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二]二十年後的重逢
第05章
亡魂的替身


八十六、全部

五月下旬,相葉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

和也加班還沒回來。他一個人窩在L型沙發的凹角裡,膝蓋上蓋著那條灰藍色的毛毯,手邊放著一杯水和半塊吃了一半的巧克力。電影已經演到中段了,他只看了一半的心思,另一半在放空。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腳翹在茶几上。毛毯裹到了胸口。T恤皺巴巴的。頭髮沒梳,因為今天哪裡也沒去。下巴上冒了點鬍渣,因為早上懶得刮。

他在這個家裡變成了一個邋遢的中年人。

如果是三個月前的自己看到這副模樣,一定會嚇壞——這是你呈現給和也看的樣子嗎?皺巴巴的T恤、沒刮的鬍子、翹在茶几上的腳?你的形象管理呢?你的面具呢?你精心維護了大半年的「溫柔得體的前輩」人設呢?

但此刻他只是看了看自己。

然後把毛毯又裹緊了一點。

門鎖轉動的聲音。和也回來了。

「我回來了。」

「嗯。」他甚至沒從沙發上起來。

以前他一定會站起來走到玄關去迎。現在他只是從沙發上轉過頭,看了和也一眼。

和也換了鞋走進來,看見他這副樣子,噗地笑了一聲。

「你今天一整天沒出門吧。」

「沒。」

「鬍子也沒刮。」

「懶。」

「T恤是昨天那件。」

「又沒流汗。」

和也搖了搖頭,笑容裡有無奈也有好笑。他把包放下,走到沙發旁邊,看了看相葉佔據的位置。

「你把整個沙發都霸佔了。」

「嗯。」

和也沒有叫他讓位。他直接抬起相葉的腳,坐了下去,然後把那雙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掌自然地搭在相葉的腳踝上,拇指無意識地畫著圈。

「看什麼?」

「不知道。一部老電影。演到一半了,劇情沒太看懂。」

「那就從頭看。」和也拿過遙控器,把進度條拉回了開頭。

「你不是剛回來嗎?不先吃飯?」

「先看。餓了再說。」

和也靠進沙發裡,從相葉膝蓋上把毛毯扯了一半過去,蓋在自己腿上。兩個人就這樣共用一條毯子、分享一塊沙發,開始從頭看一部相葉看了一半的老電影。

相葉偷偷看了和也一眼。

和也的側臉被電視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今天加班到很晚,看得出來也累了——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陰影,領口那顆鈕扣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但他的表情很鬆弛。

鬆弛。

相葉忽然意識到,那也正是自己此刻的狀態。

鬆弛。

他穿著皺巴巴的T恤、沒刮鬍子、頭髮亂得像鳥窩、腳翹在茶几上被和也搬到了大腿上。他不好看。他很邋遢。他完全不是當初那個在書店裡精心維持形象的溫柔前輩。

和也把全部的他都看見了。

起床氣的他。吃不下飯的他。在沙發上發呆兩小時的他。凌晨做了夢無聲哭泣的他。一個人在浴室裡坐四十五分鐘的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會回答「嗯」和「都可以」的他。忘了晾衣服的他。切到手的他。

不體面的、脆弱的、疲憊的、遠遠不如想像中那麼好的他。

全部。

和也看見了全部。

然後和也做了什麼呢?

把晚餐的份量悄悄調小。把問題從開放式改成選擇式。在茶几上放水和巧克力。在凌晨伸過手來搭住他的手背。在他霸佔整個沙發的時候不是叫他讓開而是抬起他的腳坐進來。

和也用行動回答了一個相葉從來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你看見了真正的我以後,還會留下來嗎?

留下來了。

不是勉強的、將就的、「既然已經搬到一起了就先這樣吧」的留下。是很自然的、甚至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留下。就像水往低處流、風往開闊處吹一樣自然。

相葉的眼睛有一點濕。

他假裝是盯著電視看的。

「雅紀さん。」

「嗯。」

「你哭了嗎?」

「沒有。電影太無聊了眼睛痠。」

「喔。」和也的語氣明顯不信。但他沒有拆穿。只是把搭在相葉腳踝上的手收緊了一點。

八十七、比較不像大人的人

有時候相葉會偷偷比較。

比較自己和和也。然後得出一個讓他哭笑不得的結論。

現在他四十三歲了。和也二十二歲,下個月就滿二十三歲了。

但在這段關係裡,比較不像大人的那個人,是他。

和也穩得讓人害怕。二十二歲,大學剛畢業,第一份工作,第一次和人同居——照理說應該是手忙腳亂的、不安的、充滿試錯的年紀。但和也處理一切的方式,像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是和也決定找房子的。是和也挑了有電梯的、一樓不用爬樓梯的公寓。是和也在搬進來之前就把兩個人的生活動線想清楚了——鞋櫃誰左邊誰右邊、毛巾什麼顏色、書架怎麼分配。是和也在相葉的情緒跌到谷底的時候,不問、不逼、不慌張,只是安靜地在他身邊放東西。

這些事情不是「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會做的事。

這是一個很成熟的、很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才做得出來的事。

而他呢?

四十三歲。閱歷豐富。見多識廣。在和也面前扮演了大半年的從容前輩。

但搬到一起以後原形畢露了。會忘記晾衣服。會切到手。會在沙發上發呆兩個小時。會因為和也三分鐘沒回訊息就開始胡思亂想。會在凌晨夢到前任然後哭醒。會把「你要搬過去和喜歡的人住」理解成「你要跟我分手去跟前男友同居」然後差點上演一場狗血的告別戲碼。

哪一項比較像大人?

沒有一項。

某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和也在看手機,相葉在看天花板。

「和也。」

「嗯?」

「你有沒有覺得……我比較不像大人?」

和也把手機放在胸口,偏過頭看他。

「什麼意思?」

「就是……」相葉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年紀比你大那麼多,但好像你才是比較成熟的那個。很多事情你都比我處理得好。」

和也看了他幾秒。

「那又怎樣?」

相葉沒有預期到這個回答。

「年紀大就一定要比較成熟嗎?」和也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加一等於二,「你又不是因為成熟我才喜歡你的。」

「……那你為什麼喜歡我?」

和也想了想。很認真地想。

「因為你笑起來很好看。」他說,「真正在笑的時候。不是那種假裝的笑。」

相葉的呼吸停了一拍。

「還有你看我的時候,」和也把視線轉回天花板,語氣不知道為什麼變得有一點點小聲,「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了一樣。有時候覺得那樣太沉重了。但大部分時候……覺得被那樣看著,很安心。」

和也頓了頓。

「你不需要當大人。當你自己就好了。」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有風的聲音。

相葉偏過頭看和也。和也沒有回看——他把手機重新舉起來,假裝在滑,但螢幕上明顯是鎖屏畫面。耳朵紅了。

四十三歲的相葉看著二十二歲的和也假裝沒在害羞的側臉。

然後他笑了。

是真的笑。

不是面具的笑,不是演出來的笑,不是調整過弧度和角度的笑。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翻湧上來的、熱乎乎的、帶著水汽的笑。眼睛彎了,嘴角翹了,法令紋全部擠了出來,連下巴的鬍渣都跟著一起抖。

很醜。

但很真。

「什麼啊。」和也從手機後面偷偷瞄了他一眼,「幹嘛笑成那樣,好噁心。」

「你說的啊。當自己就好。」

「我是說當自己不是說當變態——你幹嘛一直笑——不要再看我了——」

和也拿枕頭蓋住了自己的臉。

相葉在旁邊笑得停不下來。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笑成這樣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很久很久以前。也許是二十幾年前的某個夜晚,身邊躺著另一個人,那個人也拿枕頭蓋住了臉,嘴上說著「吵死了你好煩」,但枕頭底下的嘴角是翹的。

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夜晚。

但一樣的暖。

相葉的笑慢慢收了。不是消失了,是沉澱了。從表面上的笑,變成了胸腔裡的、安靜的、不需要表達出來的溫暖。

他側過身,伸手輕輕拿開和也臉上的枕頭。

和也瞪了他一眼。臉紅得不像話。

「晚安。」相葉說。

「……晚安。」

和也翻了個身背對他。耳朵還是紅的。

相葉在黑暗裡看著和也的後腦勺。

當自己就好。

好。

那就試試看。

八十八、跑鞋

六月的第一個早晨,相葉做了一件和也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買了一雙跑鞋。

不是什麼昂貴的專業款。就是運動用品店裡中等價位的慢跑鞋,灰白配色,鞋底軟軟的,店員說很適合「剛開始運動的人」。相葉聽到「剛開始」這個詞的時候苦笑了一下——他四十三歲了,用「剛開始」來形容他的運動狀態,實在是非常精準又非常殘忍的措辭。

鞋盒放在玄關的時候,和也下班回來差點被絆到。

「這什麼?」

「跑鞋。」

「你要跑步?」

「嗯。」

和也蹲下來,拿起鞋子左看右看,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觀察。他沒有問「為什麼突然想跑步」。只是把鞋放回去,說了句:「鞋墊要換好一點的,對膝蓋比較好。」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鬧鐘響了。

和也在被子裡哼了一聲。等他意識到那個時間不是平常的起床時間、迷迷糊糊地翻過身的時候,旁邊的床已經空了。

客廳傳來很輕的穿鞋聲。然後是門開了又關的聲音。

和也趴在枕頭上眨了眨眼。

窗簾縫隙裡天還沒全亮。六月初的清晨帶著一種灰藍色的涼意。

他閉上眼睛,嘴角翹了一下,又睡過去了。

八十九、未來

跑步這件事堅持了下來。

不是每天。是隔一天。相葉給自己定的規矩——跑一天休一天,不逞強,膝蓋痛就走路,走路也算數。

最初只能跑八百公尺就喘得像要死掉。那種喘不是年輕時運動完暢快的喘,是胸腔像被人坐在上面、每吸一口氣都要跟肋骨談判的喘。跑到第三天膝蓋果然痛了,他聽話地改成快走,繞著公園走了兩圈。

但他沒有停。

因為他心裡有一筆帳。

和也二十三歲。他四十三歲。差二十年。

這個數字他算過太多遍了——以前每一次都算出絕望。和也三十的時候他五十。和也四十的時候他六十。每一組數字都像一張倒計時的傳票。

但現在他在用不同的方式算。

如果他從現在開始運動。如果他控制飲食。如果他每年做健康檢查。如果他定時保養身體。

六十歲不一定就是終點。

他在網上查了日本男性的平均壽命。八十一歲。如果保養得好,活動能力維持到七十五甚至八十不是不可能。那就是還有三十年。三十年可以做很多事。可以看和也從新人編輯變成資深編輯。可以陪和也到四十歲、五十歲。也許可以看著和也的鬢角也開始出現白髮。

三十年。

前提是他要活到那個時候。而且不是躺在病床上的那種活。是能走路、能說話、能自己上廁所、能在週末和和也去水族館的那種活。

他不想給和也添負擔。

不想讓和也在四十歲正當壯年的時候,身邊拖著一個走不動路的六十歲老人。不想讓和也重演他自己經歷過的劇本——推著輪椅、學量血壓、在走廊上和護士討論藥物劑量。

那個劇本他演過一次了。一次就夠了。不能讓和也再演。

所以他跑步。

第二週能跑一公里了。第三週一公里五。心肺功能像一台被強制重啟的老機器,嘎吱嘎吱地響,但確實在轉。

他還做了一件事——把冰箱裡的啤酒全部清掉了。

和也某天打開冰箱的時候愣了一下。「啤酒呢?」

「不喝了。」

「你以前週末都會喝的。」

「以後不喝了。」

和也看著他。那個眼神很複雜——有意外、有心疼、有某種讓他不太好意思直視的柔軟。

「那我也不喝了。」和也說。

「你可以喝,我不是要你——」

「我說了不喝了。」

和也關上冰箱,語氣不容置疑。然後走過去打開另一邊的櫃子,從裡面拿出兩盒麥茶。

「以後週末喝這個。」

相葉看著那兩盒麥茶,喉嚨有點緊。

他想活久一點。不是為了自己。

是因為有人在等他活著回來。每天。

九十、各自的節奏

六月進入下半,和也的工作進入了一年中最忙的季節。

夏季新書上市潮。出版社裡每個人都在加班。和也作為編輯助理,負責同時跟進三本書的進度——一本在排版階段、一本在校稿、一本的作者交稿延遲了兩個星期正在催。

下班時間從七點變成九點。九點變成十點。有幾天甚至過了十一點才到家。

兩個人的相處時間被壓縮到了最薄。

早上和也出門的時候相葉還在跑步。晚上相葉在沙發上看書等和也回來,等著等著就睡著了。有時候他被開門的聲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和也正蹲在他旁邊,伸手把滑到他臉上的書拿開。

「回來了?」

「嗯。你去床上睡。」

「幾點了?」

「十一點。快去。」

和也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推著他往臥室走。相葉半夢半醒地刷了牙、洗了臉,倒在床上的時候已經又睡過去了。和也在旁邊躺下來的動作他隱約感覺到了,但沒有完全清醒。

第二天早上和也又走了。枕頭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凹痕和一點點殘留的溫度。

見面的時間加起來也許不到一個小時。

但相葉很安心。

這是一種他以前絕對不可能有的安心。

三個月前——不,兩個月前——如果和也連續好幾天都晚歸、相處時間銳減、訊息也變少了,他的腦袋會立刻開始生產災難性的劇本:和也是不是膩了?是不是在躲他?是不是有別人了?大野是不是又出現了?

現在不會了。

因為證據就在生活裡。

早上和也出門前會把當天要吃的營養補充品放在餐桌上,每天兩顆,排在一個小碟子裡。

冰箱裡永遠有前一天晚上和也加班回來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做好的便當盒——貼了一張便利貼:「明天午餐。不要又吃泡麵。」

浴室裡的牙刷杯旁邊多了一瓶防曬乳——和也知道他開始每天早上出門跑步,擔心他曬傷。

這些東西是和也留在家裡的腳印。就算人不在,腳印在。

相葉每天早上跑完步回來,吃完便當盒裡的早餐,把藥吃了,坐在書房裡工作。到了中午打開冰箱,和也做的便當在裡面等著他。傍晚去超市買菜,回來做晚餐,留一份在鍋裡用小火保溫。

然後坐在沙發上等。有時候等到人,有時候等到睡著了被搖醒。

日子就這樣過。

平淡得像白開水。但他已經渴了二十年,白開水比任何東西都好喝。

九十一、偶遇

七月的第一個星期六。難得和也休假。

兩個人決定出門吃午餐,去一家和也同事推薦的義大利麵店。店在代官山,街道兩旁種著高大的櫸樹,夏天的陽光穿過樹葉在地面上碎成了一地的光斑。

和也走在他右邊。照例。兩個人沒有牽手——大白天的、人來人往的街上,和也嘴上不說但其實有點害羞。但肩膀和肩膀之間的距離很近,偶爾會碰到。

義大利麵店排了一點隊。兩個人站在門口的等候區,和也在看手機上的菜單預習,相葉無聊地左右張望。

然後相葉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松本潤。大學時代的朋友,也是知道他和二宮交往過的人。二宮離開以後,松本陪了他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因為工作調動去了大阪,這幾年聯繫漸漸少了,只剩過年時一則制式的問候訊息。

松本從對面的人行道走過來。他也看到了相葉。

「相葉?」

「潤!好久不見!」

相葉堆起笑容迎上去。兩個老朋友在街上重逢,一邊感嘆好久不見一邊簡單交換近況——松本調回東京了、換了新工作、住在目黑那邊。相葉說自己還是做自由業、最近搬了家。

然後松本的視線移到了相葉身後。

和也收起手機,禮貌地朝他們走過來。他不認識松本,但看見是相葉的朋友,就露出了那種社交場合的標準微笑——不算熱絡但絕不失禮。

「這是——」相葉正準備介紹。

但松本的表情讓他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松本的臉色在看見和也的瞬間,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先是困惑。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和也的臉上快速掃過。然後是辨認——像是在記憶深處翻找什麼東西。然後,當他找到了的時候,困惑變成了震驚。

瞳孔放大了。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僵了一秒。

他看到了。

那張臉。

二宮的臉。

「…………」

松本的眼神在和也和相葉之間來回了兩次。第二次回到相葉身上的時候,他的表情已經從震驚轉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驚駭、不解,還有一絲很深的、像是看見老朋友正站在懸崖邊上卻不知道該不該出聲喊他的擔憂。

相葉在那零點幾秒之內讀懂了松本眼睛裡的每一層。

他的血液涼了半截。

「呃——和也,你先進去排隊吧,我跟朋友說兩句話。」

和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疑問——他顯然注意到了松本的異常反應——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店裡。

和也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面的那一刻,松本抓住了相葉的手臂。

「相葉。」松本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個人——」

「潤。」

「他長得跟二宮——」

「我知道。」

「你知道?」松本的手指收緊了,指甲幾乎掐進了相葉的手臂,「你知道,然後你還——你們是在交往?」

相葉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松本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他看著相葉的眼神變了——從擔心變成了一種近乎痛苦的審視。

「走。這裡不方便。」相葉說。

他拉著松本走到街角的一棵櫸樹底下。樹蔭很大,把兩個人罩在一片陰涼裡。三步之外就是陽光燦爛的街道和毫不知情的行人。

松本先開口。

「你知道我要問什麼。」

「知道。」

「那我直說了。」松本深吸一口氣,「相葉,你是不是給自己找了一個替身?」

九十二、質問

替身。

這個詞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按在了相葉胸口最柔軟的地方。

不是因為被冤枉。

是因為他沒有資格說自己被冤枉了。

「你是不是因為他長得像二宮,才跟他在一起的?」松本的語氣在努力維持冷靜,但句尾微微上翹——那是他動了真怒時才有的徵兆,相葉太了解了。「二十年多了,你一直放不下,然後忽然找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年輕人——相葉,你在做什麼?」

相葉靠在樹幹上,沒有為自己辯護。

「他多大?」

「二十三。」

松本閉了一下眼睛。「二十三歲。你跟一個二十三歲的、長得和你死去的前任一模一樣的人交往。你覺得這正常嗎?」

「不正常。」

相葉的回答太快了。快到松本準備好的下一句質問被堵在了嘴邊。

「你自己也知道不正常?」

「從頭到尾都不正常。」相葉的聲音平靜到了一種不合理的程度——像是這些話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過太多遍了,說到已經磨掉了所有的情緒稜角。「最開始看到他的時候,我確實是因為那張臉。」

松本看著他。

「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我覺得二宮回來了。」相葉的目光落在街對面的什麼地方,不在焦點上,像是在看一面只有他能看見的牆。「我做了很多——很多不對的事情。靠近他的方式、認識他的過程,沒有一樣是正常的。」

「什麼意思?」

相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有些事情他連對松本都說不出口。

「但是,潤。」

他把視線收回來,看著松本。

「現在不一樣了。」

「你要跟我說你現在是真的愛他?不是因為那張臉?」松本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懷疑。

「你見過二宮主動跟人撒嬌嗎?」相葉忽然問。

松本愣了一下。「……沒有。」

「和也會。他嘴上不承認,但他會把腳翹到我腿上要我幫他按。會在週末早上賴床的時候把整個人掛在我背上不讓我起來。會在超市裡看到想吃的東西的時候偷偷把它放進推車裡,然後假裝不是他放的。」

松本沒有說話。

「你見過二宮幫人做便當嗎?」

「……那傢伙連泡麵都懶得泡。」

「和也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回來,都會做第二天的便當放在冰箱裡。還會貼便利貼。寫著『不要又吃泡麵』。他知道我不提醒就會亂吃。」

相葉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不是苦笑,是一種松本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柔軟到近乎脆弱的笑。

「他跟二宮不一樣。什麼都不一樣。脾氣不一樣,說話方式不一樣,喜歡的東西不一樣,表達感情的方式不一樣。連洗髮精的味道都不一樣。」

相葉看著松本。

「他是和也。他不是二宮。他是他自己。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清楚這件事。」

「但你最開始接近他——」

「是因為那張臉。我不否認。」

相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平靜的水面被風吹皺了一角。

「但我現在愛的是他。」

他停了一下。

「不是那張臉。不是二宮的影子。是他。是那個每天早上幫我把維他命放在桌上的人。是那個知道我吃不多就悄悄把飯量減少但不說破的人。是那個在我凌晨哭醒的時候不問為什麼只是把手放過來的人。」

松本安靜地站著。

「是那個在我最不像樣的時候,跟我說『當你自己就好』的人。」

櫸樹的葉子被風吹動,光斑在兩個人的臉上搖晃。

松本看了他很久。很久很久。像在辨認一個故人。也許他確實在辨認——辨認眼前這個相葉,和他認識了很多年前的那個相葉,是不是同一個人。

這二十年來松本看到的相葉,是一個笑容溫暖但眼睛空洞的人。一個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紀念碑的人——每天都在紀念一個不在的人,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剩。

現在這個相葉還是會笑。但眼睛不空了。眼睛裡面有東西。不是悲傷,不是執念,是一種松本只在很多年前——在二宮還在的時候——見過的東西。

是活著的光。

「他知道嗎?」松本最後問。

「知道什麼?」

「他知不知道……你曾經有一個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戀人。」

相葉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知道。」

松本皺起眉頭。

「他不知道你心裡有一個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死去的人?」

「……不知道。」

沉默。

松本的目光裡重新出現了擔憂。但這次的擔憂跟剛才不一樣——不再是「我的朋友找了個替身」的擔心,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棘手的擔心。

「相葉。」松本的語氣放軟了,「你遲早得告訴他。」

「我知道。」

「不是遲早。是必須。」

「我知道。」

「你如果真的愛他——」

「我說了我知道。」

相葉的語氣在最後一個字上碎了一下。他把臉轉向一邊。

松本看著他的側臉——那個輪廓老了很多,但還是一樣的線條。陽光穿過樹葉打在他的臉上,照亮了鬢角的白髮和眼角的紋路,也照亮了那個表情底下壓著的、巨大的恐懼。

相葉知道自己必須說。但他不知道說了以後,和也還會不會留下來。

「……先不說了。他在裡面等我。」相葉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那個笑容又回來了——溫暖的、從容的、但比以前多了一點真的笑。「你回東京了就常聯繫。下次一起吃飯。」

「相葉。」

「嗯?」

松本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歎了口氣。

「你照顧好自己。」

「嗯。」

相葉轉身走回義大利麵店。推開門的時候風鈴響了。和也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裡拿著菜單,看見他進來就揮了揮手。

「這邊。你朋友走了?」

「嗯。他有事先走了。」

「你們聊什麼了?你出去好久。」

「沒什麼。敘敘舊。」

「喔。」和也低頭看菜單,「他剛才看我的那個表情好奇怪。像見鬼一樣。」

相葉的心臟跳漏了一拍。

「大概是覺得你很帥吧。」他說。語氣輕鬆。笑容完美。

和也翻了個白眼。「少來。你要吃什麼?蛤蜊的還是肉醬的?」

「蛤蜊的。」

「好。我要肉醬。再加一份沙拉。你最近不是在養生嗎,沙拉一起吃。」

相葉坐下來,看著對面的和也。

和也在低頭研究菜單的甜點頁,嘴裡嘟囔著「提拉米蘇還是焦糖布丁」,手指在兩個選項之間點來點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和也的頭髮上、肩膀上、拿著菜單的手指上。

那張臉。

還是那張臉。和二宮一模一樣的臉。

但此刻相葉看著的不是那張臉。他看見的是和也早上出門前在冰箱裡放的便當、是貼在便當上「不要又吃泡麵」的便利貼、是在黑暗中伸過來的那隻手、是「當你自己就好」那五個字。

他看見的是和也。

只是和也。

「決定了。提拉米蘇。你也要嗎?」和也抬起頭。

「嗯,一起吃。」

「那點一份就好。兩支叉子。」

和也舉手叫服務生。陽光在他揚起的手臂上流動,像是在描摹一個活著的、此刻正在為了提拉米蘇而開心的年輕人的輪廓。

相葉低下頭,假裝在看菜單。

但他看的是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的、因為跑步而開始變得結實一點的手。

這雙手欠和也一個真相。

遲早的。

但不是今天。

九十三、不問

和也一直都知道相葉身上有謎。

不是一個謎。是很多個。層層疊疊的,像一棟房子底下埋著另一棟更老的房子。

他知道相葉心裡有一個「不在了的人」。知道那本舊文庫本的扉頁上寫著一行褪色的名字。知道相葉偶爾會在凌晨哭醒。知道相葉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神裡有時候會出現一種奇怪的、跨越了很遠距離的痛。

他選擇不問。

不是不好奇。是因為他了解相葉——這個人就像一隻受過傷的動物,你越追問他越退縮。但你只要安靜地待在旁邊,他會慢慢地、按照自己的節奏,一點一點地把東西攤開來。

起床氣是這樣露出來的。吃得少是這樣露出來的。凌晨的眼淚是這樣露出來的。

和也相信時間。相信相葉。

但代官山那天,有什麼東西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九十四、異常

松本看見自己時的那個表情。

和也見過很多種「見到陌生人」的表情——禮貌的微笑、客套的點頭、冷漠的無視。但松本的表情不屬於任何一種。

那是見鬼的表情。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像看見了一個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瞳孔驟然放大、面部肌肉凍結、嘴唇微張但發不出聲音。恐懼、震驚、和一種深深的不可置信交織在一起。

然後是相葉的反應。

和也認識的相葉,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是溫溫的、慢慢的、像水一樣的節奏。就算內心翻江倒海,表面上也只是微微泛了一圈漣漪。

但那天的相葉不是泛漣漪。是整片水面都炸開了。

他把和也推進店裡的動作太急了——不是「你先進去我跟朋友聊兩句」的從容,是「你必須立刻消失在這個人的視線裡」的慌張。手指扣在和也手臂上的力道重到留了一小塊紅印。

相葉回來以後說「沒什麼,敘敘舊」。

那是他聽過的最假的一句話。

和也沒有當場拆穿。義大利麵照吃,提拉米蘇照點。但那頓飯他吃了什麼味道完全不記得。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觀察相葉——相葉的笑容有多薄、相葉端杯子的手有沒有抖、相葉看自己的時候眼神裡是不是多了一些他讀不懂的東西。

回家以後,相葉在浴室裡待了一個小時十五分鐘。

歷史新高。

和也坐在客廳沙發上,膝蓋上放著那條灰藍色毛毯,一頁書都沒翻。

他在想。

松本看見我的時候,為什麼是那種表情?

他認識我嗎?我從來沒見過他。

還是——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別人?

九十五、松本潤

和也用了最笨也最直接的方法。

那天晚上相葉洗完澡出來,和也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今天那個朋友叫什麼?」

「松本潤。大學同學。」

「喔。在東京嗎?」

「最近調回來了,好像在目黑那邊。」

「你們感情好嗎?」

「以前還不錯。這幾年比較少聯繫了。」

相葉的語氣平穩,但和也注意到他在擦頭髮的動作頓了一下。很輕微。像是在評估這些問題背後有沒有更深的意圖。

和也沒有繼續問了。

但「松本潤」這三個字他記住了。

第二天上班,午休的時候,和也坐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商店裡,用手機搜索了這個名字。社群媒體上的松本潤不難找——他的帳號是半公開的,工作資訊、居住區域都能查到。

和也用自己的私人帳號發了一則訊息。

「松本先生你好,我是和也。上次在代官山不好意思沒有自我介紹。相葉先生經常提到你,但他好像不太善於安排朋友聚會,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私下約你喝杯咖啡。」

措辭禮貌而自然。一個戀人想認識伴侶的老朋友,再正常不過的理由。

訊息發出去以後,已讀的速度很快。

但回覆等了整整四個小時。

「你好。好的,可以。」

和也看著那行字。簡短、禮貌、沒有多餘的東西。

一個正常人收到這種訊息——伴侶的朋友主動約見面——通常會帶著一點社交上的熱絡。「好啊~」「沒問題!什麼時候方便?」之類的。就算不熱絡,至少會順著話頭多聊兩句。

松本什麼都沒多說。回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秤過重量才放上去的。而那四個小時的空白——不是沒看到,已讀的速度很快——是一個人拿著手機反覆斟酌了四個小時,才決定按下發送。

他在猶豫要不要見。

最後還是答應了。

他們約了週四傍晚。

九十六、咖啡

松本選了一家離代官山很遠的咖啡店。在惠比壽車站附近的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店面很小,光線偏暗,適合不想被人看見的談話。

和也先到了。選了靠裡面的位子。

松本推門進來的時候,再次出現了那個表情。

控制得比上次好——沒有凝固,沒有張嘴。但他的步伐在看見和也的瞬間放慢了半拍,手指在門把上多停留了一秒。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一道被強行壓滅的火花。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過來坐下。

「松本先生,謝謝你來。」和也站起來微微鞠躬。

「不用客氣。叫我松本就好。」

松本的聲音比和也預期的平穩。但他坐下以後的前三十秒一直在看菜單,視線沒有往和也臉上放過一次。

兩個人點了咖啡。松本點的是黑咖啡,和也是冰美式。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一分鐘。

和也先開口:「我想更了解相葉先生。你們認識很久了吧?」

「大學的時候。」松本的回答很簡短。

「他大學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人?」

「跟現在差不多。笑起來很好看。對誰都很溫柔。」

頓了一下。

「但比現在開朗很多。」

和也抓住了這句話。「比現在開朗?」

松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很燙,但他好像沒有感覺。

「人都會變的。經歷了一些事情以後。」

「什麼事情?」

松本放下咖啡杯。終於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和也。

和也感受到了那個目光的重量。松本在看他的臉。在看他的五官、輪廓、眉眼的弧度。在做某種比對。

「二宮……先生。」松本開口。叫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妙地頓了一下——像是這個姓氏對他來說有雙重含義。「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說。」

「你今年幾歲?」

「二十三。」

松本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收緊了。

「二十三。」他重複了一遍。然後沉默了幾秒。

「松本先生,」和也放下了冰美式,「你上次見到我的時候,那個表情——你在我臉上看到了什麼?」

直球。

松本顯然沒有預料到和也會這麼直接。他的目光閃避了一瞬,然後重新穩住。

「沒有。只是……你跟一個我認識的人長得有點像。」

「有點像?」

「嗯。」

「只是有點?」

松本沒有回答。

和也看著他。和也讀人的能力很強——不是那種靠直覺的讀法,而是像編輯讀書稿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解析語氣、措辭、停頓的位置。松本說「有點像」的時候,「有點」兩個字的氣息比「像」輕——真正的重心在「像」上。

不是有點像。是很像。

「那個人——是相葉先生很重要的人嗎?」和也問。

松本看了他五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和也完全沒有預想到的事——他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表情變得非常認真。

「我不知道你跟相葉之間的事情具體是怎麼回事。但是,作為認識他二十幾年的朋友,我覺得有些話必須對你說。」

和也的背脊微微挺直了。

「你有沒有想過,你跟相葉之間的年齡差太大了?」

和也的表情冷了一度。

「二十三歲。在你最好的年紀,你的伴侶已經開始老了。你不覺得——」

「松本先生。」和也的聲音平靜但很清晰,像一把剛磨好的刀。「如果你想聊年齡差的問題,我們可以改天。今天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松本停住了。

「我只是——」

「你在勸我跟他分開。」和也的語氣不是質問,是陳述。像在念一段校對過的文稿。

松本沒有否認。

「你勸我分開的理由不是年齡差。如果只是年齡差,你不會是那種表情。」和也把冰美式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在保護相葉。你覺得我會傷害他——或者你覺得,跟我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就在傷害他。」

松本的表情出現了破綻。

「為什麼?」和也追問。「我做了什麼?還是我身上有什麼東西,讓你覺得我不應該出現在他身邊?」

松本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在掙扎。和也看得出來——他想說什麼。想說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但有什麼東西攔住了他。也許是對相葉的忠誠,也許是對情況的判斷,也許是單純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最後松本只說了一句話。

「這件事,你應該去問相葉自己。」

和也盯著他。

「我問了。他不說。」

「那就等他準備好。」

「如果他永遠準備不好呢?」

松本沉默了很久。咖啡涼了。窗外的光從傍晚的暖色轉成了初夜的灰藍色。

「那你就要自己找答案了。」松本站起來,從口袋裡掏錢放在桌上。「咖啡我請。」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是一個好人。」松本的聲音很輕。「他只是壞掉了很久。你如果真的要待在他身邊——要有準備。」

門關上了。

和也一個人坐在越來越暗的咖啡店裡。

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來,在桌面上匯成了一小灘水。

他只是壞掉了很久。

壞掉?

什麼壞掉了?是什麼時候壞掉的?為什麼壞掉的?

跟我有什麼關係?

九十七、調查

和也開始找線索。

不是衝動的。是他一貫的風格——安靜地、有條理地、像編輯梳理一份混亂的書稿一樣,一條線一條線地理。

第一條線:相葉的過去。

和也發現一件奇怪的事——他和相葉交往了半年、同居了快三個月,但他幾乎不了解相葉過去的人生。

相葉聊天的時候偶爾會提到一些片段。「以前的工作」、「年輕的時候」、「很久以前」。但這些片段都是浮在表面的——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什麼工作?哪家公司?在哪個城市?跟誰一起?這些具體的、有血有肉的細節,相葉從來不提。

相葉也幾乎沒有朋友。

松本是唯一一個和也見過的。除此之外,相葉的社交生活是一片空白。沒有老同學的聚會邀請、沒有前同事的群組訊息、沒有任何來自過去的人出現在他的生活裡。

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不可能只有一個朋友。

除非他主動切斷了和過去的所有聯繫。

第二條線:松本的話。

「他只是壞掉了很久。」

「壞掉」這個詞很重。不是「傷心」、不是「低潮」、不是「還沒走出來」。是「壞掉」。一個東西壞掉了,意味著它曾經是好的,然後某個事件發生了,它就不好了。而且壞了很久——很久意味著不是最近的事。

結合相葉曾經說過的「心裡有一個不在了的人」,和那本舊文庫本扉頁上的褪色字跡——

和也可以推斷出一個大致的輪廓:相葉在很多年前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人。那個失去把他「壞掉」了。壞了很久。

但這不能解釋松本看見自己時的表情。

一個朋友失去了重要的人——這是悲傷的事,但不至於讓你看見他的新伴侶時「像見鬼一樣」。

除非新伴侶身上有什麼東西,跟那個失去的人直接相關。

你跟一個我認識的人長得有點像。

第三條線:千葉。

這條線是偶然發現的。

某天和也在整理書房的時候,在相葉的文件夾裡看到了一張陸運的寄件收據。日期是四月底——他們搬家的那段時間。收件地址是千葉縣的一個住宅區。

相葉提過他在千葉長大,老家還在但沒人住。

和也看著那張收據上的地址,心裡有一個念頭正在成形。

相葉搬來新家的時候,行李很少。衣服三箱,書五箱,雜物一箱。一個獨居了二十幾年的人,應有的家當太少了。

那些缺少的東西去了哪裡?

扔了?捐了?還是——寄回了老家?

九十八、決定

和也用了一個星期做決定。

不是沒有猶豫。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越過了一條線——私下聯繫相葉的朋友已經是在背後行動了,如果再進一步,去相葉的老家翻他寄回去的東西,那就是赤裸裸的侵犯隱私。

他掙扎了很久。

如果是平時,他會選擇等。等相葉自己說。等到哪天夜裡相葉終於打開那扇門,讓他走進去。

但松本的那句話改變了他的判斷。

這件事,你應該去問相葉自己。

他問了。不止一次。

不是直接問——他知道直接問只會讓相葉更加封閉。是在日常的對話裡製造開口。在傍晚散步的時候隨口提「你以前住過哪些地方」。在翻相簿的時候問「你年輕時候的照片呢怎麼一張都沒有」。在看電影看到某個情節的時候說「你有沒有過特別重要的人」。

每一次相葉都溫柔地、熟練地把話題帶開了。

不是拒絕。是更可怕的東西——是一個在這件事情上已經建好了銅牆鐵壁的人,用最不著痕跡的方式告訴你:這裡進不去。

如果他永遠準備不好呢。

和也不願意用一輩子去等一扇可能永遠不會打開的門。

不是因為不耐煩。是因為門後面的東西——不管那是什麼——正在腐蝕他們之間的地基。他感覺得到。每一個迴避的瞬間、每一次話題被轉移的時刻,地基就往下沉一點。

他寧可打開那扇門,看見裡面的東西,然後面對它。哪怕很醜。哪怕會痛。

比踩在一個隨時可能塌陷的地基上假裝一切安好來得強。

九十九、千葉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相葉出門跑步。

和也說自己要加班,提早出了門。但他沒有去公司。他搭上了往千葉方向的電車。

從東京到那個住宅區,一個半小時。

和也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矮房、從水泥變成稻田。手心裡一直在冒汗。口袋裡裝著一把鑰匙——相葉的備用鑰匙串上掛著的,一把比其他鑰匙都舊的、銅色已經氧化發黑的鑰匙。上面用褪色的標籤紙貼了兩個字:「老家」。

他在相葉跑步出門之前,從玄關的鑰匙盒裡取下來的。

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他知道自己在偷。

他知道這是錯的。

但他還是做了。

千葉的住宅區很安靜。夏天的上午,知了叫得震天響,空氣裡有一股曬熱了的柏油路的味道。和也按照寄件收據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棟房子——一棟普通的日式獨棟住宅,木頭圍牆上的漆已經斑駁了,院子裡的雜草長得很高。

沒有人住了很久的樣子。

和也站在門口。

最後一次機會。轉身走掉,把鑰匙放回去,假裝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深吸了一口氣。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艱澀的咔噠——鎖很久沒開過了,機械的阻力比正常的大。

門開了。

屋子裡面有一股封閉了很久的空氣的味道——灰塵、老木頭、和一絲微弱的潮氣。玄關的鞋櫃上積了薄薄的灰。客廳的傢俱蒙著白布。整棟房子像一個被按了暫停的場景,所有的東西都停在了主人最後一次離開的那個狀態。

和也脫了鞋,走了進去。

一樓是客廳和廚房。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很普通的日本家庭的擺設——沙發、電視櫃、餐桌、冰箱。冰箱門上還貼著一張褪色的全家福,相葉十幾歲的樣子,笑得很燦爛,站在父母和弟弟中間。

和也盯著照片裡的少年相葉看了幾秒。很年輕。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然後他上了二樓。

一百、箱子

二樓有兩個房間。

左邊那間門是開的。從門口就能看見裡面的佈局——單人床、書桌、牆上貼著棒球隊的海報。一個男孩子的房間。大概是相葉弟弟的。

右邊那間門是關的。

和也推開門。

比左邊那間大一點。窗戶朝南,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了幾條細長的光線,在地板上畫出明暗交替的條紋。書桌上放著一些舊課本和文具,書架上還有高中時代的參考書。

牆上什麼都沒貼。和弟弟的房間不一樣——那邊貼了海報、照片、明信片,生活的痕跡很豐富。這邊的牆是空的。乾乾淨淨的。

和也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角落裡的一個紙箱上。

不大。大概是搬家用的中型紙箱。封箱膠帶貼了三層。側面有一道被美工刀劃過又蓋住的痕跡——像是原本寫了什麼字,又被刻意毀掉了。

和也蹲下來。

手指摸到封箱膠帶的邊緣。

他又猶豫了。

打開了就回不去了。不管裡面是什麼——看見了就看見了。不能假裝沒看見。不能把東西塞回去然後回到東京繼續當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乖巧男友。

指甲摳住了膠帶的一角。

撕開。

膠帶在安靜的房間裡發出很大的聲響。

箱子裡面是一個深藍色的布質收納箱。拉鏈式的。和也拉開了拉鏈。

最上面是一條圍巾。深灰色的羊毛圍巾,很舊了,邊角起了毛球。和也拿起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封存了很久的、什麼味道都沒有的味道——連灰塵的味道都沒有了。

圍巾底下是一只手錶。銀色的金屬錶帶,錶面上有一道小刮痕。

手錶底下是一疊拍立得。

和也翻開了第一張。

然後他的世界停了。

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是年輕的相葉——十七、八歲,頭髮長長的,笑得很燦爛,跟現在的相葉判若兩人。

另一個人。

和也的手開始發抖。

另一個人坐在相葉旁邊,面對鏡頭比了一個敷衍的V字手勢。臉紅紅的,像是喝了酒。頭髮有些亂,嘴角向下撇著,帶著一種「我不想拍照你們好煩」的表情。

那張臉。

和也盯著那張臉。

那是他自己的臉。

不是「有點像」。不是「神似」。是一模一樣。眉毛的形狀、鼻梁的高度、嘴角那顆若有似無的痣的位置、下巴的弧度。連不耐煩的表情都一樣——和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拉去做不想做的事的時候就是那副表情。

他翻了第二張。

海邊。那個人穿著白色T恤,逆光站在堤防上。看不清臉,但身形、站姿、微微內八的腳——

第三張。兩個人在某個公園。那個人靠在相葉肩膀上,閉著眼睛,表情鬆弛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相葉低著頭看他,眼神——

和也認得那個眼神。

那是相葉看自己時的眼神。

一模一樣的眼神。

他把剩下的拍立得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每一張上面都有那個人。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照片的色調是那種年代很久的暖黃色,邊框已經開始泛白了。

最後一張。

兩個人站在櫻花樹下。相葉從背後環著那個人的肩膀,下巴抵在那個人的頭頂上。兩個人都在笑。背景的櫻花開得滿天滿地。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相葉的字跡——和也認得。

寫的是一個日期。

然後是一句話。

和也把照片翻過來看了那句話。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放下。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壁。

房間裡很安靜。知了在窗外叫。百葉窗的光條照在他的腿上,一明一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和照片上那個人一模一樣的手。

深藍色的收納箱敞開著。圍巾、手錶、照片,像是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幾件行李。

和也坐在那裡。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知了聲從震耳欲聾變成了背景噪音,久到光條的角度從左斜移到了正中,久到他的腿坐麻了兩次又恢復了知覺。

然後他站起來。

把拍立得按原來的順序放回去。圍巾折好蓋上去。拉上拉鏈。蓋上紙箱。把膠帶盡量貼回原來的樣子。

他走下樓。穿上鞋。鎖上門。

站在千葉的住宅區街道上,八月的陽光毒辣辣地曬在他身上。

他掏出手機。

螢幕上有三則訊息。

全是相葉的。

第一則,上午九點:「跑完步了,你今天加班辛苦~」

第二則,中午十二點:「午餐吃了嗎?別忘了吃。」

第三則,下午一點半:「今天想做壽喜燒,你幾點到家?」

和也盯著第三則訊息。

壽喜燒。是他說過最喜歡吃的東西。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家裡等著他回去,準備做他最喜歡吃的壽喜燒。

那個男人曾經愛過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那個人死了。死了二十幾年。然後那個男人遇見了他。

和也把手機收回口袋。

站在知了嘶鳴的街道上。陽光曬得他的影子很短很短,蜷縮在腳底下。

他閉上眼睛。

然後睜開。

開始往車站走。

回東京。

一百零一、不回家

和也在千葉的車站月台上站了很久。

電車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他站在黃線後面,看著車門開了又關,身邊的人流上了又下,自己像一塊被河水繞開的石頭,一動不動地杵在那裡。

腦袋裡有太多東西在轉。轉得太快了。像洗衣機開到了最高轉速,所有的畫面和念頭都被甩成了一團模糊的、分不清邊界的混沌。

那些照片。那張臉。相葉年輕時候的笑容。櫻花樹下的擁抱。照片背面的字跡。

然後是相葉四十分鐘前發的訊息:「今天想做壽喜燒,你幾點到家?」

和也掏出手機。螢幕上那行字安安靜靜地躺著。壽喜燒。他最喜歡吃的東西。相葉記得。相葉總是記得他喜歡什麼。

但他記得的是「我」喜歡的東西,還是「那個人」喜歡的東西?

這個念頭像一顆針落進了齒輪裡。所有還在運轉的東西全部卡住了。

他打開對話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如果現在回家——

他會推開門,聞到壽喜燒的味道。相葉會從廚房探出頭來,笑著說「歡迎回來」。他們會坐在餐桌前面對面吃飯。相葉會把最好的肉夾到他碗裡。他會用平時的語氣說「謝謝」。

然後呢。

然後他會看著相葉的臉,想起那些照片裡的眼神——相葉看著「那個人」的眼神,和相葉看著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會忍不住問。

不是溫和的、試探性的問。是那種被憤怒和恐懼催動的、帶著刀鋒的、一旦出口就會在兩個人之間砍出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的問。

你接近我是因為我長得像他嗎?

你愛的到底是我還是他?

你每次看我的時候,看見的是我還是一個死了二十多年的鬼魂?

這些問題一旦問出來,相葉會怎樣?

會崩潰。

和也太了解相葉了。這個人的內在比外表脆弱一百倍。他在凌晨作夢驚醒時會無聲地哭醒。他在搬家的時候把所有的東西寄回了千葉而不是帶到新家——那是一個用盡了全部力氣才做出的決定。他花了好幾個月才學會在和也面前不戴面具。

如果現在把一切掀開——

一切都會碎掉。

不是他不想要答案。他想要。他迫切地、焚心似火地想要。

但不能是今天。

今天他太生氣了。

不是暴怒。是一種更深沉的、帶著寒意的怒——被欺騙的怒。被蒙在鼓裡的怒。和一個自己根本不了解其全貌的人共享了一張床、一間房子、一段以為是真實的感情的怒。

這種怒如果今天帶回家,會變成武器。會把相葉徹底打碎。也會把他們之間所有好的東西一併粉碎。

他不想要那樣。

至少現在不想。

和也打字。

「臨時要出差,社裡要我去鳥取找一位作者催稿。今晚趕新幹線過去,明天才能回來。」

發送。

他編這個謊的時候手指是穩的。出版社臨時派人去外地催稿是常有的事——和也入社不到一年已經跑過兩次了。相葉不會起疑。

三十秒後,相葉回覆。

「好的。壽喜燒的料我先放冰箱,明天吃也可以。」

然後過了幾秒,又來了一則:「鳥取很冷,外套帶厚一點。」

再過了十幾秒:「到了跟我說一聲。路上不要只顧著看手機忘了吃飯。車站便當記得買有菜的那種。」

三則訊息。

第一則是接受。第二則是擔心。第三則是照顧。

和也看著第三則訊息,能清楚地感覺到文字背後的溫度——那是一個獨自站在廚房裡、面前攤著一桌準備好的壽喜燒食材、剛被告知今晚只有自己一個人吃的男人,在失望之後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落空,而是對方路上冷不冷、有沒有好好吃飯。

不是抱怨。是「車站便當記得買有菜的」。

這種溫柔讓和也的怒氣裡裂開了一道縫,從縫裡漏出來的不是更多的怒,是疼。

他沒有回覆。

把手機鎖了屏,塞進口袋裡。

一百零二、旅館

和也在東京車站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商務旅館。

很小的房間。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台電視。牆紙有點泛黃,空調聲音很大。窗戶朝著一條窄巷子,看不見天空。

他坐在床邊,鞋也沒脫。

手機又亮了。相葉的訊息。

「壽喜燒的料太多了一個人吃不完,我先煮一半明天你回來我們再煮另一半。」

他在找理由發訊息。和也讀得出來。壽喜燒的分配根本不需要報告,但相葉需要一個開口的理由。需要確認和也還在。需要維持對話的線不斷掉。

和也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

這個「好」字用了他很大的力氣。不是打字的力氣。是克制的力氣。克制自己不要打出真正想說的話——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躺倒在床上。天花板很低,燈管的光很白,照得人臉色慘淡。

一百零三、回溯

他開始回想。

從頭回想。從第一次遇見相葉的那天開始。

大學附近的咖啡店。

和也閉上眼睛,把那天的記憶從腦海深處翻出來。

那時候他是大三的學生。常去那家咖啡店寫報告。有一天他注意到角落的位子上坐了一個中年男人。不看手機,不看書,不跟任何人碰面。就是坐在那裡。

看著他。

當時他覺得不舒服。覺得被冒犯了。走過去叫那個人離遠一點。

那個人道了歉就走了。但和也記得他離開時的背影——肩膀微微塌下來的弧度,像是整個人被抽走了什麼支撐物。

那時候他不理解。

現在他理解了。

那個男人走進咖啡店,看見了一張和死去戀人一模一樣的臉。

那個眼神——太深了、太沉了、太痛了的眼神——不是一個陌生人看另一個陌生人的目光。

是一個人看見了不可能的東西。看見了死而復生的奇蹟。看見了自己用二十年去哀悼的人,忽然完好無損地坐在一家咖啡店裡喝冰美式。

和也的胃縮了一下。

然後是書店。

那些「偶遇」。每個週三傍晚,相葉都在那家書店。和也以前覺得這是巧合——兩個住在同一個區域的人剛好去同一家書店,沒什麼奇怪的。

現在他重新審視這件事。

相葉是怎麼知道他每週三去書店的?

他從來沒有提過。他們在咖啡店裡被和也趕走之前,幾乎沒有交談。和也沒有告訴過相葉自己的身分、住址、工作地點、任何生活習慣。

但相葉準確地出現了。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

一次是巧合。每週三都出現——那不是巧合。

和也的皮膚上泛起了一層冷意。

繼續往下想。

相葉推薦的那些書。每一本都精準地對上了他當時的困惑。那本出版產業趨勢分析、那本獨立出版社生存策略——不是泛泛的推薦,是像讀了他的工作日誌一樣精準的推薦。

那些「恰好」出現的建議。企劃案被退了的那個深夜,相葉的回覆不只是安慰——他對出版社的內部運作瞭若指掌。一個「自由業」的人,怎麼會對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出版社的內部政治如此清楚?

除非他做過功課。大量的功課。

但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為什麼要對你的工作做那麼多功課?

和也坐起來。

還有。那些更早的事。

在書店「偶遇」之前,有一段空白期。從咖啡店被趕走,到書店重新出現,中間隔了將近兩年。

兩年。

和也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兩年裡發生了什麼。他以為相葉就是消失了,然後某天碰巧又出現在同一家書店。

但現在——帶著千葉老房子裡那些照片的記憶——他忍不住往更深的地方想。

一個因為他長得像死去戀人而無法移開目光的男人,真的會因為被說了一句「離遠一點」就徹底消失兩年嗎?

那兩年裡,相葉真的不在他的生活周圍嗎?

和也想起了一些以前沒有在意過的零碎片段——

大學最後一年,他的腳踏車停在超商門口,有一次發現車座下面黏了什麼東西。他以為是口香糖,摳了兩下摳不掉,就沒管了。

那是什麼?

還有更早的——大三那年,他常去的超商餘額忽然多了一筆。他以為是系統出錯或者什麼促銷活動。

他的公寓附近,那台總是壞掉的自動販賣機,有一天忽然換了新的。

這些事情零零碎碎地散落在記憶裡,以前從來沒有串在一起過。現在它們像散落在地上的磁鐵,忽然被一股力量吸到了同一條線上。

和也的手心開始冒冷汗。

他一直在。

那兩年,他沒有離開。

他只是換了一種我看不見的方式待在我旁邊。

這個念頭太恐怖了。和也本能地想推翻它——也許想多了,也許只是巧合,也許腳踏車底下那個東西真的只是口香糖。

但他推翻不了。

因為所有的「巧合」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