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二]二十年後的重逢
第07章
夢裡的櫻花


一百二十六、從頭說起

那天的壽喜燒煮了兩輪。

第一輪在吵架剛結束的沉默裡吃完。兩個人坐在餐桌兩端,筷子碰到鍋緣的聲音比說話聲多。和也吃了很多。相葉幾乎沒吃。鍋裡的肉和菜煮到快要散了,他才勉強夾了幾口。

和也沒有勸他吃。現在不是勸的時候。

第二輪是和也自己添的。他站起來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了新的食材出來,一樣一樣擺進鍋裡。白菜、豆腐、金針菇、牛肉薄片。相葉坐在原位看著他動作,沒有開口。和也煮好以後夾了一些到相葉碗裡,然後自己也盛了。

兩個人又吃了一輪。這次比第一輪安靜更多。連筷子碰鍋緣的聲音都少了。

吃完以後,和也把碗筷收到水槽裡,沒有馬上洗。他站在廚房裡,背對著餐桌,手撐在流理台邊緣,停了幾秒。

然後他走回客廳。

相葉還坐在餐桌旁邊沒有動。

「去沙發。」和也說。

相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慢慢走到沙發前面坐下了。

和也沒有跟過去坐在旁邊。他從餐桌邊拉了一把椅子,搬到沙發正對面,隔著茶几放下。然後坐了上去。

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茶几的距離。

像面試。又像問診。

「繼續吧。」和也說。

相葉看著他。

「從頭說。」和也的聲音比吵架的時候平穩了很多。但不是柔軟的平穩。是一種收拾好了、準備好了、可以承接任何重量的平穩。「從你認識他開始。」

相葉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因為反覆收緊又鬆開而泛著不均勻的紅白。

然後他開口了。

說了自己和二宮的過去。

他說二宮打電動的時候會微微皺眉,輸了會罵一聲很難聽的話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說二宮嘴上永遠嫌麻煩但每次出門都會替他帶一份便利商店的咖啡回來。說二宮不喜歡說情話,最浪漫的一句大概是某個冬天在被窩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你體溫好高留下來當暖爐」。

和也聽著。

他沒有打斷。

然後相葉說到了櫻花。每年春天去看櫻花。二宮說「每年都看不膩嗎」,他說「不膩,因為每年身邊的人都是你」。二宮別過頭去,耳尖紅了。

「他說『那就每年都看吧』。」相葉的聲音在這裡變了。不是哭。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口井,你往裡面丟一顆石頭,等了很久很久才聽到回聲。

「那是他最後一個春天。」

一百二十七、病

說到生病的部分,相葉的語速變慢了。

不是刻意的。是那些記憶太稠了,像還沒融化的蜂蜜,從瓶口往外流的時候會拉出很長很長的絲。

他說了確診那天。醫生的聲音隔著一層玻璃。二宮的手握他握得指節發白。他說了辭掉工作的決定。說了學會量血壓、換藥、調整病床角度。說了在二宮睡著以後才走進浴室哭。

「他瘦得很快。」

相葉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不是在看茶几。是在看二十多年前的某個畫面。

「但眼睛一直是亮的。到最後都是亮的。」

他說了最後那個晚上。二宮忽然很清醒。叫了他的名字。說了半句話。「你以後——」然後沒有說完。

「凌晨三點十七分。」

「我握著他的手。」相葉說。聲音已經變成了氣音。「手慢慢變涼的感覺——你知道嗎——活人的手是不會那樣涼的。不是從外面冷進去。是從裡面——從骨頭開始——一點一點地——」

他說不下去了。

和也坐在椅子上,手指緊緊扣著椅子扶手。

他想伸手。

但他忍住了。

不是因為還在生氣。是因為此刻的相葉需要的不是被安慰。是被聽見。完完整整地、不打折扣地被聽見。如果他現在伸手過去——握住相葉的手、拍拍他的背、說「沒事了」——那就把這些話的重量削減了。那些話不應該被「沒事了」收尾。它們應該被聽見以後,安安靜靜地放在兩個人之間。

相葉用了大概三十秒讓自己重新能說話。

然後他繼續了。

一百二十八、二十年

他說了之後的二十年。

說的時候語速反而快了。像是那二十年的重量壓縮成了一段加速播放的影片。

第一年瘦了十一公斤。第三年搬家。第五年有人介紹對象,坐了二十分鐘就走了。第十年學會了跟悲傷共處。每年春天一個人去看櫻花。

「我站在樹下,心裡說『今年也來了喔』。沒有人回答。」

和也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然後相葉說到了咖啡店。那個改變一切的下午。

「門口風鈴響了。我抬頭。然後——」

他停了很久。

「然後我以為自己瘋了。」

他說他以為是幻覺。說他握著咖啡杯的手開始發抖。說他看了和也整整四十分鐘。說他那天晚上失眠了,翻出手機裡存了二十年的照片反覆比對。

「越看越像。不是像。是一樣。連嘴角的痣都一樣。」

和也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我知道這不可能。世界上不可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但我——」相葉的聲音裡浮起了一絲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的東西。「我已經空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有多長嗎。」

和也知道。那正好是他的整個人生。

「看到那張臉的時候,我心裡那個洞——忽然——」相葉的手在胸口的位置握了一下。「不疼了。就那麼一瞬間。不疼了。」

「所以你開始跟蹤我。」

「是。」

「因為不看著我就會疼。」

「……是。」

一百二十九、理解

和也坐在椅子上。

故事講完了。從認識二宮到失去二宮,從二十年的孤獨到咖啡店的重逢,從追蹤器到書店的偶遇,從告白到同居。全部。沒有省略。沒有美化。

窗外的天已經從下午走到了傍晚。光線從刺眼的白變成了柔和的橙。

和也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處理。像編輯拿到一份極其複雜的書稿,需要時間去理清結構、找到主線、判斷哪些是枝節哪些是骨幹。

相葉坐在對面,等著。像一個交了卷的考生。答案已經寫完了,對不對、過不過,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你知道嗎,」和也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些。」

相葉抬起頭。

「我以為是你不信任我。或者你不夠愛我,所以不願意讓我進到那個部分。」

「不是——」

「我知道了。」和也打斷了他。「不是不信任。也不是不夠愛。」

他看著相葉。

「是太痛了。」

四個字。

簡單的四個字。但說出來的時候,和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相葉從未聽過的東西。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真正的、把自己放到了對方的位置上以後才能產生的理解。

「你用了整整二十多年都沒能說出口的東西——你怎麼可能在我們交往的這幾個月裡就說出來。」

相葉的下巴在抖。

「那不是不信任。那是傷口太深了,碰一下就會出血。你不是不想讓我看——你是怕打開了以後自己會死掉。」

相葉把臉埋進了掌心。

「而且——」和也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最怕的不是你會痛。是我會走。」

相葉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

「你怕告訴我以後,我會覺得你是個瘋子。覺得噁心。然後走掉。」

「你最怕失去人。因為你已經失去過一次了。那次差點殺了你。所以你寧可什麼都不說、帶著面具活著、一個人扛所有的東西——也不要冒『說了以後他可能會離開』的風險。」

和也停了一下。

「我現在能理解你為什麼會做那些事了。」

相葉從指縫間看著他。

「不是原諒。」和也補了一句。語氣裡有一種很微妙的平衡——坦誠但不殘忍。「追蹤器和監視器的部分,我沒辦法說『我理解所以沒關係』。那確實侵犯了我。我需要時間消化。」

「但你為什麼會走到那一步——一個正常人為什麼會去買監視器裝在別人窗戶對面——這個我理解了。」

和也的眼睛紅了一圈。

「因為你太怕失去了。怕到寧可做一個跟蹤狂,也不要再經歷一次『他不在了』。」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橙色的夕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動。時鐘走了。空調嗡嗡地響。

「和也。」

「嗯。」

「你不走嗎。」

和也看著他。

「我說了再看看。再看看不是走。」

「但你可以走。我不會——」

「你又來了。」和也的語氣裡忽然冒出了一絲熟悉的、帶著薄怒的不耐。「你又在替我做決定。你再說一次『你可以走』試試看。」

相葉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一百三十、要求

兩天以後,和也提了一個要求。

是在早餐的時候。相葉做了味噌湯和烤魚。兩個人坐在餐桌前。氣氛比攤牌那天鬆了一點,但還是有一層薄薄的隔膜——像剛癒合的傷口上結的痂,碰到會痛但已經不流血了。

「我想認識你的朋友。」和也放下筷子說。

相葉夾著烤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還有你的家人。」

「和也——」

「你的人生裡除了我以外,我一個人都不認識。松本是我自己找到的。除此之外——你有大學同學、有以前的同事、有在千葉的家人。我全都沒見過。」

和也的語氣不是質問。是陳述。像在讀一份清單。

「我們都同居了。」他說。「但我連你媽媽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相葉把烤魚放回了盤子裡。

「這不正常。」和也繼續。「不管你以前有什麼理由——怕我知道太多、怕被人看出破綻——那些理由現在都不存在了。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相葉沉默了很久。

味噌湯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慢慢升起又消散。

「你說的對。」他最終說。「但是——」

「但是什麼?」

相葉放下筷子。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那是他在想很困難的事情的時候的習慣動作。

「我的朋友——不管是松本、還是櫻井、還是以前的同學——他們都認識二宮。」

和也安靜地聽。

「他們都知道他長什麼樣子。有些人去過他的葬禮。有些人曾經跟我們一起吃飯、旅行、過年。他們記憶裡的二宮是鮮活的。」

相葉抬起頭,看著和也。

「如果他們看到你——」

他沒有說完。但和也懂了。

松本的表情。代官山那天。看見和也的第一秒——瞳孔放大、面部僵硬、像見了鬼。

那不是松本一個人會有的反應。

是所有認識二宮的人都會有的反應。

「你爸媽呢?」和也問。

「我爸媽知道二宮。他們見過他。」相葉的聲音變得很小。「二宮走了以後,我媽哭了很久。她一直很喜歡二宮。說他嘴上不饒人但心很軟。」

「如果你帶我回去——」

「她會嚇到。」相葉說。「她年紀大了,心臟不好。突然看到一張和二宮一模一樣的臉——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

和也把這些話一一接住。

「你是怕他們的反應傷到我。」

相葉點了點頭。

「松本見到你的時候那個表情——你回來跟我說你覺得很不舒服。如果是一屋子的人同時露出那種表情——」

「我受得了。」

「和也。」

「我說了我受得了。」和也的語氣堅定得像一堵牆。「我需要這個。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是因為——」

他停了一下。選擇措辭。

「你把過去和現在分成了兩個世界。千葉是過去,東京是現在。朋友是過去,我是現在。你把那個箱子寄回去的時候,你以為自己在整理行李。其實你在建一堵牆。」

相葉沒有反駁。

「但牆不管用。你在凌晨還是會夢到他。你心裡那兩個世界一直在滲透。你只是假裝它們是分開的。」

和也把味噌湯端起來,喝了一口。

「我不要活在你人生的一半裡。我要全部。包括那些不好看的部分。包括那些會讓你的朋友嚇一跳的部分。」

他放下碗。

「你可以提前打電話跟他們說。告訴他們你在跟一個長得很像小和的人交往。讓他們有心理準備。但你不能因為怕他們的反應就永遠不讓我進去。」

相葉看著和也。

二十三歲。

這個人才二十三歲。

每次他以為自己已經充分認識到和也的成熟度了,和也就會說出一些讓他重新校準認知的話。

「你不怕嗎?」相葉問。

「怕什麼?」

「怕他們看你的眼神。怕他們在你臉上找另一個人的影子。怕——」

「怕什麼我自己會處理。」和也打斷了他。「你不要替我怕。你替我怕了太多東西了。該停了。」

相葉張了張嘴。又閉上。

「而且——」和也的語氣忽然軟了一點。很微小的。像一塊岩石上長了一叢苔蘚。「你介紹你的人給我認識,也是在告訴他們——你往前走了。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相葉的喉結動了一下。

「讓他們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不是二十年前那個空掉的相葉。是現在這個——」和也頓了一下。「會跑步的、會做壽喜燒的、有人等他回家的相葉。」

早餐桌上安靜了幾秒。烤魚已經涼了。味噌湯也不冒熱氣了。

「好。」

相葉說。

一個字。

但那個字用了他很大的力氣。因為「好」的意思是——他要把那堵牆拆掉了。不是把箱子從千葉搬回來。是把兩個世界之間的那道門打開,讓和也走進去。

「我先打電話給松本。」相葉說。「他——他應該是最好的起點。他已經見過你了。」

「然後呢?」

「然後……櫻井。還有幾個大學的朋友。」

「你爸媽呢?」

相葉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需要一點時間。讓我想想——怎麼跟他們說。」

和也沒有追問。他端起已經涼了的味噌湯,一口喝完了。

「慢慢來。」他說。語氣恢復了日常的溫度。「但不要慢到不動。」

相葉看著他。

「你真的什麼都不怕嗎?」

和也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怕。」他說。「怕到現在手心還在出汗。」

他把手翻過來給相葉看。掌心確實亮亮的。

「但你還是要做。」

「嗯。」

「為什麼。」

「因為你值得被你的人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和也站起來收碗。走到相葉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你也值得讓我看到你所有的人。」

他沒有碰相葉。只是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廚房走。

相葉坐在餐桌前,看著和也端著碗走進廚房的背影。水龍頭開了。碗盤碰撞的聲音。和也在洗碗。

很日常的聲音。

但相葉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那些聲音是新的。

不是「和以前一樣」的日常。是「所有的秘密都攤開了以後、傷口還在痛但空氣變得乾淨了以後」的日常。

像下過暴雨的早晨。地上還是濕的。但天空已經亮了。

一百三十一、電話

相葉花了三天才撥出第一通電話。

不是找不到時間。是每次拿起手機、翻到松本的名字、拇指懸在通話鍵上方的時候,就會開始想像各種可能的反應。然後手指就僵了。

第三天晚上,和也在沙發上看書。相葉坐在書房裡,門開著,能看見和也的側臉。

和也沒有催他。從提出那個要求到現在,和也一個字都沒有追問過。但他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會多看相葉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安靜的「我在等」。

相葉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通話鍵。

嘟。嘟。嘟。

「喂?」

「潤。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好久不見。上次見面之後你一直沒聯繫。我還以為你生我的氣了。」松本的語氣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沒有。是我該跟你道歉。讓你擔心了。」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松本頓了一下,「我說了一些可能過分的話。」

「你說的都對。」

電話兩端都安靜了幾秒。

「潤。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嗯。」

「和也知道了。全部都知道了。二宮的事。長得一樣的事。所有的事。」

松本的呼吸聲在話筒裡停了一拍。

「……他怎麼知道的?」

「他自己查出來的。去了千葉老家。找到了那個箱子。」

很長的沉默。

「他還在你身邊?」松本問。

「在。」

松本在電話那頭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意味不明的嘆息。

「我想帶他來見你。」相葉說。「正式的。不是上次街上那種。坐下來,好好地見一面。」

「……你確定?」

「是他提的。他說他要認識我的人。」

又是一段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質地不同——不是猶豫,是在消化。

「好。」松本最後說。「什麼時候?」

一百三十二、第二通電話

第二通打給了櫻井。

這通更難。

因為櫻井不知道他和和也在交往。櫻井甚至不知道他們認識。在櫻井的認知裡,「二宮和也」這個名字只出現過一次——一個多月前,一個自稱出版社編輯的年輕人打電話來問關於已故校友的事。

而那個「編輯」,就是和也。

相葉必須從頭解釋。

「翔。」

「相葉?」櫻井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訝。他們已經好幾年沒有直接通過電話了。過年的訊息不算。「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出事。但有些事情——想跟你說。比較長。你有時間嗎?」

「等我一下。」背景音裡有關門的聲音。櫻井大概走進了一個安靜的房間。「好了,說吧。」

相葉說了。

比想像中流暢。也許是因為跟和也攤牌的時候已經練過一遍了。從二宮生病到離世,從二十年的孤獨到咖啡店的重逢,從追蹤到同居。他省略了追蹤器和監視器的具體細節——那些不是櫻井需要知道的。他只說了「一開始是因為那張臉」和「後來是因為他這個人」。

櫻井全程沒有打斷。

說完以後,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那個打電話給我的編輯——」櫻井的聲音慢了下來,「就是他?」

「是。他在調查我的過去。」

「他冒充編輯套我的話。」

「是。對不起。他不該那樣做。但那時候我什麼都不告訴他,他——」

「我不是在怪他。」櫻井打斷了他。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生氣。是一種近乎敬佩的困惑。「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為了搞清楚伴侶的過去,冒充身份打電話給陌生人問問題。這個行動力——」

他頓了一下。

「跟小和很不一樣。」

相葉愣了。

「小和才不會做這種事。他如果想知道什麼,就直接問。問不到就算了。他才懶得去查。」櫻井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只有老朋友之間才有的隨意。

「是。他們不一樣。」

「你想帶他來見我?」

「如果你願意的話。」

「當然願意。」櫻井的回答比松本快得多。幾乎是脫口而出的。「什麼時候都可以。」

相葉有點意外。「你不——需要準備一下嗎?」

「你是說心理準備?」櫻井輕輕笑了一聲。「相葉,我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準備的方式就是直接面對。先見了再說。」

「……謝謝你。」

「別說謝。你能打這通電話就已經——」櫻井的聲音忽然柔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你已經比以前好多了。」

「什麼意思?」

「以前的你不會打這種電話。以前的你會自己扛著,扛到死都不會開口。」

相葉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是那個年輕人讓你變的吧。」

「……大概是。」

「那就值得見一見。」

一百三十三、松本

見松本的那天是九月的第一個週末。

約在惠比壽。松本選了一家安靜的日式居酒屋,包廂,拉門關上以後外面的聲音全部隔絕。

相葉和和也提前十五分鐘到了。

和也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齊。頭髮也打理過了。比平時正式一些,但不至於刻意。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安靜、得體。

相葉注意到和也在進店之前深呼吸了一次。

只有一次。然後他推門走了進去。

松本已經在包廂裡了。

他坐在靠裡面的位子上,面前放著一杯還沒動過的啤酒。看見拉門打開,他站了起來。

目光先落在相葉身上。點了一下頭。然後移向和也。

這次松本有了準備。

不會再出現代官山街頭那種見鬼的表情了。他顯然花了時間做心理建設——也許在鏡子前面預演過、也許反覆看了那天在腦海裡留下的畫面讓自己脫敏。

但「有準備」不等於「不受影響」。

松本的目光在和也臉上停留了大約三秒。三秒裡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繃緊了,手指在褲縫邊收了又鬆。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松本潤。正式認識一下。」

和也握住了那隻手。「二宮和也。」

他報出自己名字的時候,松本的握力不易察覺地加重了一瞬。只有一瞬。

三個人坐下來。

開始的十分鐘非常僵硬。

松本在努力。和也看得出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刻意的控制——說話的時候視線會落在和也身上,但停留不超過兩秒就會移開。笑的時候嘴角的角度是校準過的,剛好在「友善」和「不過分熱絡」之間。問問題的時候措辭非常謹慎,繞開了一切可能觸及往事的話題。

他在小心翼翼地對待一件易碎品。

而那件易碎品不是和也——是他自己。

和也發現了。

「松本先生,你可以正常看我的。」

松本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一直在避開我的眼睛。」和也的語氣不帶攻擊性,只是陳述。像在說「你的領帶歪了」一樣平淡。「我知道我的臉會讓你想起他。你不需要假裝不會。」

松本放下筷子。

他看著和也。這次沒有在兩秒以後移開。而是真正地、仔仔細細地看。

他在看什麼?也許在確認哪些地方像、哪些地方不像。也許在把眼前這張活的臉和記憶裡那張已經模糊了的臉做比對。也許只是在完成一個他遲到了二十年的告別——用一張相似的臉,去看清一張已經看不見的臉的輪廓。

「真的很像。」松本最後說。聲音裡有一點沙。

「我知道。」和也說。

「但眼神不一樣。」

和也微微偏了一下頭。

「小和看人的時候——怎麼說——像是已經把你看穿了但是懶得說破。你看人的時候——」松本想了想,「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和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嘴角動了動。「職業病。我是編輯。」

「他才不當編輯。他大概會說『上班太麻煩了不如在家打電動』。」

說完這句話以後松本忽然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和也面前聊「他」的事。

但和也的表情沒有變。

「聽起來像是很有個性的人。」和也說。語氣平靜。

松本看了他一眼。然後看了相葉一眼。

相葉坐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但他的表情是和也從來沒見過的——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一種帶著痛的溫柔。像是看見了兩個本不可能交匯的世界終於在同一張桌子上坐下來了。

「松本先生。」和也說。

「嗯?」

「他——小和——他以前最喜歡吃什麼?」

松本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和也會問這種問題。在這個場合——一個「新任」和「故人的朋友」的初次正式見面——這個問題太私人了,也太直接了。

但和也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試探或競爭的意味。只有純粹的好奇。一個想了解伴侶過去的人,問的最正常不過的問題。

松本看向相葉。相葉微微點了一下頭。

「漢堡排。」松本說。「便利商店那種最便宜的。他能連吃一個禮拜不膩。」

「相葉先生做壽喜燒的時候從來不放漢堡排。」和也若有所思地說。

「因為那是小和才點的。」相葉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做給你的東西,想跟以前不一樣。」

桌上安靜了幾秒。

松本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眼眶有一點紅。

「你們真奇怪。」他說。語氣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兩個人都奇怪。」

一百三十四、散場

松本那一場結束得比預期安靜。

沒有戲劇性的情緒崩潰。沒有抱頭痛哭。三個人吃完飯,喝完酒——松本喝了三杯啤酒,比平時多——然後站在居酒屋門口告別。

松本走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站在和也面前,看了他三秒。然後伸出手,很輕地拍了一下和也的肩膀。

「照顧好他。」

不是對相葉說的。是對和也說的。

和也回了一個很鄭重的點頭。

松本轉身走了。走出去大約十步,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仰起臉,看了一眼夜空。站了幾秒。然後繼續走。

相葉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那幾秒鐘裡松本在做什麼。

他在跟一個人道別。

不是跟和也。是透過和也這張臉上殘留的某種輪廓,跟一個已經走了二十年的老朋友道別。

一百三十五、櫻井

見櫻井是三天以後。

地點是櫻井選的——新宿御苑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開放式的座位,陽光很好。和松本選的幽暗包廂完全相反。

「我不喜歡在暗的地方聊重要的事。」櫻井在確認地點的時候說。「看不清表情會讓人多想。」

櫻井早到了五分鐘。

相葉和和也走進咖啡店的時候,櫻井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報紙。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視線落在和也身上。

沒有凝固。沒有僵硬。沒有松本式的迴避和掙扎。

櫻井翔的反應是——直直地、毫不閃躲地,看了和也整整五秒。

然後他站起來。

「你一定是和也。」他說。伸出手。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演的。和也分辨得出來。但那個笑容裡也不是只有友善——裡面有一層很薄的、像是要溢出來又被收住了的感慨。像是一個人在看一幅已經褪色的老照片,忽然發現照片裡的色彩被人用某種方式復原了。

「櫻井先生。」和也握住他的手。「不好意思上次——」

「打電話的事?」櫻井笑容不變。「說實話,我掛完電話就覺得不對。出版社做校友專題,不會問『他母親姓什麼』這種問題。」

和也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但我沒有深究。因為不管你是誰、為什麼問——你在找關於小和的事——我覺得這件事本身不是壞事。」

三個人坐下來。

和松本那場截然不同——櫻井從一開始就沒有避諱任何話題。

他主動聊二宮。

不是沉重的、追悼式的聊法。是那種老朋友回憶往事時自然而然的語氣——輕鬆的、帶著笑意的、偶爾會自己先笑出來的聊法。

「小和大二的時候選了一門通識課叫『電影美學』,你猜他為什麼選?因為課表上寫著『需要觀看大量影片作為課堂作業』。他以為可以上課看電影混學分。結果第一堂課教授放的是三個小時的黑白默片。他第二週就退選了。」

和也聽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吃東西很挑。但挑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挑貴的,是挑麻煩最少的。他可以連續一個月吃同一家便利商店的同一款飯糰,因為不用選。」

「相葉先生也會這樣。」和也說。「如果我不問,他每天都吃泡麵。」

櫻井看了相葉一眼。

「你以前不這樣。以前你是我們裡面最愛吃的。」

「後來就……不太有食慾了。」相葉的語氣輕描淡寫。

櫻井沒有追問。但他的眼神裡掠過了一道和也讀不太懂的東西——也許是心疼,也許是愧疚。也許是「我這些年應該多聯繫你」的後悔。

然後櫻井做了一件讓和也和相葉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從包裡掏出了一個信封。牛皮紙的,有些皺了。

「這個給你。」他遞給相葉。

相葉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幾張照片。

不是拍立得。是用膠片相機拍的、沖洗出來的照片。顏色比拍立得鮮豔,尺寸也更大。

相葉翻了第一張——四個人擠在一張居酒屋的小桌子前。年輕的相葉、年輕的松本、年輕的櫻井,還有年輕的二宮,他坐在相葉旁邊,被相葉半摟著,臉上帶著那種「我不想拍照但我也懶得反抗」的表情。

那個人。

和也從對面看見了那張照片。隔著桌子的距離,看不太清楚細節,但輪廓是清晰的。

相葉的手在抖。

「這是——」

「前幾天整理搬家的舊箱子翻到的。」櫻井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天氣。「一直找不到機會給你。」

他頓了一下,看向和也。

「有些是小和在的,有些是大家一起的。我覺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這些照片應該在相葉手裡。不是被塞在箱子裡。」

然後他加了一句。這句是對和也說的。

「你也可以看。如果你想的話。」

和也看了相葉一眼。相葉的眼眶紅了,但他點了點頭。

和也接過照片。

一張一張地翻。

年輕的相葉在每一張裡面都在笑。不是現在這種帶著破碎的、小心翼翼的笑。是那種從肚子裡翻出來的、擋都擋不住的、笑到眼睛變成一條線的笑。

而那個人——二宮和也——在每一張照片裡都帶著那種「我才不要笑」的表情。但嘴角是歪的。是那種以為自己在板著臉其實已經在笑了的歪。

和也看完了所有照片。

他把它們整齊地收回信封,放在桌上,推向相葉。

「謝謝你讓我看。」他對櫻井說。

櫻井看著他。

不是松本那種帶著痛的、需要反覆確認的看法。是更直接的——像一個面試官在最後一輪面試裡終於下了判斷。

「你跟他真的不像。」櫻井說。

「什麼?」

「臉像。但人不像。」

和也等他說下去。

「小和是冷的。不是不善良——他很善良。但他的善良是藏在口袋裡的那種,你不伸手去摸就找不到。」

櫻井喝了一口咖啡。

「你是暖的。而且你的暖是那種——怎麼說——」他想了一下,「你的暖是主動去找人的。」

和也微微歪了一下頭。

「相葉那傢伙現在能走出來——」櫻井的目光掃了一下坐在旁邊、正在努力忍住眼淚的相葉,「不是因為你長得像小和。是因為你做了小和不會做的事。」

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

「我本來還想說一些『你要好好照顧他』之類的話。」櫻井笑了一下。「但好像不用。」

和也低下頭。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開始咬住了下嘴唇。鬆開的時候,唇上有一道淺淺的齒痕。

「櫻井先生。」

「嗯?」

「如果——以後有空的話——你們可以一起來我們家吃飯嗎?松本先生也一起。」

櫻井看了他一眼。然後看了相葉。

相葉已經不忍了。眼淚安安靜靜地流下來,流進了嘴角裡——因為他在笑。一邊哭一邊笑。很醜。

「好啊。」櫻井說。語氣裡有一種輕盈的東西。像是什麼沉重的包袱終於被放下了。

「告訴我日期就行。我帶酒。」

一百三十六、回家

從咖啡店出來以後,兩個人走在新宿御苑外面的人行道上。

九月的傍晚,暑氣退了大半,風裡帶著一絲秋天的涼意。路燈還沒亮,天空是那種介於藍和紫之間的、只有日落後十分鐘才有的顏色。

和也走在相葉右邊。照例。

走了一段路,和也忽然說:「松本先生跟櫻井先生很不一樣。」

「嗯。」

「松本先生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小心搬運的瓷器。他怕碰碎我,也怕碰碎自己。」

相葉沒有說話。

「櫻井先生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人。」和也想了想。「他沒有把我當成誰的替身,也沒有把我當成需要保護的易碎品。他就是在看我。然後他自己做出了判斷。」

「翔一直都是那樣的人。」相葉輕聲說。「做判斷很快。而且通常是對的。」

「他說我跟那個人不像。」

「嗯。」

「他說的對嗎?」

相葉放慢了腳步。

他看著和也的側臉。傍晚的光把和也的輪廓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金色。那個輪廓和二十年前的記憶重疊了一瞬——然後又分開了。

「對。」相葉說。「你們不像。」

和也沒有追問「哪裡不像」。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繼續走。中間隔了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比攤牌之前遠了一點。但穩定。

走到車站的時候,和也忽然伸出手,碰了碰相葉的手背。

不是牽手。只是碰了一下。指尖掠過手背的時間不到一秒。

然後他把手收了回去。

什麼都沒說。繼續走。

相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碰過的手背。

那裡什麼痕跡都沒有。

但他覺得那一小塊皮膚是暖的。

一直暖到了電車上。暖到了到家以後。暖到了夜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以後。

旁邊的床上,和也已經睡著了。呼吸很穩。

今天晚上,相葉沒有夢到任何人。

他只是睡了。

很久很久以來,最安靜的一覺。

一百三十七、回千葉

十月。

相葉在打那通電話之前,先去跑了一趟步。

不是平時的路線。他跑得比平常遠,繞了公園三圈,膝蓋開始隱隱發痛了才停下來。站在路邊的自動販賣機前面,買了一瓶水,喝了半瓶,手機掏出來又放回去。

再掏出來。

通訊錄翻到「家」。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整瓶水的時間。

然後按下去。

「喂?」母親的聲音。帶著千葉鄉下特有的柔軟尾音。

「媽。是我。」

「雅紀?怎麼了?你很少打電話來。」

「沒什麼。就是——我想回去一趟。」

「回來?什麼時候?」

「下個月吧。十一月初。」

「好啊好啊。你好久沒回來了。你爸昨天還在念,說你過年都不回來。」

「嗯。這次回去。」

他停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了。空瓶子在手裡捏出了凹陷。

「媽。我帶一個人回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朋友?」

「不是。」相葉深吸了一口氣。「是我的——伴侶。」

又安靜了兩秒。但這次的沉默質地不同。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在短暫的空白裡完成了大量運算的緊密。

「男孩子?」

「嗯。」

「多大?」

「二十三。」

這次的沉默長了很多。

相葉能聽見電話那頭的背景音——電視的聲音、遠處的鳥叫、院子裡風吹過晾衣架的輕響。這些聲音在母親的沉默裡顯得格外清晰。

「……二十三?」

「嗯。」

「雅紀,你今年四十三了。」

「我知道。」

「二十三歲。那孩子大學畢業了嗎?」

「畢業了。在出版社工作。」

「二十三歲。」母親第三次重複了這個數字。語氣不是震驚,是一種緩慢的、反覆確認的不可思議。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他知道你多大嗎?」

「知道。」

「他家裡知道嗎?」

「他還沒有正式跟家裡說。但他有在準備。他說想找一個合適的時間。」

「那就是還沒說。」母親的語氣裡不是責備,是一種當了幾十年母親的人才有的敏銳——她在替另一個家庭的父母擔心。「人家爸媽知道自己二十三歲的孩子跟一個四十三歲的人住在一起嗎?」

「媽——」

「我不是在罵你。我是在想那孩子的爸媽。」母親的聲音放低了。「如果是我的孩子,我會想知道。」

相葉沒有回答。因為他說不出反駁的話。

母親又沉默了。

「媽。」

「嗯。」

「還有一件事。他長得——跟小和很像。」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不是沉默。是聲音被抽走了。連電視的背景音都好像消失了——也許是母親走到了另一個房間,也許是她把電視關了。

「很像?」母親的聲音變了。輕了。像是怕嚇跑什麼東西。

「一模一樣。」

相葉聽見了母親的呼吸。比剛才快了一點。

「雅紀。」

「嗯。」

「你是因為這個才跟人家在一起的嗎?」

這個問題。所有人都問了同一個問題。松本問過。和也問過。他自己也問過自己無數次。

「一開始是。」他沒有迴避。「但現在不是。他跟小和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

「媽,我知道你見到他會嚇一跳。但他是一個很好的人。他——」

「你先別說了。」

相葉閉上了嘴。

母親的聲音裡有一種他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反對。是那種需要時間去消化的、被太多資訊同時擊中的暈眩感。

「讓我想想。跟你爸商量一下。」

「好。」

「你——」母親頓了一下。「你現在過得好嗎?」

相葉握著空瓶子。塑膠在掌心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比以前好。」

「真的?」

「真的。」

母親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裝了太多東西——二十多年來看著兒子一個人過日子的心疼、對那個叫小和的年輕人的思念、對「二十三歲」這個數字的擔憂、對兒子終於說「比以前好」的微小的安慰。

「那就帶回來吧。」

一百三十八、火車上

十一月第一個週末。

東京到千葉,電車一個半小時。

和也坐在靠窗的位子。相葉坐在他旁邊。車廂裡人不多,是週末上午特有的鬆散氣氛。

和也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深思熟慮過的選擇——不能太正式顯得疏遠,不能太隨意顯得不尊重。顏色不能太亮,第一次見伴侶父母穿得像去派對不合適。深藍。穩重、乾淨、不搶眼。

他的膝蓋上放著一個紙袋。裡面是伴手禮——千疋屋的水果。也是深思熟慮的選擇。太貴了不合適,顯得在用錢砸。太便宜了也不行。水果最安全。

相葉注意到和也把紙袋的提手反覆捏了好幾遍,提手的紙已經被手汗軟化了。

「緊張?」

「不緊張。」

「你把紙袋捏爛了。」

和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把提手鬆開了。

「……有一點。」

相葉笑了一下。然後笑容收了。

「和也。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說。」

「嗯。」

「我媽知道你長得像小和。我電話裡說了。但我爸不知道。」

和也轉過頭看他。

「我媽說她會跟我爸說。但我不確定她說了沒有。也不確定我爸——能不能接受。」

「你爸認識他嗎?」

「見過幾次。」相葉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上。「我爸那個人話不多。他對小和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的態度——但小和走了以後,有一次我過年回家,看見他一個人在院子裡站著。我問他幹嘛,他說『在想事情』。後來我媽悄悄告訴我,他在那之前翻了一整個下午的相簿。翻的是我帶小和回家那次拍的照片。」

和也安靜地聽著。

「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會說。」

電車到站了。兩個人下車。

月台上的風帶著一股鄉下特有的味道——泥土、草、和遠處農田裡什麼作物的清香。和東京完全不同的空氣。

相葉走在前面。和也跟在後面。

從車站到老家要走十五分鐘。沿途是安靜的住宅區,路不寬,兩邊是矮矮的圍牆和偶爾探出頭來的柿子樹。十一月的千葉已經有了秋天的蕭瑟,路上的落葉被風吹到了牆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暗黃色。

走到一半的時候,和也忽然停下來。

「相葉先生。」

相葉回過頭。和也已經很少叫他「相葉先生」了。只有在非常認真或非常緊張的時候才會恢復這個稱呼。

「我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嗎?」

相葉看著他。

和也的表情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相葉太熟悉了。那是一個即將走進未知的人,在出發前最後確認「你在我旁邊」的表情。

相葉伸出手。

和也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掌心是涼的。手指尖微微在抖。

兩個人就那樣牽著手,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了老家門口以後,和也鬆開了。

相葉看了他一眼。和也微微搖了搖頭——不是拒絕,是「在你父母面前不要這樣,我會自己站好」的意思。

相葉按了門鈴。

一百三十九、門

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母親。

六十五歲。頭髮全白了,但剪得很整齊。圍著一條看起來是剛換上的乾淨圍裙。她的身後飄出來一股燉菜的味道——在做飯。專門做的。

母親的目光先落在相葉身上。

「雅紀。」她笑了。眼角的皺紋全部擠到了一起。「瘦了。」

「還好。」

「還好什麼,臉都凹了。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她的視線在這個時候移到了相葉身後。

和也站在那裡。深藍色針織衫,手裡提著水果紙袋。姿勢端正。臉上帶著一個適度的、禮貌的、拜訪長輩時標準的微笑。

母親的笑容在看見和也的那一刻凝固了。

不是消失。是定格。像照片一樣停在了原處。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攪——辨認、震驚、確認、不可置信。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名字要脫口而出,但在最後一刻被嚥了回去。

相葉早就預料到這個反應。但親眼看見自己母親臉上出現這種表情,他的心臟還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媽。」他輕聲說。「這是和也。」

母親的眼睛從和也的臉上慢慢移到了相葉臉上。再移回和也。再回到相葉。

像是在反覆校準什麼。

和也往前踏了一步。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

「阿姨您好。我是二宮和也。請多關照。」

他的聲音平穩得讓相葉心裡一驚。完全聽不出緊張。彷彿十五分鐘前在路上手指發抖的人不是他。

母親看著他彎下去又直起來的動作。看著那張臉在鞠躬和抬頭之間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展示。

「你好。」母親的聲音有一點點啞。然後她做了一件出乎相葉意料的事——她伸手接過了和也手裡的紙袋,語氣忽然切換成了一種非常日常的、帶著千葉腔調的溫暖。

「快進來吧,外面冷。飯快好了。」

一百四十、餐桌

父親坐在餐桌的主位上。

六十五歲。幾年前把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建材貿易公司交給了小兒子,自己退了下來。背還是直的,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表情是做了幾十年生意的人特有的——沉穩、不輕易流露情緒、帶著一種在談判桌上磨出來的、審視但不帶攻擊性的觀察力。

他看見和也的時候,反應和母親不同。

沒有凝固,沒有震驚。

只是看了一眼。然後視線就移開了。移到了相葉身上。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但和也沒有讀懂。也許是父親已經知道了——母親提前說了。也許是父親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不管是哪一種,他選擇了不在門口表現出來。

「坐吧。」父親說。聲音低沉平穩。

四個人坐在餐桌前。

母親做了一桌子的菜。燉肉、烤魚、味噌湯、涼拌豆腐、醃蘿蔔。份量是平時的三倍。和也注意到餐桌上擺了四副碗筷——杯子也是四個。其中一個杯子是新的,和其他三個的花色不配套。

是專門為他多買的。

「吃吧吃吧,別客氣。」母親在和也碗裡夾了一大筷子燉肉。份量大到肉堆成了一座小山。

「謝謝阿姨。」和也看著碗裡的肉山,有一瞬間不知道該從哪裡下筷子。

吃飯的時候氣氛還算平穩。母親承擔了大部分的對話——問和也在哪裡工作、出版社忙不忙、一個人在東京多久了、老家在哪裡。

「高知。」和也回答。

「高知啊,好遠。」母親的語氣真心實意地感嘆。「你爸媽還在那邊?」

「是。」

「他們知道你——」母親瞥了一眼相葉,斟酌了一下措辭,「在東京交了朋友嗎?」

和也知道「朋友」的意思。

「他們知道我跟人一起住。具體的——還沒有詳細說。」

母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父親始終沒有開口。

他安靜地吃飯。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喝一口湯。但和也感覺得到——父親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不是那種直接的凝視。是一種用餘光持續覆蓋的觀察。像一架雷達,不對著你轉,但你始終在它的掃描範圍裡。

吃到一半的時候,父親終於開口了。

但不是對和也說的。

「雅紀。」

「嗯?」

「你今年幾歲了。」

這不是一個問句。父親知道相葉幾歲。他是在陳述。

「四十三。」

父親用筷子把碗裡的飯撥了撥。動作很慢。

「這孩子幾歲。」

「二十三。」

父親放下了筷子。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母親的手停在要去夾菜的半路上。和也正在咀嚼的動作也停了。

「二十,你們差了二十歲。」父親說。語氣像在念一道數學題。

「嗯。」

「你四十三了。他才剛入社會工作。」

「是。」

父親抬起頭。他沒有看和也。他看的是相葉。

「你覺得這對他公平嗎。」

餐桌上的空氣凝滯了。

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父親一個眼神壓回去了。

「爸——」

「我在問你。」父親的語氣不是嚴厲的,是不容迴避的直接。「二十三歲。他的人生才剛開始。你把他綁在身邊,等他三十歲的時候你五十了。等他四十歲你六十。他最好的年紀要花在照顧一個老人身上。你覺得這公平嗎。」

相葉沒有說話。

因為這些話他全都對自己說過。每一句。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的天花板上、在浴室的鏡子裡、在決定要不要答應和也的那些漫長的深夜裡。一字不差。

「叔叔。」

和也的聲音響起來。

父親的視線終於轉向了他。

「是我追的他。」

父親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拒絕過我。不止一次。理由跟您剛才說的一模一樣。年紀差太多。會拖累我。不公平。」和也的語氣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不是頂撞,是陳述事實。

「他甚至試過從我生活裡消失。不回訊息。不來見面。我是追回來的。」

父親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是我要跟他在一起。是我找的房子。是我決定要同居的。」

餐桌上沉默了幾秒。

父親把視線從和也身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飯。

然後他抬起頭。看的不是和也。是相葉。

「雅紀。」

「嗯。」

「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

相葉放下了筷子。

父親的目光不兇,但不容迴避。

「你跟這孩子在一起——是因為那張臉嗎?」

餐桌上的空氣瞬間凝結了。母親的手停在半空中。和也夾著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相葉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出聲。

「你媽跟我說了。這孩子跟小和——長得一樣。」父親的語氣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剛才自己也看見了。確實一樣。」

他把筷子放下。

「那我就得問清楚。你是看上了這個人,還是看上了這張臉。」

相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如果是因為那張臉——」父親的聲音裡沒有怒氣,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嚴肅,「那你對不起這孩子。他才二十三歲。他以為你喜歡的是他,結果你心裡裝的是一個死了二十幾年的人。你把人家當什麼?替身嗎?」

「爸——」

「我還沒說完。」父親抬了一下手。「你四十三歲了。你經歷過什麼我都知道。小和走了以後你什麼樣子,我跟你媽看了二十三年。你苦,我們都知道。」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但你苦不代表你可以拿別人填那個洞。尤其是一個二十三歲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

「叔叔。」

和也開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知道。」

父親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知道他一開始接近我是因為我長得像那個人。」和也的聲音很平穩。筷子已經放下了,雙手交疊放在桌沿上。姿勢端正。「我也知道追蹤器和監視器的事。知道書店的偶遇是設計的。知道他以前做過的所有不對的事情。」

餐桌上的安靜變了質。母親的眼睛睜大了——她顯然不知道追蹤器和監視器的部分。父親放下了筷子。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很薄的線,眉頭沒有皺但整張臉收緊了

「他全部告訴我了。」和也說。「我們已經攤開來談過了。」

父親把視線慢慢轉向相葉。相葉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

「所以叔叔問的那個問題——他是不是因為那張臉才跟我在一起——」和也頓了一下,「一開始是。他自己也承認了。我很生氣。到現在有些部分還是沒有完全消化。」

他的語氣沒有一絲迴避。把還在痛的地方也一併攤了出來。

「但是,」和也的目光從父親身上移到了相葉身上。相葉感覺到了那道視線,但沒有抬頭。

「一個只是把我當替身的人,不會在我不知情的時候把追蹤器拆掉。不會主動從我生活裡退出去。不會在我告白的時候拒絕我。」

「他拒絕你?」父親的語氣微妙地變了。

「拒絕了。說年紀差太多。說心裡有放不下的人。說怕耽誤我。每一條理由——」和也看向父親,「跟您剛才說的一模一樣。」

父親的表情鬆動了一點。

「是我追回來的。不是他綁著我。」

餐桌上安靜了很長時間。

父親的視線在和也和相葉之間來回了兩次。像是在重新估量什麼。

「你怎麼確定——」父親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但問題更重了,「他現在看你的時候,看到的是你,不是那個人?」

和也想了幾秒。

「因為他早上五點半起來跑步。膝蓋在痛還在跑。我問他為什麼,他不肯說。」

父親等著。

「後來我發現是因為他想活久一點。想多陪我幾年。」

母親的眼眶紅了。

「一個把我當替身的人,不會在意自己能活多久。他想陪的人如果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他沒有理由讓自己活更久。」和也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拍。「他想活久一點——是因為他在乎的人是活著的我。不是記憶裡的誰。」

父親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傾過來,把和也面前空了一半的茶杯添滿了。

動作不快不慢。手很穩。倒完以後把茶壺放回原位。

從頭到尾沒有看和也。

但他在這之前只替自己和母親倒過茶。和也的那杯,一直是和也自己倒的。

和也低頭看著被添滿的茶杯。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他的視線裡輕輕搖晃。

母親在旁邊擦眼睛。相葉在另一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涼了就不好喝了。」父親說。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趁熱喝。」

和也端起茶杯。

很燙。

但他一口喝了大半杯。

一百四十一、院子

飯後,父親說去院子裡坐坐。

不是對所有人說的。是對相葉一個人說的。

和也留在屋裡幫母親收拾碗筷。母親說「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和也說「我在家也洗碗的」,然後不由分說地站到了水槽前面。

母親站在旁邊,看著和也洗碗的背影。

從背後看不見那張臉。只能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針織衫的瘦削年輕人,袖子捲到手肘上方,手指在水流裡很熟練地搓洗碗碟。

動作跟小和不一樣。小和以前來家裡吃飯從來不洗碗。不是不禮貌——是相葉不讓他洗。「你是客人」,相葉每次都這麼說。小和就順水推舟地窩回沙發上打電動了。

這個年輕人不一樣。他不等人讓,自己就站到了水槽前面。

母親忽然很想看看他的臉。不是因為那張臉像誰。是想看看這個年輕人洗碗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她走到側面,假裝去拿抹布。瞥了一眼。

和也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不是不開心的皺——是在認真做一件事的時候自然出現的皺。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角度微微內收。

跟小和做某件事情很投入的時候,很像。

又不像。

小和皺眉的時候嘴角是向下的。這個孩子皺眉的時候嘴角是平的。

差別很小。但母親看見了。

「和也。」

「嗯?」

「你在他們家——也這樣洗碗嗎?」

「是。他做飯我洗碗。分工。」

「他做飯——做得好嗎?」

「比以前好了。」和也頓了一下。「剛搬到一起的時候就會煮泡麵和味噌湯。現在壽喜燒也會了。咖哩也可以。」

母親的嘴角動了一下。

「以前他可是什麼都不會做的。」

和也沒有接話。他不知道「以前」具體指的是什麼時候——是跟二宮在一起的時候,還是更早的時候。

「那孩子——」母親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在說相葉了。也不是在說和也。「小和走了以後,雅紀就不太吃飯了。瘦了好多。我們怎麼說都沒用。後來他搬去了東京,就更看不到了。每年過年回來,一年比一年瘦。」

她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動作慢慢的。

「我跟他爸說,我們是不是該勸他找個人。他爸說不要逼他。他爸說——」她的聲音輕了下去,「他爸說,雅紀那孩子看著在笑,其實心裡在守著一個人。你逼他找別人就是逼他背叛。他不會的。」

和也洗完了最後一個碗。把水關了。

「結果你來了。」母親說。

和也轉過身。

母親站在餐桌旁邊,手裡攥著抹布。看著他。

這次的目光跟剛才在門口不一樣了。門口的時候她在辨認——在那張臉上找小和的痕跡。現在她不找了。

她在看一個讓她兒子重新開始吃飯的人。

「你們差了二十歲。」母親說。語氣很輕。「他爸說的那些話——不公平什麼的——其實也是我想說的。」

和也安靜地聽。

「二十三歲。你是真的太年輕了。以後的路還好長好長。你現在覺得沒關係,十年以後呢?二十年以後呢?」

「阿姨。」

「我不是反對。」母親把抹布放下。「我是心疼。心疼你。」

和也微微愣了。

「雅紀——他不好帶的。」母親的聲音裡有了笑意,但笑意底下是實實在在的擔憂。「他看著什麼都好什麼都行,其實脾氣倔得要死。認定了一件事十頭牛拉不回來。你跟他吵架——你吵得贏嗎?」

「吵得贏。」和也說。

母親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吵架比他厲害。」和也補了一句。語氣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母親看著他。看了大約五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種從心裡面漫出來的、帶著眼淚的笑。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走過來,伸手拍了拍和也的手臂。

「那就好。」她說。「他需要一個吵得贏他的人。」

一百四十二、父子

院子裡,父親坐在廊下的木椅上。

十一月的傍晚,院子裡的柿子樹葉子掉了大半,只剩幾顆橙色的柿子孤零零地掛在枝頭。晚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相葉坐在父親旁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兩把椅子之間隔了大約三十公分。父子倆的距離永遠是這樣——不遠不近,固定的,像是在某個時間點被量好了就再也沒動過。

父親沒有說話。

相葉也沒有。

沉默了大約三分鐘。院子裡只有風聲和遠處不知道哪家在燒落葉的煙味。

「你寄了一個箱子回來。」

相葉的身體僵了一下。

「在你以前的房間裡。我看到了。」

「……你打開了嗎?」

「沒有。你寫了『勿丟』。我就沒動。」

又是一段沉默。

「是小和的東西?」

「嗯。」

父親點了點頭。慢慢的。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搬家的時候帶不走?」

「不是帶不走。是——」相葉想了想措辭,「不想帶到新的地方去。」

「因為那孩子在。」

「嗯。」

父親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手指頓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戒煙三年了。但那個動作還在。

「剛才在桌上——你不回話。我問你公不公平,你不說話。」

「因為我覺得不公平。」相葉的聲音很低。「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同意。」

「那你為什麼還跟他在一起。」

「因為他不讓我走。」

父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我試過離開。真的試過。他追回來了。」相葉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柿子樹上。「他比我倔。」

父親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嘴角的方向是往上的。

「你媽也比我倔。」

相葉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輕輕笑了。

父子倆又沉默了一會兒。

「那孩子——」父親的聲音忽然很輕。「跟小和長得真像。」

「嗯。」

「你媽跟我說的時候,我以為是有點像。剛才一看——」父親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的手在膝蓋上握了一下。

「我知道。」

「一開始看見的時候——」父親破天荒地講了一句很長的話,「我以為小和回來了。就那麼一下子。」

相葉的喉嚨緊了。

「但不是。」父親把視線轉回院子。「坐的姿勢不一樣。說話的方式不一樣。小和坐在這裡的時候,從來不會主動說那些話。他不會說是自己追的你。他只會——」父親想了想,「他只會坐在那裡不說話,讓你替他說。」

相葉的眼眶溫熱了。

「這個孩子不一樣。他自己站出來說了。替你說了你不敢說的話。」

父親慢慢地站起來。膝蓋發出了老年人的關節才會有的聲響。

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暗下去的天色。

「你對不起他。」

相葉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為年齡差。」父親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預報。「是因為那孩子二十三歲就願意替你扛這些——你的過去、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們這些老頭子老太太的臉色——他都扛了。」

「他二十三歲。他不應該扛這些。」

相葉低下了頭。

「但他選了。」父親的語氣微妙地轉了一下。不是在質問相葉了。是在陳述一個他用了一頓飯的時間才看清楚的事實。「那你就好好待人家。別讓他白扛。」

父親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柿子熟了。你走的時候摘幾個帶回去。那孩子看著像喜歡吃甜的。」

門拉上了。

相葉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柿子樹的枝椏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搖擺。那幾顆橙色的柿子在灰藍色的天空下顯得非常亮。

他仰著頭,看著那些柿子。

然後他笑了。

眼淚順著笑紋流了下來。

一百四十三、冬天

從千葉回來以後,家裡的空氣不一樣了。

不是忽然變好了——不是那種戲劇性的、雨過天晴的轉變。更像是一間關了很久的房子終於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了。風灌進來的時候會冷,灰塵被吹起來的時候會嗆,但空氣是流通的。

之前那些堵著的東西——秘密、猜疑、面具、恐懼——全部被攤在了桌面上。

醜的。全都很醜。

但攤開了以後,反而不用花力氣藏了。

和也不再需要猜相葉在隱瞞什麼。相葉不再需要計算每一個表情和語氣。兩個人之間那層「表演」的膜消失了。剩下的是粗糙的、未經打磨的、帶著毛邊的真實。

真實不好看。但真實很輕。

十一月的某個平常的晚上,和也加班回來。十點半。

相葉在沙發上睡著了。那條灰藍色的毛毯蓋到了下巴,手裡的書滑到了大腿上,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沉。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旁邊是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鍋裡有味噌湯。飯在電鍋裡。菜在冰箱第二層。」

和也站在玄關,看著這個畫面。

以前他看到這種場景會覺得溫暖。現在他看到以後,溫暖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以前沒有的東西——一種帶著重量的清醒。

他知道這個人做過什麼了。追蹤器、監視器、設計好的偶遇。他知道這個人在沙發上等他的時候,曾經用完全不同的方式「等」過——透過一個螢幕上移動的光點、透過一扇窗戶的明暗、透過一串冰冷的GPS座標。

他全都知道了。

然後他走過去,把滑到大腿上的書拿起來,夾了書籤,放在茶几上。把毛毯拉高了一點,蓋住了相葉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後去廚房熱味噌湯。

一百四十四、日常

十二月以後,兩個人的生活漸漸找到了新的節奏。

不是回到攤牌之前的那種節奏。那種節奏是假的——建立在相葉的隱瞞和和也的不知情之上,表面平滑但地基鬆軟。

現在的節奏比以前粗糙,但結實。

有些東西變了。

比如相葉不再在浴室裡躲了。洗澡時間從最高峰的一小時十五分鐘,逐漸回到了二十分鐘左右。因為不需要那個喘息的空間了。他可以在客廳發呆、在書房沉默、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而不用擔心被和也看見了以後需要解釋。

和也都知道了。不需要解釋。

比如凌晨三點十七分的事。

以前相葉夢到二宮哭醒的時候,會拼命壓住聲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和也會在黑暗裡伸過手來,搭在他的手背上,不問。

現在不一樣了。

某天凌晨相葉又醒了。眼眶是濕的。旁邊的和也翻了個身,面朝他。

「又夢到了?」

和也的聲音是清醒的。不是被吵醒的清醒,而是一直醒著的清醒。

「嗯。」

「什麼內容?」

以前相葉不可能回答這個問題。但現在他知道和也什麼都知道了。沒有什麼需要迴避的。

「在看櫻花。」他說。聲音啞啞的。「小和在。然後他不在了。就是這樣。」

和也在黑暗裡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他的手伸過來。不是搭在手背上,而是把手指穿進相葉的指縫裡。掌心對掌心。

「下次夢到的時候,」和也的聲音在黑暗裡很低很低,「如果可以的話——帶上我。」

相葉愣了一下。

「你夢裡的櫻花。」和也說。「下次帶我一起去看。」

相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的眼淚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是又鹹又苦的。這次的只是鹹。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