡的廚師做便當。司機送到公司。那個便當精緻得像藝術品。全辦公室都知道是「那位相葉家少爺的午餐」。

到了Apex以後他沒有再讓廚師做了。

Apex是他人生裡第一個自己選的地方。不是家族安排的。不是弘規劃的。是他自己說「我要去」然後去了的。在一個自己選的地方,他想用自己的方式過。不是誰家的少爺。不是有司機接送有廚師備餐的那個人。就是一個會在中午走去便利商店、站在貨架前面猶豫鮭魚還是明太子、然後拎著一袋東西走回辦公室的普通上班族。

所以他每天吃便利商店的東西。飯糰。三明治。有時候是一碗泡麵。

二宮看了一個星期。

第二個星期他帶了一個看起來太大的便當盒。打開。裡面有兩套筷子。

相葉看到的時候臉紅了。

「這是……」

「多帶了一副。你用吧。」

他沒有說「我做了你的份」。他說的是「多帶了」。像一個偶然。

但他們都知道。便當盒裡的菜是按兩個人的量做的。玉子燒切了六塊不是三塊。飯團捏了四個不是兩個。

相葉低著頭吃。臉紅了很久。但吃得很開心。

「好吃。」帶著那個太大的笑。

「嗯。」

「你以前也做這麼好吃嗎?」

「一直都這樣。」

「那為什麼以前在商社的時候你的便當都是前一天的剩菜。」

「因為以前不需要帶兩人份。一個人的量不值得做。」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二宮意識到了他又洩漏了。他承認了做便當是因為要帶相葉的份。而且只有兩個人的量他才覺得「值得做」。

他的系統發了一個微弱的警告。他把警告關了。

相葉低著頭。耳朵紅了。連嚼東西的動作都慢了。但他笑了。不是那個太大的笑。是另一種。更小的。嘴角彎著。眼睛彎著。像一個人在心裡收到了一樣東西。正在慢慢地、小心地把它放到一個很珍貴的位置上。

二宮知道這個平衡在移動。

每天都在移動。不是大的移動,非常微小,像冰河。你一天看不出它在動。但隔了一週再看,它移了一公分。

他和相葉之間的冰河在移。方向是近。

咖啡。便當。在小會議室裡的午餐。下午兩三點的時候相葉會走到他桌旁「順便問一個工作上的問題」。問題問完了人不走。站在那裡。有時候看他打字。有時候看窗外。有時候什麼都不看。就站著。

二宮以前會說「你走開我沒辦法專心」。

現在他不說了。他讓相葉站著。

因為他發現,相葉在他旁邊站著的時候,他打字的速度反而快了。不是相葉催他。相葉什麼都沒做,只是站著。但他的存在,體溫、呼吸、三十公分以外的物理性存在,讓二宮的系統進入了一種他不想深究的狀態。

那個狀態的名字他不說。但他知道它讓自己的效率提高了大約百分之十二。

他偷偷測過。有相葉的時候和沒有相葉的時候,每小時產出數據差了百分之十二。他把這個數據歸檔在「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的資料夾裡。

晚上。

二宮回到公寓以後的日子也變了。不是因為相葉做了什麼,是因為他閉上眼以後的世界變了。

舊的東西不太來了。父親。衣櫃。微波爐。那些住了二十年的房客。它們還在,但音量降了,像一台收音機被調低。

新的東西佔據了那片黑暗。

相葉的臉。在越南的路邊攤。在湄公河的船上。在酒店走廊裡門關上之前的那個縫隙裡。

今天相葉在他桌旁站著的時候,手碰到了二宮的椅背。不是碰到他,是碰到椅子。但那個振動順著椅背傳到了二宮的背上。

很輕。但他記住了。

他躺在黑暗裡,想著那個振動。

他想,這樣就好。就這樣的距離。每天一起上班,午餐,咖啡,便利貼,下班各自回家。明天再見。這是最好的方式。不需要更多。不需要定義。不需要命名。

他翻了個身。手碰到了枕頭底下的便利貼。現在不止兩張了,最近每天都收到一張。腰果。榴蓮。青蛙。雨傘。還有一個看不出是什麼的方塊加一個哭臉,相葉說自己又跟影印機打仗了。

他把它們都留了。折了兩折,疊在一起,塞在枕頭底下。

手指碰著那些紙。薄薄的。一疊。

這樣就好。

他在心裡說了第三遍。

四月下旬。

相葉在步步逼近。他知道。他是故意的。

不是那種有策略的、計算過的逼近。他不會那些。他的逼近是直線的,每天往前走一步,不退,不繞。

第一步是咖啡。每天一杯,放在桌上。第二步是便利貼。每天一張,畫一個東西。第三步是出現。每天去他旁邊站著。第四步是距離。從八十公分到五十,從五十到三十。二宮沒有說什麼,所以他繼續。第五步是身體接觸。走路的時候肩膀碰到二宮的肩膀,在走廊上,在會議室門口,在並排看螢幕的時候。碰了就分開。下次又碰。

二宮沒有避。

以前二宮有一個力場。肩膀周圍有一個看不見的距離,你靠近了他的身體會微微側一下。不明顯,但會側。

現在不側了。

這代表他接受了。至少接受了肩膀碰肩膀的距離。

那下一步呢?

相葉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凌晨一點。睡不著。他在想自己還能往前走多遠,二宮能接受他到哪一步。

肩膀可以碰。好。手呢?手指碰手指呢?飛機上那次可以被解釋為無意識的,如果在清醒的狀態下碰,二宮會怎麼反應?

如果他告白呢?

「我喜歡你。」四個字。說了以後二宮會怎麼回答?

他想了所有的可能性。

A:二宮說「我也是」。然後他們在一起了,不只白天在公司,晚上也可以。他的臉在黑暗裡燒了起來。

B:二宮停頓幾秒,說「我覺得我們現在的狀態很好」。什麼都沒有改變,也沒有變差。繼續每天喝咖啡吃便當肩膀碰肩膀。

C:二宮退了。像他以前在商社做的那樣,因為無法處理所以退,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然後消失。

C讓他的胃縮了一下。

但他想到了越南。湄公河。二宮的肩膀靠在他肩膀上的二十分鐘。「以後會告訴你」。酒店走廊裡的「明天見」。

那些不是一個會退的人做的事。那是一個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接近的人做的事。只是他的速度比相葉慢,每一步需要更長的時間,因為腳下有更多的東西要跨。門,鎖,牆壁,二十年的焊痕。相葉的每一步走一天,二宮的每一步可能需要一個月。

但方向是一樣的。他們在走向同一個地方。

相葉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他想到一個場景。四月。櫻花開了。他跟二宮站在某一棵櫻花樹下,也許是公司附近的小公園,也許是別的地方。二宮看著他,嘴角有那個弧度,低了半個音階的眼神。

他開口。

「我喜歡你。」

四個字。

二宮會怎麼回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開口了。不是現在,不是今天,但快了。很快了。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裡嘴巴動了一下,默默地,無聲地,練習了一遍。

「我喜歡你。」

四月最後一個週末。相葉決定了。

不是在某一個戲劇性的瞬間決定的。是在星期三的下午兩點半,辦公室,他在看一份報告。二宮坐在六公尺以外的座位上,也在看報告。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互動。各自工作。各自安靜。

但二宮在翻頁的時候,右手翻頁,左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相葉今早買的那杯,喝了一口,放下,繼續看報告。整個過程大概四秒鐘。一個完全日常的、不帶任何含義的動作。

相葉在那四秒鐘裡想到了一件事。我想每天都看到這個。不是「想」,是「需要」。像呼吸一樣的需要。

然後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不是練習,不是彩排,是一個完成了的、落地了的決定。

我要跟他說。

決定了以後他反而平靜了。那種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以後的平靜,像跳傘的人已經跳了,你在空中,風在耳邊,地面在靠近,但你已經跳了。剩下的只是落地。

但在落地之前他需要先做一件事。

回家。

星期六。本家。

午餐時間。全家人都在。這在最近幾個月裡不太常見。父親出差多。弘的週末通常被會議佔滿。相葉自己也不太回來。但今天他提前跟母親說了「星期六我回來吃飯,大家都在嗎」。

母親沒有問為什麼。她說「好。想吃什麼。」

他說「咖哩。」

他從小就在重要的日子想吃咖哩。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因為咖哩是他最早學會辨認的味道。安全的味道。

餐桌上。四個人。

廚師準備了一桌子的菜。父親面前是烤鰆魚和炊き合わせ。弘面前是他固定的蕎麥麵和小菜。母親的是湯豆腐和漬物。相葉面前多了一鍋咖哩。偏甜。

四個人吃四種東西。但坐在同一張桌上。這就是相葉家的吃飯方式。廚師會問每個人想吃什麼。然後分別做。餐桌上每個人的盤子裡都是不同的風景。但中間會擺幾道共通的小菜。誰想夾就夾。

相葉吃了幾口咖哩。

然後他放下了筷子。

「我有一件事想跟大家說。」

餐桌上安靜了一秒。放下筷子說話。這在相葉家意味著正式的。不是隨口提的事。是需要全家人注意力的事。

母親放下了湯匙。看著他。父親抬起了頭。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一下。弘沒有停。繼續吃。但眼睛轉向了相葉。全接收模式。

「我喜歡一個人。」

他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是穩的。他以為自己會緊張。會結巴。會臉紅。但沒有。很穩。因為這不是一個需要被討論的議題。它是一個事實。

「是一個男生。」

安靜。餐桌上的空氣變稠了。每個人都在處理這個信息。但處理的方式不同。

母親是第一個動的。她的手移到了相葉的手旁邊。沒有碰到。就是靠近了。

「他叫什麼名字?」

不是「他是誰」。不是「他家做什麼的」。不是「你確定嗎」。是他叫什麼名字。像他帶了一個朋友回家。母親想知道她該怎麼稱呼客人。

「二宮和也。」

母親的表情動了一下。很輕。

「就是以前你在商社的時候,每天你帶便當給他的前輩?」

相葉愣了。「你知道?」

「你每天回來都講。二宮前輩今天怎樣怎樣。二宮前輩教了我什麼什麼。講了大半年。」

母親看著相葉。那個看了他二十六年的眼神。

「他還在商社嗎?」

相葉遲疑了一下。

「他……換工作了。現在在Apex投資顧問。」

「Apex。」父親抬起了頭。「我們集團的。」

「嗯。」

「那你現在也在Apex。」

「嗯。」

父親看了他一眼。然後看了弘一眼。

「弘跟我說你的調動是集團後繼者培育計畫的一環。去子公司學現場執行。」

餐桌上安靜了一秒。

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嗆了。咳了兩聲。

相葉的耳朵紅了。但他沒有低頭。他看著父親。

「那個也是真的。」相葉說。很誠實地。「但主要是因為他在那裡。」

父親看著他。那種看了兩個兒子三十多年的眼神。什麼都見過的眼神。

「所以你是為了追這個人去的。」

「嗯。」

父親看了弘一眼。弘把水杯放下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杯子落在桌面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比平常重一點的聲響。

「弘。」父親說。

「是。」

「你簽的字。」

「流程上合理。」

「我問的不是流程。」

弘沒有回答。他夾了一口蕎麥麵。非常專注地嚼。

父親看了兄弟倆幾秒鐘。沒有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相葉從小就知道怎麼讀他父親的狀態。不是通過臉。是通過手。心情平靜的時候茶杯放得穩。思考的時候會微微轉一下。不高興的時候放下的力道會比平常重。

杯子放下了。力道正常。沒有重。但他轉了一下。他在想。

「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想了多久。」

「一年了。」

父親的眉毛動了一下。他大概以為是最近的事。他看了弘一眼。弘微微點了一下頭。非常細微的。不需要語言。父親問的是「你知道嗎」。弘回答的是「我知道」。

父親的臉上出現了一個相葉不太常見的表情。不是不高興。是他在消化。一個做了四十年傳統日本企業家的人在消化他的小兒子喜歡的是一個男人這件事。

安靜了大概半分鐘。

然後父親又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這次放下的時候沒有轉。直直地放下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帶著一點笑意。很小的。

「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他沒有說「我支持你」。他不是那種會說這種話的人。「帶回來給我看」就是他的方式。你選了。我尊重。但我要自己判斷。

相葉點了一下頭。

母親已經在想別的事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在翻一本腦子裡的菜單。

「上次你說他喜歡玉子燒。還有什麼?他吃不吃生魚片?有沒有過敏的東西?」

相葉愣了。

父親還在消化「兒子喜歡男人」這件事。母親已經在安排菜單了。

他自己都不記得什麼時候說過二宮喜歡玉子燒。大概是某個晚上回家吃飯的時候隨口提的。

她記住了。

相葉的眼眶發熱。他忍住了。

「謝謝。但我要先說清楚。」他看了一圈餐桌。「我還沒有跟他說。」

母親的手停了。

「他不知道我喜歡他。我還沒有告白。」

安靜了一秒。

「那你今天跟我們說這個是……」母親看著他。

「因為我想先跟你們說。」相葉的聲音還是穩的。「如果你們不接受,我不想讓他被捲進來。他已經夠辛苦了。我不想讓他背上『相葉家不同意』這種壓力。」

他看著父親。

「如果你們覺得不行。我就不說了。我會繼續待在他旁邊。當同事。當朋友。不會讓他知道。」

父親看著他。

「但如果你們願意。」相葉說。「我就去說。」

弘的蕎麥麵已經吃完了。他把筷子整齊地放在碗上。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看弟弟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

相葉是在保護那個人。在還沒有開口之前就先替他把所有可能的風擋住了。先確認家裡這一關沒有問題。再去面對下一關。

這個順序不是策略。是本能。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替別人想。

父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我剛才說了。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他的語氣沒有變。那句話的意思也沒有變。你選了。我尊重。去做吧。

母親笑了。很淡的。

「那你快去說啊。菜單我先準備著。」

弘把碗裡最後一口麵吃完了。放下筷子。擦了嘴。喝了一口茶。然後用一種跟剛才討論完全不同的、像在開會的語氣說:

「你打算怎麼告訴他?」

他已經跳過了「要不要」的討論。直接進入了「怎麼做」的執行層面。這是弘式的支持。不說「我支持你」。直接開始幫你規劃。

「我想了一個場景。」相葉說。

「說。」

「我想借你在輕井澤的別墅。」

弘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秒。

「輕井澤。」

「嗯。那邊海拔高,櫻花比東京晚一個月。現在東京的已經謝了,但輕井澤剛好要開。」

「你要去輕井澤告白。」

「不只是告白。我想讓他離開東京。東京的所有東西,辦公室、同事、電車、每天的流程,那些東西會讓他繃著。他在東京的時候有一個殼。很硬的。但在越南的時候離開了東京那個殼就鬆了。他在那邊笑了。真的笑了。」

「所以你想把他帶到一個不是東京的地方。讓殼鬆了。然後告白。」

「嗯。」

弘看著他。

相葉以為弘會分析這個計畫的漏洞。會指出「你假設離開東京他的防禦就會降低但這個假設不一定成立」。會建議一個更穩妥的方案。

但弘只是看了他三秒鐘。

然後他說:「好好加油。」

四個字。不是弘會說的話。弘說「好好加油」的頻率大概是十年一次。上一次說大概是相葉考大學的時候。

相葉看著他哥。弘已經在喝茶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

相葉的鼻子酸了一下。

「謝謝哥。」

「別搞砸了。」

「我會努力。」

「別墅的鑰匙我讓管家拿給你。冰箱裡什麼都沒有。你自己買東西。別把我的酒喝了。」

「好。」

「紅酒可以喝一瓶。不要開最上面那排的。那些比你的年薪還貴。」

「……好。」

母親在旁邊笑了。很輕。用手背擋著嘴。

父親繼續喝茶。但他的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五月第一週。星期五。

相葉在輕井澤。

弘的別墅。在一片安靜的林子裡。木頭和石頭的建築。不大。但很舒服。兩層。落地窗。窗外是一片庭院。庭院裡有一棵很大的山櫻。花開了。淡粉色。風吹過來的時候花瓣會飄進屋裡。

他提前了一天到。打掃。買東西。把冰箱填滿。啤酒買了。紅酒開了一瓶。不是最上面那排的。壁爐清理了。柴火準備了。客房的被褥換了新的。枕頭拍松了。窗簾拉開了。讓下午的光照進去。

他做了咖哩。

不是家裡廚師的那個味道。他試過照祖母的食譜做但做不出來。所以做了他自己的版本。洋蔥切得不太均勻。胡蘿蔔有的大有的小。但他花了很長時間在燉。小火。慢慢地。讓所有的味道融在一起。

他不知道好不好吃。但他盡力了。

二宮會在星期五的晚上到。下班以後從東京坐新幹線過來。大概要一個多小時。他告訴二宮的理由是「我哥的別墅空著。週末去放鬆一下?」

他用了「放鬆」這個詞。因為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會讓二宮的系統亮紅燈的措辭。不是「我有話跟你說」。不是「我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跟你聊聊」。那些二宮一聽就知道有陷阱。

二宮的回覆想了大概十秒鐘。「好。」

不是零停頓。但也不是很長。他在評估。但他答應了。

晚上七點半。

天已經暗了。庭院裡的山櫻在玄關燈的光裡變成了一片淡淡的粉白色。門口的碎石路上有輪胎碾過的聲音。計程車。相葉透過窗戶看出去。一輛車停在了門口。後座的門開了。

二宮下了車。

他帶了那個黑色的小行李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和黑色的高領毛衣。大概是下班後直接換了衣服就出發了。頭髮被輕井澤的夜風吹亂了一點。

他站在門口。環顧了一下。看到了那棟木頭和石頭的房子。看到了庭院。看到了那棵山櫻。他的表情什麼都沒有。但眼睛在山櫻上停了一秒。

相葉從屋裡出來迎他。

「你到了。路上還好嗎?」

「嗯。新幹線上睡了一會兒。」

「進來吧。」

他們走進屋裡。相葉幫他拿了行李箱。二宮脫了鞋。走進去。

他在掃環境。二宮永遠在掃環境。落地窗。壁爐。沙發。開放式的廚房。連接廚房的餐桌。樓梯通向二樓。快速的。但不是偵測威脅的掃。是了解空間。把這個地方的地圖畫進腦袋裡。

然後他聞到了。

「你做了咖哩?」

「嗯。」

「你做的?」

「不然誰做的。」

「味道怎麼樣。」他大概在回憶被關在公寓裡那四天的那個咖哩。

「進步了。我練過了。」

「練了幾次?」

「大概七八次。」

「為了今天?」

「為了不讓你吃到不好吃的東西。」

二宮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們吃了晚飯。

咖哩。確實比上次好了。洋蔥還是切得不太均勻。但味道融合了。不鹹不淡。香料的層次比他預期的好。

他沒有說「好吃」。他吃了兩碗。這就是他的「好吃」。相葉看到他盛第二碗的時候整張臉亮了。

吃完以後相葉洗碗。二宮坐在餐桌旁邊看著他洗。

輕井澤的夜晚很安靜。不是東京的安靜。東京的安靜裡面永遠有低頻的噪音。電車。車流。空調。這裡的安靜是真的安靜。只有風聲。偶爾有蟲鳴。還有水龍頭下面相葉洗碗的嘩啦聲。

他的系統在這裡跟在越南的時候一樣自動降了頻。不是他主動降的。是環境。這裡沒有需要他高速運轉的東西。只有一個人在洗碗。和窗外的一棵山櫻。

洗完碗以後相葉開了那瓶紅酒。弘說可以喝的那排裡面的一瓶。倒了兩杯。遞給二宮一杯。

他們坐在壁爐前面的沙發上。火在燒。木頭裂開的聲音。偶爾的噼啪。火光在臉上跳動。暖色的。

二宮喝了一口酒。不差。弘的酒當然不會差。他靠在沙發上。壁爐的熱從前方傳過來。酒的暖從裡面傳過來。身體在兩種暖裡面慢慢地鬆了。

「這裡很安靜。」他說。

「嗯。」相葉坐在他旁邊。大概四十公分。「小時候每年夏天都來。我跟我哥在院子裡抓螢火蟲。」

「你講過。」

「我講過嗎?」

「在居酒屋。很久以前了。你說你跟你哥比賽誰抓得多。永遠是你哥贏。」

相葉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被記住了的柔軟。

「你記得。」

「我記得你說的大部分東西。」

這句話從嘴裡出來以後他意識到了他又洩漏了。但他不在乎了。他在輕井澤。壁爐前面。離東京三小時。他的系統在這裡是越南版。降了頻的。力場關了的。洩漏就洩漏了。

「那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我爸站在遠一點的地方看我們。不一起抓。但他在。」

「記得。」

「他就是那種人。不太表達。但他在。」

安靜了幾秒。壁爐的火在噼啪。

相葉看著火。然後他很輕地問了一句。

「你爸呢?他是什麼樣的人?」

語氣輕到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在東京這個問題會讓二宮的防禦系統瞬間全開。但在這裡。壁爐。紅酒。安靜的夜。旁邊的人。閾值沒有被觸發。問題直接落進了胸腔裡。落在了門上。

門還是鎖著的。焊痕還在。

但他開口了。

「他喝酒。」

聲音低了。不是低半個音階。是低了一整個八度。從胸腔裡出來的。

「喝了酒會打人。」

安靜。火在燒。

他停了大概五秒。在那五秒裡他的身體做了一個判斷。不是分析性的。是身體的。說嗎?在這裡?在這個人面前?

他的身體回答了。

「我小時候聽到他開門的聲音就開始找地方躲。衣櫃。床底下。洗衣機裡。陽台的置物箱。流理台下的櫥櫃。家裡每一個能塞進一個小孩的地方我都躲過。但家就那麼大。2DK。他找一圈就找到了。找到了就拖出來打一頓。」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天氣。

「從七歲到十五歲。八年。」

他聽到了。

躲。打。七歲到十五歲。

他的手在杯子上停了。

所有的碎片在同一個瞬間裡翻譯完了。不是用腦袋翻譯的。是用身體。像一幅被布蓋著的畫。布被掀開了。整幅畫同時出現在眼前。

小時候發燒自己去藥局買退燒藥。不是獨立。是沒有人管他。

爸情緒不好的時候整個家不能有聲音。不是壓力大。是一個孩子在判斷今晚會不會挨打。

怕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一直聽著。不是需要小夜燈。是在黑暗裡聽腳步聲。腳步聲停在門前面就是輪到他了。

在他的公寓裡蜷在沙發角落。發抖。說「放我走」。說「我不會說出去的」。不是在對相葉說。是在對二十年前的那個男人說。是一個被拖出藏身處的孩子在求饒。

那些他沒有聽懂的時刻。居酒屋裡的。公園裡的。所有二宮試圖告訴他的東西。全部在這一秒裡翻譯完了。

二宮的童年不是他以為的「家境不好但努力向上」的勵志故事。是一個孩子在自己家裡找地方躲。衣櫃。床底。洗衣機後面。廚房的櫥櫃。每一個能塞進一個小孩的地方都躲過。然後被找到。然後被打。八年。

他看著二宮。二宮的聲音是平穩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但他拿著酒杯的手在火光裡微微地抖。他在用全部的力氣讓聲音保持平穩。力氣不夠分給手了。

相葉放下了自己的杯子。

他想伸手。想碰到二宮的手。想讓那個抖停下來。

但他停了。

因為他想到了上一次他對二宮做出物理性的接近是什麼時候。公寓的走廊。堵在門口。二宮退到了牆邊。那次的接近讓二宮崩潰了。

他不能再讓那種事發生。

所以他沒有伸手。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後把手放在沙發上。放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間裡。掌心朝上。

不碰。不抓。不拉。只是放在那裡。

一隻手。掌心朝上。在火光裡。在二宮可以看到的、可以選擇碰或者不碰的距離裡。

然後他等。

二宮看到了那隻手。

掌心朝上。放在兩個人之間的沙發上。沒有伸過來。沒有碰他。沒有做任何主動的動作。只是在那裡。打開了。等著。

這跟他記憶裡的所有「手」都不一樣。

父親的手是抓的。抓住手腕。拖出來。櫻井的手是收的。在味噌湯以後收回去了。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然後站起來。然後走了。

相葉的手是打開的。掌心朝上。不動。

他可以選擇碰。也可以選擇不碰。選擇權在他。

在他活了二十八年的所有經驗裡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對他伸出過手。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把手打開了然後等。不抓。不拉。不施加任何力量。只是等他自己決定。

他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然後他那隻在抖的手離開了膝蓋。往下。往沙發的方向。往那隻打開的手的方向。

手指碰到了相葉的掌心。很輕。只有指尖。碰到了掌心最中間的位置。

相葉的手沒有動。沒有合攏。沒有抓。它在等。

二宮的手指從掌心慢慢往下。碰到了相葉的手指。一根。兩根。然後他的手整個放上去了。手掌貼著手掌。手指嵌進了手指的縫隙裡。

他握住了。

相葉感到掌心裡的手。

是涼的。比體溫低。手指很細。指節分明。在抖。他能感覺到那個抖通過掌心傳過來。持續的。低頻的。

他的手沒有合攏。他在等二宮決定要握多緊。

二宮握緊了。很緊。比他預期的緊。手指用力地扣進了他的指縫裡。指甲碰到了手背。力度大到有一點痛。

但他沒有動。讓二宮握著。多緊都行。

二宮握著相葉的手。

他的門在響。門後面的東西在撞。在那些話被他自己的嘴巴說出來以後,門後面的東西就開始撞了。

撞的力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因為他開了一個口。他說了那些詞。躲。打。衣櫃。床底下。每一個詞都是一把鑰匙。它們打開的不是門。是門上的一條縫。門後面的東西從那條縫裡開始往外湧。

父親的臉。手腕被攥住的壓力。黑暗裡的腳步聲。被拖出來的時候膝蓋磕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了。

不行。不能哭。不能在這裡。不能再在相葉面前崩。

但他的手在抖。眼睛在模糊。胸口在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

他握著相葉的手。握得更緊了。他在用那隻手做一件他以前從來不做的事。抓。抓一樣他不想讓它走的東西。他的手在說不要走。

他的嘴巴在壓。壓著那些要出來的東西。壓著門後面的洪水。

但他壓不住了。壁爐。紅酒。山櫻。安靜的夜。掌心裡的溫度。他的系統太鬆了。鬆到壓力閥不夠用了。

眼淚掉下來了。無聲的。順著臉頰。流到了下巴。滴在了高領毛衣上。黑色的布料吸收了它們。看不出來。

但相葉看到了。火光在二宮的臉上。那些淚痕在火光裡發亮。

二宮在哭。

無聲地。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淚水從眼角流下來。一條。兩條。流得很慢。像壓了二十年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相葉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擰了一下。

他搞砸了。他不該問那個問題。他把二宮帶到了這個安靜的、鬆的、沒有防禦的地方。然後他問了。然後二宮的門被撞開了。

他張開嘴。想道歉。想說「對不起我不應該問」。

但在他開口之前。二宮握著他的手。更緊了。緊到指節被擠壓。緊到有一點痛。

然後二宮說話了。

聲音是沙的。帶著哭過的沙。但不是求饒的聲音。不是公寓走廊裡那次的孩子的聲音。是成年人的。低的。真的。帶著裂紋但沒有碎的聲音。

「不要走。」

相葉的嘴巴合上了。

「不要因為看到了這些就走。」

「我知道這些東西很重。我知道你看到了會怎麼想。」

他停了。嚥了一下。喉結動了。

「上一個看到的人走了。他說他給不了我需要的東西。所以我把門焊死了。再也不讓任何人看到。我以為只要沒有人看到就不會有人走。」

他的手在握著。力度讓相葉的手指開始發麻了。但相葉沒有鬆。

「但你一直在。」

他的聲音裂了。像一塊玻璃被碰了一下。從中間裂開了。但沒有碎。還立著。

「你聽不懂我的暗示。你把退燒藥聽成了獨立。把怕黑聽成了小夜燈。你什麼都聽不懂。但你一直在。你聽不懂但你在。你看不到門但你在門外面。你在那裡吃飯講話笑。畫便利貼。每天。」

眼淚還在流。但聲音在變穩。裂紋還在。但它站住了。

「你在越南的時候。在那條河上。你的肩膀在我旁邊。你什麼都沒做。但那是我這輩子最安全的二十分鐘。」

相葉的眼淚在這句話到達的同時掉下來了。

「Nino……」

「你不要說話。讓我說完。」

相葉閉了嘴。

「我做報告那件事。是因為我沒辦法離開你。我不能讓自己繼續待在一個讓我覺得安全的人旁邊。因為安全意味著我會打開門。打開了門就會被看到。被看到了就會被丟掉。」

他的手在握著。

「但你沒有走。你被我背叛了。你把我關起來了。你做了錯事。我也做了錯事。然後你的哥哥把我帶到了你家的集團裡。然後你轉了三個單位跑到了我的辦公室。每天給我買咖啡畫便利貼。帶我去了越南。帶我來了這裡。做了咖哩。練了七八次。開了壁爐。」

他的聲音降到了幾乎是耳語。

「然後你在沙發上把手掌打開了放在我旁邊。然後你等。你什麼都沒做。你只是等我自己決定要不要碰。」

他低下了頭。眼淚滴在了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從來沒有人等過我。」

安靜。火在燒。木頭在噼啪。窗外的山櫻在風裡搖。

他的頭低著。眼淚在流。手在抖。但他在握。沒有鬆手。

然後他抬起頭。

他的臉在火光裡。帶著淚痕。紅的。鼻子也紅了。嘴唇被自己咬得有點裂。

不完美的。一點都不像那顆球。完全不像。

是他。是他自己。沒有任何一層覆蓋物的他自己。

他看著相葉。

「我喜歡你。」

是他先說的。不是相葉。

相葉準備了場景。準備了咖哩。準備了紅酒。準備了壁爐。準備了一套在腦子裡排練了無數遍的告白。

但二宮先說了。

在相葉的手掌裡。在壁爐前面。在眼淚還沒有乾的時候。帶著裂紋的聲音。帶著二十年的焊痕和鎖和牆壁。

帶著全部的、最不完美的、最不精確的自己。

他說了。

相葉聽到了。

四個字。

他的世界停了。

不是修辭。是真的停了。所有的聲音消失了。壁爐的噼啪聲。風聲。蟲鳴。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個聲音。

二宮的聲音。帶著裂紋的。帶著淚的。從他嘴裡出來的。

「我喜歡你。」

他的眼淚在臉上。他不擦。騰不出手來。一隻被二宮握著。另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伸出去了。放在了二宮握著他的那隻手的上面。

兩隻手。包住了二宮的手。小的被大的包住了。涼的被暖的包住了。在抖的被不抖的包住了。

「我也是。」

聲音是破的。完全破的。不是因為悲傷。是太滿了。太多了。裝不下了。

「我也喜歡你。」

「從很久以前就是了。」

「從你教我寫第一封郵件的時候。」

「不對。更早。從你在樓梯間裡閉著眼睛然後睜開看到我說『你又來了』的時候。」

「也不是。在那之前。從你第一天站在我面前。全辦公室只有你。正眼看我。不是看我的姓。是看我。」

「走廊。四天。你碎掉的樣子。我接住你。你推開我。我找不到你。研修。你在。但你跟櫻井站在一起。八十公分。我在十公尺以外。越南。河。你的肩膀。咖哩。壁爐。你的手。」

「全部都是你。到處都是你。」

相葉的語言在崩潰。從完整的句子變成了碎片。因為他要說的東西太多了。所有這些東西。一年多的量。同時從他嘴裡往外衝。

他說不清楚了。

但不需要說清楚。

因為二宮在看他。

帶著淚的臉。在火光裡。

帶著一個弧度。

不是那個精確的、被控制到幾毫米的弧度。

是一個大的。明顯的。他第一次見到二宮笑成這樣。眼睛是彎的。帶著淚水的反光。嘴角往上彎了一個他不知道多少度但比以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大的弧度。

二宮在笑。

同時在哭。

跟他一樣。

他們在壁爐前面。手握在一起。一起哭著笑。

窗外的山櫻在風裡搖。花瓣從半開的窗戶飄進來。落在地板上。淡粉色的。在火光裡像小小的、薄薄的光。

壁爐的火在燒。噼啪。噼啪。

他們的手在中間。握著。很緊。

誰都沒有鬆。

星期六的早晨。

二宮在廚房裡煎蛋。兩顆。一顆給自己。一顆給還在樓上睡著的人。

他們昨晚在壁爐前面坐到了凌晨兩點。手握著。頭靠著。什麼話都說完了以後就安靜地聽火燒。到最後火熄了。灰燼在壁爐裡發出最後幾聲細小的噼啪。然後安靜了。

他們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間。客房和主臥在走廊的兩端。走廊大概十公尺。他在走廊上走的時候回了一次頭。相葉站在主臥的門口。也在看他。隔了十公尺對視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二宮說了晚安。相葉說了晚安。各自進了門。

他在客房裡睡了。比記憶裡任何一個夜晚都沉。沒有舊的東西浮上來。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安靜的。乾淨的黑暗。第一次。

現在是早上七點。他在廚房煎蛋。窗外的山櫻在早晨的光裡。粉色比昨天淡了一些。有些花瓣的邊緣開始捲了。盛開期的尾巴。

他把蛋翻了面。蛋黃沒有破。

樓梯上有腳步聲。偏重的。偏慢的。帶著剛睡醒的拖沓。

相葉出現在樓梯口。頭髮像被颱風吹過。眼睛半睜。穿著昨天的灰色帽衫和一條格子棉褲。

他站在樓梯口。看到二宮在廚房裡。臉亮了。不是「看到好吃的」那種亮。是「你還在」那種亮。像一個人醒來以後確認了昨天的事不是做夢。

「早。」聲音帶著起床的沙。

「早。蛋快好了。坐。」

他坐到了餐桌旁邊。二宮把蛋和吐司端過去。兩人份。安靜地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相葉用一種完全不對的方式吃蛋。把整顆蛋黃一口塞進了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二宮的嘴角動了。他沒有壓。

吃完早餐以後他們出了門。

輕井澤的五月。空氣跟東京完全不同。乾淨的。涼的。帶著一點松樹和泥土的味道。陽光是透明的。照在皮膚上不燙。只是暖。

他們沒有計畫。相葉說「出去走走吧」。二宮說「好」。就走了。

別墅的後面有一條小路。通向林子裡。兩邊是落葉松和白樺。地上鋪了一層去年的落葉。踩上去有聲音。沙沙的。

他們並排走。肩膀偶爾碰到。跟胡志明市巷子裡一樣。碰了就分開。分開了又碰。但這次二宮沒有在意碰的次數。

相葉在路上看到了一隻松鼠。蹲在白樺樹的枝幹上。抱著一顆什麼東西在啃。

「你看。」他拉了一下二宮的袖子。

「看到了。」

「好可愛。牠在吃什麼?」

「松果。」

「牠的手好小。」

「牠是松鼠。」

「我知道牠是松鼠。但牠的手真的好小。」

二宮看了他一眼。相葉蹲在路邊。手機舉起來。在拍。拍了五六張。角度都不太對。因為松鼠動了。

「牠跑了。」相葉站起來。有點遺憾地看著空掉的樹枝。

「你手機裡應該有三張牠的屁股。」

「有屁股也很可愛。」

他們繼續走。

小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以後通到了一條公路。公路的對面有一排店。輕井澤的舊街區。木造的小店面。賣果醬的。賣麵包的。賣手工藝品的。

相葉走進了一家果醬店。裡面有幾十種。藍莓。草莓。杏子。無花果。還有一些他沒聽過的。他每一罐都拿起來看。每一罐都聞。

「這個好香。Nino你聞。」

「嗯。」

「這個也好香。你聞。」

「嗯。」

「你都說嗯。你有認真聞嗎?」

「認真聞了。第一罐比較好。」

「你怎麼分得出來。」

「鼻子。」

相葉買了三罐。二宮覺得一罐就夠了。但他沒有說。

出了果醬店他們走到了一家咖啡店。木造的。只有五個座位。窗戶很大。窗外是一排銀杏。葉子是新綠的。

二宮點了美式。不加糖。相葉點了拿鐵。加了很多糖。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對面。

相葉把果醬的紙袋放在桌上。從袋子裡拿出一罐。無花果的。轉過來看標籤。

「我想帶一罐回去給我媽。她喜歡無花果。」

「嗯。」

「你媽喜歡什麼?」

這個問題。

二宮的手在杯子上停了大概一秒。

如果是昨天以前。這個問題會觸發防禦。他會用一個模糊的、不帶信息量的回答把話題帶走。「不知道。」或者「沒注意過。」

但今天。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

「她喜歡安靜。」

相葉看著他。等著。沒有追問。只是等。

「她不太說話。不太表達。跟你媽很不一樣。」

「嗯。」

「果醬的話。大概什麼都可以。她不挑。」

他頓了一下。

「她什麼都不挑。」

這句話裡有很多東西。但二宮沒有展開。相葉也沒有追問。他只是從袋子裡拿出了另一罐。草莓的。推到了二宮面前。

「那這罐給你帶回去給她。」

二宮看了那罐果醬幾秒鐘。然後他拿起來了。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口袋裡。

「謝謝。」

很輕的。但很真的。

下午他們去了雲場池。

一個不大的湖。被落葉松和楓樹環繞。水面很靜。倒映著天空和樹。五月的新綠在水裡變成了更深的綠。

環湖有一條步道。大概二十分鐘走完。他們慢慢地走。比二十分鐘久很多。因為相葉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水。看樹。看鳥。看倒影。

「水裡的樹比真的樹好看。」他說。

「是同一棵樹。」

「但角度不一樣。倒過來的比較好看。」

「那你倒過來看。」

「怎麼倒過來。」

「彎腰。把頭倒過來。從兩腿之間看。」

相葉真的彎下去了。頭倒過來。從兩腿之間看湖面。

「哇。真的不一樣。」

「你在公共場所做這個姿勢很奇怪。」

「你教我的。」

「我沒有教你。我說的是如果。」

「你說了『彎腰。把頭倒過來。』這是指令。」

「那是假設句。」

「我聽不出來假設句。你知道的。」

二宮看著他。從兩腿之間倒著看湖面的一百八十幾公分的男人。

他笑了。不是嘴角的那種。是從肚子裡來的。帶著聲音的。很短。但有。

相葉直起身來。臉紅了。但他笑了。笑得很大。

「你剛才笑了。有聲音的那種。」

「沒有。」

「有。我聽到了。」

「風聲。」

「那是笑聲。」

「是風聲。輕井澤的風會笑。」

「你在胡說。」

「走了。」

二宮繼續往前走了。相葉跟在後面。步伐比他快一點。追上來。並排。肩膀又碰到了。

這次碰了以後沒有分開。

他們就那樣走。肩膀貼著肩膀。沿著湖邊。慢慢地。

水面很靜。兩個人的倒影在水裡。並排的。

傍晚他們回到了別墅。相葉在院子裡撿了幾片山櫻的花瓣。粉色的。已經開始變白了。他把花瓣夾在了口袋裡的便利貼本子裡。

二宮在廚房裡做晚飯。不是咖哩了。是義大利麵。番茄醬底的。加了洋蔥和培根。簡單的。他做的菜都是簡單的。但調味是準的。

相葉站在廚房的門口看他做菜。跟在公司看他打字一樣。安靜地看。

「你要幫忙嗎。」二宮問。沒有回頭。

「我怕幫倒忙。」

「那就站在那裡。」

「好。」

他就站在那裡。看二宮切洋蔥。切得很均勻。每一片的厚度差不多。

「你切的洋蔥比我切的好看一百倍。」

「你上次切完,砧板比洋蔥傷得還重。」

「很過分。」

「事實。」

相葉笑了。二宮的背對著他。但他的肩膀在動。不是因為在切東西。是因為他也在笑。背對著的、不讓人看到的、但肩膀出賣了他的笑。

他們吃了晚飯。喝了昨天開的那瓶紅酒剩下的半瓶。坐在院子裡。山櫻在頭頂。天上的星星比東京多了十倍。

相葉靠在椅背上。看著星星。二宮坐在旁邊。手裡端著酒杯。

「我小時候不知道星星有這麼多。」相葉說。「在東京看不到。」

「東京的光害太嚴重。」

「你小時候看得到嗎?」

「新小岩也看不太到。」

安靜了幾秒。

「但有一次。」二宮說。很輕。「我晚上從家裡跑出來。跑到河邊。荒川。我躺在河堤上。那天不知道為什麼能看到很多星星。大概是冬天。空氣很乾。」

他喝了一口酒。

「那是我小時候唯一一次覺得世界很大。」

相葉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去了。不是掌心朝上了。是直接的。握住了二宮的手。

二宮沒有縮。

他們在星空下坐著。手握著。山櫻的花瓣偶爾飄下來。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握著的手上。

很久以後相葉說了一句。

「以後你想看星星的時候告訴我。我帶你去看。不用跑到河邊一個人看。」

二宮的手指在相葉的掌心裡收緊了一下。

「好。」

一個字。但在星空下。在山櫻下。在這個離東京很遠的地方。這個字的重量跟平常不一樣。

它的意思是好。也是以後。也是我願意。

星期天早上。

二宮比相葉早醒。七點。下樓的時候陽光已經從落地窗照進來了。廚房裡很亮。

他燒了水。泡了咖啡。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又倒了一杯。加了很多糖。放在餐桌上相葉的位置。

他站在窗邊喝咖啡。看院子裡的山櫻。今天風比昨天大。花瓣飄得很密。石板路上鋪了薄薄一層粉色。

樓梯上有腳步聲。今天比昨天快。

相葉出現在樓梯口。頭髮還是颱風。但眼睛是全睜的。

「早。」

「早。你的咖啡在桌上。」

相葉走到餐桌旁邊。看到了那杯加了糖的咖啡。看了二宮一眼。

「你幫我泡了。」

「水燒了。順手。」

相葉端起來喝了一口。笑了。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笑的意思是他知道「順手」不是順手。

吃完早餐以後相葉說想去騎腳踏車。別墅的車庫裡有兩輛。大概是弘或者家裡人以前用的。

他們騎了出去。沿著別墅區的小路。兩邊是林子。路面不太平。有些地方有碎石。相葉騎在前面。二宮在後面。

相葉騎車的姿勢跟他做所有事情的姿勢一樣。不太精確。屁股在座墊上坐得太高。腳踏的節奏忽快忽慢。轉彎的時候傾斜角度太大。但他很開心。風吹著他的帽衫。他回頭看了二宮一眼。

「快一點!」

「不快。這個速度就好。」

「你騎得太慢了。」

「你騎得太快了。這條路有碎石。」

「沒關係的啦。」

「你摔了我不扶你。」

「你會扶的。」

二宮沒有接話。因為他會。

他們騎到了一個二宮不認識的地方。大概離別墅兩三公里。一片開闊的草地。旁邊有一條小溪。溪水很淺。很清。能看到底部的石頭。

相葉把腳踏車停了。直接坐到了草地上。拍了拍旁邊。

「坐。」

「草地上有蟲。」

「蟲不會咬你。」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看起來不好吃。」

二宮看了他一眼。然後坐下了。

草地是濕的。早晨的露水還沒有完全乾。褲子大概會髒。但他坐了。

他們並排坐在草地上。面前是溪水。天很藍。沒有雲。遠處的山上還有一點殘雪。

很安靜。只有水聲和鳥。

相葉躺下了。手枕在腦後。看著天空。

「這裡好舒服。」

二宮沒有躺。他坐著。手撐在身後。看著溪水。

「你不躺嗎?」

「不躺。」

「為什麼。」

「褲子已經夠髒了。不需要再加背面。」

相葉笑了。然後他伸出手。拉了一下二宮的袖子。很輕的。

「躺嘛。」

二宮看了他一眼。然後他躺下了。

天空很大。藍的。輕井澤的天空跟東京完全不一樣。沒有大樓切割視線。沒有電線。沒有飛機的痕跡。只有藍。

他想到了小時候在荒川河堤上看星星的那個晚上。那是他第一次覺得世界很大。現在他又有了這個感覺。但不一樣。那次他是一個人。這次他旁邊有一個人。

他的手放在草地上。相葉的手也在草地上。距離大概五公分。

相葉的小指動了一下。碰到了他的小指。然後勾住了。

他們躺在草地上。勾著小指。看天空。

過了很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

「Nino。」

「嗯。」

「謝謝你來。」

「你邀的。」

「我知道。但你來了。」

二宮沒有說話。他的小指收緊了一點。

夠了。不需要更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