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二]二十年後的重逢
第04章
崩塌後的日常
六十三、箱子
最上面是一條圍巾。
深灰色的羊毛圍巾,織得很密,摸起來還是軟的。二宮冬天最常戴的那一條。洗過太多次,顏色比新的時候淡了很多,邊緣有幾處起了毛球。相葉記得二宮圍這條圍巾的方式——不是繞一圈的圍法,而是直接搭在脖子上,兩端垂在胸前,走路的時候會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用兩根手指捏起圍巾的一角。面料滑過指腹的觸感很熟悉,但已經沒有任何味道了。二宮的味道在很多年前就從這條圍巾上消失了。他曾經把臉埋進去聞過無數次,一開始還能聞到洗衣精底下殘留的、若有似無的體溫氣味,後來什麼都沒有了。
圍巾底下是一只舊手錶。銀色的金屬錶帶,錶面有一道細小的刮痕。二宮的手腕很細,這只錶即使調到最緊的那格也還是會微微晃動。相葉記得自己抱怨過很多次——「你就不能買一只合適的嗎」——二宮每次都說「麻煩」,然後繼續戴著那只會滑來滑去的錶。
手錶底下是一疊拍立得。
相葉沒有翻。他知道每一張的內容。從上到下的順序他都記得——第一張是兩個人在居酒屋,二宮難得喝了酒,臉紅紅的,鏡頭前比了一個很敷衍的V字手勢。第二張是夏天的海邊,二宮穿著一件過大的白T恤,逆著光站在堤防上,臉看不清楚,但姿勢很鬆弛。第三張——
他沒有繼續想。
拍立得底下是一個小小的紙盒,裡面裝著幾樣更零碎的東西。二宮用過的鋼筆。一張寫了一半就撕下來的便利貼,上面是二宮的字跡:「冰箱裡的布丁不要吃」。一顆扭蛋機轉出來的迷你公仔——某個動畫角色,相葉已經忘了名字,但記得二宮拿到的時候說「這也太醜了」然後還是塞進了口袋。
最底下是一件T恤。
白色的,純棉的,領口因為反覆穿洗而失去了彈性,變成了鬆垮垮的圓弧形。相葉拿起來的時候感覺到它的輕——太輕了,輕到不像是一件曾經裹著一個活人身體的衣服。
這些就是全部了。
一個人活過二十年,最後留在另一個人手裡的,只有這些。一條圍巾、一只錶、幾張照片、一支筆、一張便利貼、一個醜公仔、一件T恤。
相葉坐在床邊,膝蓋上攤著那件T恤,兩隻手放在上面。
他想:這些東西,要帶到新家嗎?
六十四、帶,還是不帶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相葉在床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帶。
如果帶了——這個箱子要放在哪裡?和也的新家是兩房,一間臥室一間書房。臥室是兩個人的空間,他不可能把前任的遺物放在和另一個人共享的臥室裡。書房呢?和也會進書房,會整理書架,會打掃,總有一天會看見這個箱子。
然後他就必須解釋。
「這是誰的東西?」
「一個很重要的人的。他不在了。」
「就是那本書的主人?」
「嗎。」
然後和也會看見那些拍立得。會看見照片上那張臉——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那個時候會發生什麼?
相葉不敢想。
和也會問:為什麼你以前愛的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你接近我,是因為我像他嗎?你喜歡的到底是我,還是一個死去的人的影子?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是炸彈。
而更深處還有更危險的東西——如果和也開始追問「你怎麼發現我的」「你第一次看見我是什麼時候」「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家咖啡店」——整條線索拉出來的盡頭,是監視器、追蹤器、和一切不見天日的真相。
不能帶。
但如果不帶——
相葉低頭看著手裡的T恤。
這些是二宮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最後證據。不是墓碑上的名字,不是死亡證明上的日期。是他穿過的衣服、戴過的錶、寫過的字。是帶著溫度的、有觸感的、曾經和他的身體直接接觸過的東西。
扔掉它們,等於二宮最後一點物理存在也消失了。
相葉做不到。
他做不到把這些東西裝進垃圾袋,丟進公寓樓下的回收站,讓它們和廚餘、舊報紙、壞掉的小家電混在一起被垃圾車碾過去。
也做不到寄給別人。二宮的家人他很早就斷了聯繫——不是不好,只是見面太痛了,雙方都痛,慢慢就不再聯絡了。
扔不了,給不了,帶不了。
六十五、千葉
天快黑的時候,相葉想到了老家。
千葉。他長大的地方。房子現在空著,父母幾年前搬去了弟弟家住,老房子保留著但沒什麼人回去。他每年過年會回去一趟,打掃一下,開窗通通風,在長滿雜草的院子裡站一會兒,然後鎖門離開。
他可以把箱子寄回去。
放在老家二樓他以前的房間裡。那個房間還保留著他高中時代的樣子——書桌、書架、牆上褪色的海報。加一個深藍色的收納箱進去,不會有任何違和感。
那些東西會安靜地待在那裡。
不會被任何人打擾。不會被和也看見。不會被丟棄。只是安安靜靜地,在一個和現在的生活完全隔開的空間裡存在著。
像一座小小的、只有他知道的紀念館。
每年過年回去的時候,他可以上去坐一會兒。打開箱子,看看那些東西。也許翻翻拍立得。也許摸摸那條圍巾。
然後再把拉鏈拉上,下樓,鎖門,回到東京。回到和也身邊。
兩個世界。一個裝著過去,一個裝著現在。中間隔著一個半小時的電車車程。
夠遠了。也夠近了。
六十六、裝箱
相葉開始動手。
他找了一個比深藍色收納箱更大一號的紙箱,底部鋪了一層防潮的氣泡紙。然後把收納箱原封不動地放進去。
放進去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開收納箱的拉鏈,把最上面的圍巾拿出來。展開。很輕地、像對待一片快要碎裂的古董瓷器一樣,把圍巾折成四折,然後抬起來貼在自己的臉上。
沒有味道。
什麼都沒有。只有羊毛接觸皮膚的微微刺癢感。
他把臉在圍巾上停了很久。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輕。
然後把圍巾放回去,拉上拉鏈。
他在紙箱外面貼了封箱膠帶,又多貼了兩層。用黑色簽字筆在側面寫了一行字:「舊物。勿丟。」
想了想又覺得太醒目了,拿美工刀把那行字劃掉,改成了什麼都不寫。
一個沒有標記的紙箱。放在千葉老家二樓房間的角落裡。除了他自己,不會有任何人知道裡面是什麼。
寄件單上的收件地址是千葉老家。寄件人是他自己。他選了最慢的陸運——不急,那些東西已經等了二十幾年,不在乎多等幾天。
把紙箱封好放在玄關之後,相葉回到臥室。
衣櫃最底層的抽屜空了。深藍色收納箱留下的輪廓印在抽屜底部的防塵墊上,一個長方形的淺淺的壓痕。
他用手掌抹了抹那個壓痕。抹不平,但過一段時間就會自己消失。
然後他關上了抽屜。
六十七、客廳
箱子處理完以後,打包剩下的東西反而很快。
衣服不多,三個紙箱。書多一些,裝了五個。廚房的東西大部分不帶了,和也說新家添了新的鍋具。生活雜物一個箱子就裝完了。
客廳的牆上有一個釘子——以前掛過一幅畫的位置,畫很早就拿下來了,但釘子一直沒拔。相葉站在那面牆前面看了一會兒。
那幅畫是二宮挑的。搬進這間公寓的時候,二宮已經不在了,但相葉還是按照二宮生前隨口提過的喜好,買了一幅小小的水彩風景畫掛在客廳。一片海。很安靜的那種海,沒有浪花,只有大面積的灰藍色和天空交界處一抹模糊的光。
後來他把畫收進了收納箱裡。釘子留了下來。
現在收納箱要寄去千葉了。畫在裡面。釘子留在牆上。
他伸手拔掉了釘子。牆上多了一個小洞。
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見。
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那些送走的東西。不在這裡了,但他知道它們在千葉的某個角落安靜地存在著。
六十八、最後一晚
所有的紙箱都封好了,整齊地碼在玄關。明天一早搬家公司會來。
相葉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站了一會兒。家具都還在,但個人物品全部裝箱了以後,房子忽然變得非常陌生——像一個酒店房間,功能齊全但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
這張沙發不帶了。和也說新家的沙發是新的,比這張大,可以兩個人一起躺。
兩個人一起躺。
相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過去握過很多東西——二宮冰涼的手指、病床的欄杆、追蹤器的背膠、監視器的鏡頭、空蕩蕩的咖啡杯、翻了很多遍卻什麼都讀不進去的書頁。
現在這雙手要去握別的東西了。
和也的手。新家的鑰匙。兩個人的生活。
他的手機亮了。和也的訊息。
「打包完了嗎?」
「差不多了。」
「辛苦了。明天我請半天假去新家等你。」
「不是說不用請假嗎。」
「我改主意了。我想看你進門的樣子。」
相葉看著那行字,眼眶一熱。
他打字:「好。」
然後加了一句:「謝謝你。」
和也回了一個問號:「謝什麼。」
相葉想了很久,不知道怎麼把心裡的東西用文字表達出來。謝什麼呢。謝你讓我搬進你的生活?謝你容許一個帶著這麼多過去的人走進你的未來?謝你不知道我做過那些事卻還是選了我?
都不對。都太重了。也都不夠。
最後他打:「謝謝你讓我有新家可以回。」
和也沒有馬上回覆。過了大概一分鐘,一則訊息跳出來:
「是我們的家。」
三個字。我們的。
相葉把手機按在胸口。
也許自己有新的伴侶和人生了。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他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在背叛什麼。但那個感覺很快就被另一種更大的東西蓋過了——不是遺忘,不是替代。是一種漫長的、歷經了二十年才慢慢醒悟的領會。
二宮走的那天晚上說了半句話。「你以後——」
也許後面接的不是任何具體的囑咐。也許二宮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也許他只是想說——你以後要好好活著。
活著。
不是以「守著一個死人的記憶」的方式活著。是真正的、有心跳有體溫有人在旁邊的活著。
相葉在空蕩蕩的客廳裡閉上眼睛。
「小和。」他輕聲說。
這個稱呼已經很久沒有從他嘴裡出來了。
「我要搬家了。你的東西我放在千葉了。放在我以前住的房間裡。很安全。沒有人會碰。」
安靜。
「我不會忘記你的。但我要往前走了。你——應該不會生氣吧。」
沒有人回答。
但窗外的風忽然輕了一點。像一隻手掠過髮梢,什麼痕跡都沒留下,卻讓人覺得被碰觸過。
相葉睜開眼睛。
窗外的東京夜景還是那片燈海。分不清哪一盞是和也的窗。
但明天他就不用隔著燈海猜了。
明天他會站在和也的窗前面。是裡面,不是外面。
這一次是被邀請進去的。光明正大的。不需要鏡頭,不需要追蹤器,不需要隔著幾十公尺的距離偷偷注視。
他可以轉頭就看見和也。
可以伸手就碰到。
他站起來,把沙發上的毯子折好放在扶手上。雖然明天就不要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把東西收拾整齊。
然後他關了燈。
舊公寓的最後一夜。
他躺在床上,看著被月光映成淡藍色的天花板。
腦海裡不再浮現凌晨三點十七分的病房。
想到的是明天。是和也說的「我想看你進門的樣子」。是新家的門打開以後,裡面亮著的燈光和站在玄關等他的人。
也許他會在門口愣一下。因為不習慣。
二十多年了。打開門以後有人在等他這件事——他已經不習慣了。
但他會學。
他會重新學。
六十九、鑰匙
新家在三樓。有電梯。
和也站在玄關等他,穿著一件寬大的舊T恤和運動褲,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打掃完。看見搬家工人把最後一個紙箱搬進來以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銀色的。全新的。還帶著五金行特有的金屬澀味。
「給你的。」
相葉接過來。鑰匙很輕,躺在掌心裡只佔一小塊面積。但他的手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接住了比鑰匙本身重得多的東西。
「鞋櫃左邊那排是你的。浴室裡你的毛巾是藍色那條。書房的書架右半邊清出來了,夠不夠放你再跟我說。」
和也一邊說一邊往裡面走,語氣像是在做工作報告,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那是他緊張的時候才有的節奏。
相葉跟在後面。
新家不大,但比和也之前的單人公寓寬敞多了。兩房一廳,木地板,窗戶朝南。客廳裡擺了一張深灰色的L型沙發——和也說的「可以兩個人一起躺」的那張。廚房是開放式的,流理台上還留著剛才打掃用的抹布。
臥室。
和也推開臥室的門,側身讓他進去。
一張雙人床。全新的。床單是淺灰色的,枕頭兩個。左邊的床頭櫃上放了一台小鬧鐘,右邊的什麼都沒放。
「你睡哪邊都可以。」和也說,語氣變得更快了,「我習慣睡左邊,但如果你要左邊也——」
「右邊就好。」
「好。右邊。床頭櫃你可以放你的東西。眼鏡、手機、水杯什麼的。」
和也站在門框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耳垂。緊張的時候的小動作。
相葉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張床。兩個枕頭並排躺在床頭,中間隔了一條隱形的分界線。
今天晚上他就要睡在這裡了。
和另一個人。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不是恐懼,也不是抗拒。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壓倒性的真實感。
他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和另一個人共用一張床了。
七十、第一夜
那天晚上,相葉失眠了。
不是因為床不舒服。床很好。新床墊的支撐力恰到好處,被子是和也特意挑的、很輕但很暖的羽絨被。枕頭的高度也剛好——他懷疑和也偷偷研究過他的睡姿。
問題在旁邊。
和也睡著了。
呼吸很穩。左側臥,面朝他的方向,一隻手壓在枕頭底下,另一隻手蜷在胸前。嘴唇微微張開,偶爾會發出一聲很輕的鼻息——不算打呼,更像是小動物的哼聲。
相葉仰躺在右半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
他能感覺到和也的體溫。不是直接接觸的那種——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二十公分——但那二十公分的空氣是溫的。和也的體溫穿過被子、穿過空氣,像一圈看不見的暖流,輕輕地包裹著他這一側。
太近了。
約會的時候不覺得。在咖啡店、在公園、在街上並肩走的時候,「在一起」是有限的——三小時、五小時、最長也不過大半天。他們之間永遠隔著一段可以回家的距離。那段距離是相葉的喘息空間。
在那段距離裡,他可以卸下笑容。可以把藏了一整天的疲憊和心虛攤開來,在自己的公寓裡獨自消化。可以對著空氣做幾個深呼吸,把快要露出馬腳的情緒重新塞回去,整理好以後再帶著完美的面具出門。
現在那段距離消失了。
和也就在二十公分之外。二十四小時。每一天。
不是三小時的約會。不是一個下午的散步。是早上醒來他在、白天出門回來他在、晚上吃飯他在、睡覺的時候他也在。刷牙的時候可能會撞見。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可能會吵到。週末賴床的時候會被看見最醜的樣子。
所有的面具都會在這種密度下被磨穿。
相葉在黑暗中把被子拉高了一點,蓋住了下半張臉。
他害怕的不是和也看見他的醜。是和也看見他的假。
七十一、面具的厚度
約會的時候戴面具是容易的。
三到五個小時。有明確的開始和結束。中間有固定的劇本可以遵循——見面、打招呼、聊天、吃東西、散步、分開。每一個環節他都演練過無數遍,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認真聽、什麼時候該適時沉默讓和也覺得他在思考。
甚至連「偶爾露出脆弱」都是計算好的。他知道偶爾讓和也看見一點點悲傷會增加自己的真實感——一個完全沒有陰暗面的人反而可疑。所以他會在某些瞬間允許自己的眼神暗一下,讓和也覺得「他雖然大部分時候很溫暖但偶爾也有悲傷的時候」。
這些都是算過的。
但他算不了二十四小時。
清晨剛醒來的前五分鐘,大腦還沒完全啟動,意識在睡眠和清醒之間搖擺。那五分鐘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也許他會在半夢半醒之間喊出一個名字——不是和也的名字。也許他會在噩夢裡驚醒,臉上帶著和也從沒見過的、扭曲的恐懼。
深夜睡不著的時候,他會想什麼?以前他可以在自己的公寓裡安全地想——想二宮、想監視器、想那些永遠不能說出口的過去。現在旁邊有一個人,一個淺眠的、敏銳的、連他走路姿勢改變都能察覺的人。如果他失眠的時候翻來覆去,和也會醒。如果和也問「你怎麼了」,他要怎麼回答?
「沒事,就是睡不著。」能騙過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呢?
還有更危險的東西。
和也有一天會清理這個家。會翻他的抽屜、他的書架、他的手機。不是窺探,是同居生活的自然行為——「幫你收拾一下桌子」「你手機響了我幫你看一眼是誰」「這個舊手機殼可以丟了吧」。
他的手機裡還有那兩個APP的下載記錄。
監視器的和追蹤器的。
雖然設備已經拆了、丟了,APP也刪了。但下載記錄可能還在雲端備份裡。如果和也看見了——如果和也問「這是什麼」——
相葉在床上翻了個身。動作太大了。
和也在旁邊哼了一聲,在睡夢中蹭了蹭枕頭,但沒有醒。
相葉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等了三十秒。和也的呼吸重新變穩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看吧。連翻個身都要小心。
這就是二十四小時在一起的代價。每一個動作都可能驚動另一個人。每一個不小心都可能撕開面具的一角。
而他的面具底下藏著的東西,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多。
七十二、早晨
第二天早上,相葉是被廚房的聲音吵醒的。
不是很大的聲音。鍋鏟碰到鍋底的輕響、冰箱門開合的嘭聲、雞蛋打在碗裡的脆響。很日常的、很普通的、一個人在做早餐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
右半邊的床。灰色床單。窗簾透進來的光是暖白色的。空氣裡有煎蛋和咖啡的味道。
不是他的公寓。
大腦花了五秒鐘才完成定位——新家。和也的家。不,是他們的家。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半邊的床。空的,但還有一點餘溫。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
他剛才的反應——那個五秒鐘的茫然,那個下意識去摸旁邊有沒有人的動作——是完全不設防的。那是他真實的、沒有經過任何過濾的清醒方式。
如果和也還在床上,和也會看見什麼?
一個四十二歲的男人,睡眼惺忪、頭髮亂得像鳥巢、臉上有枕頭的壓痕,伸手去摸旁邊的人在不在——那個動作不是浪漫的,是近乎本能的、帶著恐慌的確認。
他在嗎。他還在嗎。他沒有消失嗎。
這種反應從何而來,相葉心裡清楚得很。二宮走了以後,他也是這樣醒來的。伸手,摸到冰涼的床單,然後世界坍塌了。
今天摸到了餘溫。
和也不知道那五秒鐘裡發生了什麼。只會看見相葉起床、洗漱、走出臥室。
「早安。」和也站在廚房裡,身上圍著一條有點太大的圍裙,鍋鏟拿得歪歪的。「煎蛋要全熟還是半熟?」
「半熟。」
「吐司要幾片?」
「一片就好。」
「咖啡我泡了,在桌上。」
相葉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擺著兩個馬克杯、兩雙筷子、兩個盤子。
兩份。
所有東西都是兩份。
這個畫面讓他的胸口湧起一股強烈的情緒——不是感動,是恐懼。
因為這個畫面太好了。好到不真實。好到他覺得自己不配坐在這裡。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太燙了。舌頭被燙了一下。
很好。痛覺是真的。這不是夢。
七十三、生活的縫隙
同居的第一個星期,相葉過得像走鋼絲。
表面上一切很好。兩個人的生活節奏磨合得比預想中順利——和也早上七點半出門,相葉自由業時間比較彈性,通常在家工作到下午再出去辦事。晚上和也回來,兩個人一起做飯或叫外賣,吃完飯在沙發上各自看書或看手機,十一點左右上床。
很平靜。很日常。和世界上千千萬萬對普通情侶的生活沒有任何區別。
但相葉活在一種持續的高壓狀態裡。
和也在家的每一秒,他都是「開機」的。表情管理、語氣控制、肢體語言的微調——這些在約會時只需要運作幾個小時的系統,現在必須從和也起床運轉到和也睡著。
最累的是眼神。
他必須控制自己看和也的方式。不能太久——太久會讓和也不自在,也會暴露那種他壓不住的、過於深沉的凝視。不能太少——太少會讓和也覺得他心不在焉。要恰到好處,要自然,要像一個普通的、正在戀愛的、喜歡對方但不至於瘋狂的人。
但他不是普通的。他的喜歡不是正常濃度的喜歡。他的喜歡裡面攙著二十年的孤獨、一個死去的人的影子、半年的跟蹤史、和無數不能說出口的秘密。這些東西隨時都在往眼神裡滲,他必須時刻把它們擋回去。
然後是對話。
同居以後對話的密度暴增。不是深度對話——那種他反而應付得來。是那些無數的、瑣碎的、沒有預案的日常交流。
「雅紀さん,醬油放哪了?」
「洗衣機跑完了,你的衣服我幫你晾了,這件襯衫可以烘乾嗎?」
「浴室的排水孔好像有點堵。」
「你看這個——」和也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什麼搞笑影片——「超好笑。」
每一個互動都是即時的、無法預演的。他必須在零點幾秒內決定:用什麼語氣回答、臉上擺什麼表情、要不要走過去、身體的距離保持多少。
這些決策在正常人的生活裡是自動運行的,不需要意識參與。但相葉不行。他的每一個「自然反應」都經過了一層審核——這樣做會不會太親密、會不會太冷淡、會不會露出不該露的東西、會不會讓和也覺得奇怪。
到了第五天,他開始出現身體症狀。
太陽穴持續性地隱隱作痛。不是那種劇烈的偏頭痛,是一種像螺絲被慢慢擰緊的鈍壓感。肩頸僵硬到像灌了水泥。夜裡翻來覆去怎麼也找不到舒服的姿勢。
星期三下午,和也不在家。相葉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忽然覺得整個人鬆了下來。
像是穿了一整天的緊身衣終於被脫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肩膀慢慢從聳起的位置降下來——他都沒注意到自己一直聳著肩。呼吸從淺而快變成了深而長。面部肌肉一塊一塊地放鬆,他感覺到自己的下巴在微微發抖——那是長時間緊繃之後突然鬆弛的反應。
安靜。
沒有人在看。不需要控制表情。不需要計算語氣。不需要時刻確認面具有沒有戴好。
他可以癱成一灘爛泥,可以翻白眼,可以對著天花板發出一聲長長的、不體面的嘆息。
他呻吟了一聲。很輕。但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這是他五天以來第一次發出不受控制的聲音。
不行。
他想。
長期這樣下去我撐不住。
約會可以演三小時、五小時。但二十四小時是不可能的。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時戴著面具。睡著了面具會滑落。太累了面具會裂開。生病的時候、半夢半醒的時候、被突然驚嚇的時候、情緒波動太大的時候——所有這些瞬間都是面具的破綻。
而和也,偏偏是世界上最敏銳的人之一。
和也會注意到他洗澡時間變長了——因為浴室是唯一一個他可以完全獨處的空間,他開始不自覺地把洗澡時間從十五分鐘拖到四十分鐘。
和也會注意到他的笑容在晚上九點以後質量下降——因為一整天的「運轉」到那個時候已經消耗殆盡了,面部肌肉的疲勞會讓笑容變得僵硬。
和也會注意到他接電話的時候會走進書房關上門——不是因為電話內容私密,而是他需要那三十秒的門板遮擋來快速調整表情。
這些微小的異常,在約會模式下可以被「今天比較累」「最近壓力大」之類的藉口覆蓋。但在同居模式下,藉口的消耗速度遠遠超過補充速度。用不了多久,和也就會把所有的異常串連起來,得出一個結論——
他在隱瞞什麼。
七十四、浴室
第八天晚上。
相葉在浴室裡坐了四十五分鐘。
他沒有在洗澡。水放了,熱氣把整間浴室蒸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鏡子上全是霧。他坐在浴缸裡,水沒到胸口的位置,兩隻手臂搭在浴缸邊緣上,頭往後仰,閉著眼睛。
浴室門鎖了。
這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鎖上門的時間。
他在黑暗的眼皮後面做了一次清點。清點今天有哪些瞬間差點失控。
早上。和也在廚房哼歌。一首他沒聽過的歌。但旋律裡有一小段和二宮以前常哼的一首歌很像——只有三四個音。和也不可能知道這件事。但那三四個音穿進相葉的耳朵裡,讓他手裡的咖啡杯差點沒拿穩。他掩飾成「杯子太燙了」,和也沒起疑。
下午。他一個人在書房工作,但腦子不知道為什麼跑到了很遠的地方去。他想起了追蹤器——那個巴掌大的、薄薄的、貼在和也腳踏車座底下的東西。他想起撕下它的時候背膠發出的那聲脆響。然後他想起自己在深夜裡盯著那個移動的小光點,看它從和也的公寓到學校、從學校到圖書館、從圖書館到超商、從超商回到公寓——想了大概十分鐘才回過神來。
如果和也那時候走進書房,會看見什麼?一個對著電腦螢幕發呆、眼神空洞、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的男人。
傍晚。和也下班回來,在玄關換鞋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今天在地鐵上有個怪人一直盯著我看,好不舒服」。
相葉的胃瞬間縮成了一團。
因為他就是那個「怪人」。他做過完全一樣的事情。在咖啡店裡盯著和也看了三個星期,直到和也受不了走過來叫他離遠一點。
「是嗎?下次遇到可以換車廂。」他回答。聲音很穩。
但心跳根本不穩。
他在浴缸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熱水的蒸氣充滿肺部。
每天都有幾十個差點穿幫的瞬間。
每天。
你能撐幾天?幾個星期?幾個月?
你打算一輩子都這樣嗎?
浴室外面傳來和也的聲音,隔著門有些模糊。
「雅紀さん,你泡好久了,水不會涼了嗎?」
相葉睜開眼睛。霧氣中他看見鏡子上自己模糊的輪廓——一個泡在水裡的、疲憊的、快要撐不住的人形。
「快好了。」他回答。聲音經過調整,聽起來很放鬆。「再泡五分鐘。」
「好。我把你的睡衣放在門口了。」
腳步聲遠去了。
相葉慢慢地滑進水裡,讓水淹過下巴、嘴唇,直到只剩鼻子和眼睛露在外面。
他就那樣泡著。聽著水面上自己呼吸的聲音。
五分鐘以後他會站起來。擦乾身體。穿上和也放在門口的睡衣。打開門。走出去。
然後面具重新戴上。
微笑。說話。聽和也講今天的事。回應。在適當的時候接話。在適當的時候沉默。在適當的時候伸手摸一下和也的頭髮。
二十四小時裡短暫的四十五分鐘結束了。
他站了起來。水從他身上嘩地流下去。鏡子上的霧氣散了一點,他看見了自己的臉。
笑一個。
嘴角聽話地翹了起來。
好了。可以出去了。
七十五、不一樣
同居第三個星期,相葉在書房裡發了很久的呆。
手邊攤著工作用的筆電,螢幕上的文件游標閃了不知道多久。他一個字都沒打。
他在想一件事。
這明明是他期待的生活。
二十多年。他等了二十多年。從二宮走的那天凌晨開始,他活著的每一天都像是在一片沒有邊界的荒原上走路——不知道要走到哪裡,不知道盡頭在哪裡,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走。支撐他走下去的唯一動力,就是一個模糊的、他自己都不太敢正視的願望——
如果有一天,能再和一個人一起生活就好了。
不需要多轟轟烈烈。就是最普通的那種。早上有人在廚房做早餐。晚上有人在沙發上等你回來。睡覺的時候旁邊有呼吸聲。
二十多年來他無數次想像過這個畫面。在每一個獨自吃飯的夜晚、在每一個對著空氣說晚安的凌晨、在每一個伸手摸到空床單的清晨。
現在他得到了。
和也在廚房做早餐。和也在沙發上等他。和也睡在他旁邊,呼吸聲很輕很穩。
全部都實現了。一模一樣。連細節都對上了。
但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他說不出來。就像一個人在夢裡終於走到了那座想了很久的城市,街道的名字是對的、建築的樣子是對的、天空的顏色是對的——但腳踩在地面上的觸感不對。太輕了。或者太重了。或者根本感覺不到。
是他自己不對。
他把這個生活想像了二十幾年,但從來沒有想像過「得到以後」會怎樣。他以為得到了就好了。就像口渴的人以為喝到水就好了——不會去想水的溫度對不對、杯子乾不乾淨、自己的胃還能不能承受。
他渴了太久了。久到胃已經萎縮了。捧著水杯的手在抖,喝一口就嗆,嗆了就咳,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明明是水。明明是他想要的水。
但他喝不下去。
七十六、下墜
崩塌是從小事開始的。
某天早上,和也出門前隨口問了一句:「今天晚餐想吃什麼?」
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問題。全世界的同居情侶每天都在問的問題。
相葉的腦袋卻瞬間當機了。
不是想不到要吃什麼。是這個問題的背後有太多他來不及處理的東西——和也在期待和他一起吃飯、和也在為他規劃一天的生活、和也把他編進了「日常」裡面。
這些本來都是好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此刻這些「好」全部變成了壓力。和也的每一分好意都像一塊磚頭,一塊一塊地往他肩膀上疊。不是和也的錯。是他的肩膀太脆了。
「都可以。」他回答。
和也看了他一眼。「你最近都說『都可以』。」
「因為你做什麼都好吃。」
「少來。」和也拎起包要走,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他,「你今天看起來有點累。早點休息。」
門關上了。
相葉站在玄關,一動不動地站了三分鐘。
你看起來有點累。
和也注意到了。
面具裂開了一條縫。
七十七、裂縫
裂縫一旦出現,就會自己擴大。
相葉開始犯錯。
第一次是忘了晾衣服。和也早上出門前把洗衣機按了,拜託他洗完幫忙晾一下。他答應了。但等洗衣機嗶嗶響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房裡盯著天花板。不是發呆——是那種意識清醒但身體拒絕行動的狀態。像是大腦發出了「站起來去晾衣服」的指令,但指令在半路上丟失了,怎麼也傳達不到四肢。
等他終於動起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小時。衣服在洗衣機裡悶了太久,有一股潮濕的氣味。他重新洗了一遍。和也回來的時候什麼都沒發現。
但相葉自己知道。
第二次是做飯的時候切到手。不嚴重,只是食指上一道淺淺的口子。但以前的他不會犯這種錯——他做了二十年的飯,刀工不算好但絕對不會切到自己。是注意力的問題。切菜的時候腦子飄走了,飄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等痛覺傳來才回過神。
和也衝過來幫他貼OK繃,語氣緊張得不得了。相葉笑著說「沒事沒事」,但他的笑容已經開始出現延遲了——受傷的瞬間到露出笑容之間,隔了將近兩秒。
兩秒。對普通人來說兩秒什麼都不是。但對一個靠精準控制表情過活的人來說,兩秒的延遲意味著系統正在出故障。
第三次更糟。
某天傍晚和也下班回來,打開門喊了一聲「我回來了」。相葉從書房走出來,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那天下午胡思亂想太久消耗了太多心力——他走出來的那個瞬間,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是故意的冷漠。是面具來不及戴上的空白。
只有一秒。一秒以後他就笑了,說了「歡迎回來」。
但那一秒的空白被和也看見了。
和也在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非常非常輕微的頓。然後和也也笑了,說「好餓」,走進廚房開始翻冰箱。
兩個人都假裝那一秒沒有發生過。
但空氣裡多了一些什麼。像玻璃上多了一道裂紋——不影響使用,但你知道它在。
七十八、加速
錯誤開始加速。
不是因為相葉變得更粗心了。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在意了。
每犯一次錯,他就在心裡給自己加一條罪狀。罪狀越多,壓力越大。壓力越大,注意力越分散。注意力越分散,就越容易犯錯。然後新的錯誤又變成新的罪狀。
一個完美的下墜螺旋。
他開始害怕待在客廳。
因為客廳是共用空間,是兩個人的交集地帶,是必須「表演」的舞台。在客廳裡他必須隨時保持狀態——笑著聊天、認真傾聽、適時回應、肢體語言得體。
但他越來越做不到了。
以前他能精確控制的東西——語氣的溫度、沉默的長度、眼神的方向——現在全部開始飄移。就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機器,零件磨損以後精度下降了,你踩油門它不一定往前走,你打方向盤它不一定轉彎。
他發現自己在和也說話的時候走神。和也在講出版社同事的八卦,他嗯嗯啊啊地應著,但腦子裡在想:剛才那個笑是不是太假了。今天的聲音是不是比平時低了半個調。昨天晚上翻身的時候是不是吵到和也了。今天早上那句「都可以」是不是又讓和也覺得敷衍了。
他在用大部分的腦力監控自己,只剩很小一部分在處理和也的話。
這導致他的回應越來越慢、越來越短、越來越敷衍。
「嗯。」
「是嗎。」
「好。」
「都可以。」
他知道自己在變得無趣。一個只會說「嗯」和「都可以」的同居對象,比一個人住還讓人窒息。
和也會討厭我的。
這個念頭第一次冒出來的時候,相葉嚇了一跳。但它很快就扎了根,而且長得飛快。
他會發現我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那個在書店裡侃侃而談的前輩、那個總是恰好知道他需要什麼的溫柔男人、那個笑起來像太陽的人——全是假的。
真正的我是這樣的。沉默的、疲憊的、連晾衣服都忘記的、連切菜都會切到手的、連回一句「歡迎回來」都需要兩秒鐘緩衝的廢物。
他會討厭我的。
他遲早會討厭我的。
然後他就會離開。
這個結論像一根繩索,把所有的焦慮和恐懼捆成了一個死結。而死結的重量又反過來壓在他身上,讓他更加疲憊、更加沉默、更加表現不好。
更加讓和也有理由討厭他。
星期四晚上,和也在沙發上看書,相葉坐在旁邊看手機。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三十公分,但相葉覺得那三十公分像一道海峽。
他想靠過去。但怕和也覺得他煩。
他想說點什麼。但怕說出來的話不有趣。
他想伸手碰碰和也的頭髮。但怕動作太僵硬被看出不自然。
最後他什麼都沒做。就那樣坐著。手機螢幕亮著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時鐘走了半個小時。
和也翻了一頁書。
又過了二十分鐘。
相葉忽然站起來,說了句「我去洗澡了」,逃進了浴室。
他需要鎖上門。
需要那道門板把他和和也隔開。
需要哪怕十分鐘的、不用演的、不用怕被看見的時間。
浴室裡,他坐在馬桶蓋上,雙手捂著臉。沒有哭。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坐著,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擰乾了的抹布,裡面什麼都不剩了。
這明明是我想要的生活。
為什麼我在把它搞砸。
七十九、和也的眼睛
和也什麼都看見了。
從第一個星期開始他就看見了。
相葉以為自己的面具戴得很好,但和也不是從面具上讀人的。他讀的是面具和真實之間的間距——那些微小的延遲、不自然的切換、笑容和眼神之間零點幾秒的錯位。
一個真正快樂的人,笑容和眼神是同步的。
相葉的不是。
他的嘴角先動,眼睛晚半拍才跟上。就像一個翻譯軟體——輸入原文,等待處理,輸出譯文。中間那個「處理」的過程,正常人不需要,但相葉需要。
和也不知道那個過程裡在處理什麼。但他知道它存在。
還有洗澡的時間。
剛搬進來的前三天,相葉洗澡十五分鐘。第一個星期結束時變成了三十分鐘。第二個星期四十分鐘。現在穩定在四十五分鐘到一個小時。
一個人不可能在兩週之內從十五分鐘洗澡變成一個小時洗澡——除非他在浴室裡做的不是洗澡。
和也沒有問。
他還注意到相葉在客廳待的時間變少了。以前剛搬進來的時候,兩個人會一起窩在L型沙發上,各據一端,腳偶爾碰在一起。現在相葉越來越早地找理由離開——「我去書房看一下郵件」「我先去整理一下東西」「有點累了先去躺一下」。
不是因為不愛他。和也很確定這一點。因為相葉在離開客廳之前總會多看他一眼,那一眼裡面有太多東西了——捨不得走、想留下來、但是待著比離開更痛苦。
這是一個在喜歡的人身邊反而更不舒服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和也以前在大野身邊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但他在書裡讀過。一個人如果長期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最親密的關係反而會變成最大的壓力源——不是因為對方不好,是因為太在乎了,在乎到每一個互動都變成了考試。
相葉在考試。每時每刻。
而他給自己打的分數,一次比一次低。
八十、不問
和也做了一個決定。
不問。
不問相葉怎麼了。不問他為什麼洗澡那麼久。不問他為什麼越來越沉默。不問他在書房裡一個人坐著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因為問了就是施壓。就是在說「我注意到你不正常了」。就是在相葉已經不堪重負的肩膀上再加一塊磚——叫做「連不正常都被發現了」的磚。
和也選了另一條路。
第一件事:他把晚餐的問題從開放式改成了選擇式。
不再問「想吃什麼」。改成「今天咖哩跟親子丼你比較想吃哪個」。
兩個選項。不需要動用太多腦力。不需要組織語言。只要指一個就好。
相葉第一次聽到這種問法的時候,眼神裡閃過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放鬆。他說「親子丼」。聲音比前幾天的「都可以」多了一點溫度。
和也記住了。
第二件事:他開始在客廳製造「不需要互動的共處」。
以前兩個人在客廳各看各的書,但之間有一種隱性的對話壓力——你覺得對方隨時可能開口,所以你的注意力不能完全沉進自己的事情裡。
現在和也刻意建了一種新的氛圍。他會戴上耳機聽音樂或播客,身體語言非常明確地傳達「我在自己的世界裡」。有時候他會盤腿坐在沙發上畫畫——大野以前教過他一點素描基礎,他最近重新撿了起來。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偶爾停下來端詳一下,然後繼續畫。
這些行為在說:我在這裡,但我不需要你的回應。你可以安靜地待著。沒有人在等你開口。
第三天,相葉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了整整兩個小時。
沒有逃進書房。沒有找藉口去洗澡。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翻了幾頁書,大部分時間在發呆。但他留在了客廳裡。和也就在三十公分之外,戴著耳機素描,完全沒有要跟他說話的意思。
不需要表演。
不需要回應。
只是待著就好。
那天晚上相葉的洗澡時間縮短到了二十五分鐘。
八十一、毛毯
第三件事更小。小到幾乎不值一提。
某天晚上,相葉又坐在沙發發呆。和也從臥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條薄毯子。他沒有看相葉,沒有說「你冷不冷」,只是走過去,把毯子搭在了相葉的腿上。
然後他繼續走進廚房倒水。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相葉低頭看著腿上的毯子。灰藍色的、很軟的法蘭絨。是搬進來的時候和也買的,說冬天在沙發上蓋著看電視用。
他不冷。四月底的東京已經不需要蓋毯子了。
但他把毯子拉了拉,蓋到了腰的位置。
很輕的一條毯子。但蓋在身上的時候,好像整個人都被穩住了一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面輕輕地壓住了他,不讓他繼續往下掉。
和也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水。一杯放在相葉旁邊的茶几上,另一杯自己端著坐到了沙發另一端。
全程沒有對視。沒有說話。
但水在那裡。毯子在那裡。和也在那裡。
相葉端起水喝了一口。常溫的。和也記得他不喜歡太冰的水。
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茶几上一樣東西——一塊巧克力。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那裡的。是他喜歡的那個牌子,微苦的黑巧克力。
他拿起來看了看。
「吃啊。」沙發那頭傳來和也的聲音,隨意得像在說「窗戶開著呢」。
相葉撕開包裝紙,把巧克力放進嘴裡。
微苦。然後是一點點甜。
八十二、不逼
和也做的這些事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逼。
不逼相葉開口。不逼相葉解釋。不逼相葉表現得正常。不逼相葉假裝快樂。
他只是在相葉的生活裡安靜地放東西。
水。毯子。巧克力。一個不需要回答的選擇題。一段不需要說話的共處時光。
像在冰面上撒鹽。不去敲碎它——敲碎了底下的水會很冷——而是讓鹽慢慢地、一粒一粒地融進去。
相葉注意到了嗎?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和也不再問開放式問題。注意到了和也在客廳戴起耳機的頻率變高了。注意到了茶几上開始固定出現一杯常溫的水和一小塊巧克力。注意到了和也不再喊他「來吃飯了」而是改成在餐桌上擺好兩份、然後自己先坐下來開始吃,讓相葉按照自己的節奏走過來。
這些改變太細了。細到如果不是像他這樣時刻在監控自己和周圍環境的人,根本不會察覺。
但他察覺了。
然後他察覺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和也知道他不對勁。
和也從一開始就知道。
但和也沒有問。
為什麼不問?
任何正常的伴侶在發現對方持續情緒低落的時候,都會問。「你怎麼了」「你是不是不開心」「你有什麼心事可以跟我說」——這些是教科書裡寫的正確做法。溝通。表達關心。打開話題。
但和也沒有。
他只是不動聲色地把環境調得更舒服。不動聲色地減少對話壓力。不動聲色地在夜裡多了一條毯子、多了一杯水、多了一塊巧克力。
像是在對一隻受了驚的動物說——我不會靠過來。我不會碰你。我就坐在這裡。你想過來的時候再過來。
相葉坐在沙發上,毯子蓋在腿上,嘴裡含著一塊微苦的巧克力。
和也在身邊看書稿。出版社帶回來的校對稿攤在膝蓋上,紅筆夾在指間,偶爾在頁面空白處寫幾個字。筆尖碰到紙面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某種規律的白噪音。
忽然之間,他的眼眶熱了。
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壓力。
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在他費盡心力維持面具的這些日子裡,和也不是沒有發現。和也什麼都發現了。
和也只是選擇了不拆穿。
不拆穿他的疲憊。不拆穿他的勉強。不拆穿他笑容裡那兩秒鐘的延遲。
而是默默地、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壓在相葉肩上的磚頭一塊一塊地搬走。
不是替他解決問題——和也不知道問題是什麼。
只是讓他活著這件事,變得不那麼費力。
相葉把毯子拉到了胸口的位置。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輕輕碰了一下和也的膝蓋。
和也沒有抬頭。紅筆也沒停。只是空出左手,把相葉的手握住了。手指自然地穿過他的指縫,掌心對掌心,不輕不重地扣在一起。
然後繼續校稿。
一隻手拿著紅筆在書稿上畫線。另一隻手握著相葉。
好像這是全世界最稀鬆平常的姿勢。
相葉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的。和也的手沒有抖,紅筆也沒停。
他不知道和也到底看見了還是沒看見。
但和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就一點。
但剛好夠了。
八十三、不演了
轉變不是某一個瞬間發生的。
沒有戲劇性的開關,沒有「頓悟」的閃電,沒有對著鏡子流淚然後決定從此做真實的自己的橋段。
只是一點一點的。像冰河消融。你盯著看的時候什麼變化都沒有,但某一天回頭,才發現河面已經露出了水。
最先鬆動的是早晨。
某天相葉醒來,照例伸手摸了摸左半邊的床。和也已經去廚房了,但被窩還是暖的。他的手在那團餘溫裡停了幾秒。
然後他發現自己沒有恐慌。
沒有那個「他還在嗎他是不是消失了」的瞬間心跳加速。只是一個很平靜的確認——嗯,他起來了,在廚房,煎蛋的聲音。
他又躺了兩分鐘才起床。
這兩分鐘是新的。以前他一醒就會立刻坐起來,因為躺著的時候腦子會開始亂轉,而亂轉的內容永遠指向那些不能想的東西。所以他養成了醒來就起的習慣——用行動堵住思緒的出口。
但今天他賴了兩分鐘的床。聽著廚房裡鍋鏟碰到鍋底的聲音,聞著煎蛋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看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條光線切過天花板。
什麼都沒想。就只是躺著。
他想起和也在河堤上發呆的那個傍晚。那時候他透過望遠鏡看著和也,被一種巨大的感動擊中——一個活著的人可以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風裡浪費時間。那是活人才有的奢侈。
現在他也在做同樣的事。
躺在床上。什麼都不做。浪費了兩分鐘。
然後他起來了。走進廚房。和也正把煎蛋翻面,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只說了一句:「半熟的在左邊。」
「嗯。」
相葉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順手拿了自己的馬克杯去倒咖啡。經過和也的時候他的手臂擦過了和也的背。
沒有刻意。沒有計算距離和力道。就只是廚房太小了,兩個人轉身的時候會碰到。
以前他會在這種瞬間緊張——碰到了、力道對不對、會不會太親密或太疏遠、和也會怎麼解讀。
今天他只是碰了一下,然後繼續倒咖啡。
和也也只是繼續煎蛋。
一個微不足道的早晨。但相葉坐在餐桌前喝第一口咖啡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他剛才沒有演。
從醒來到現在,大概十五分鐘。
這十五分鐘裡他沒有檢查過自己的表情,沒有調整過說話的語氣,沒有在腦子裡預演下一句話該怎麼接。
十五分鐘。
不長。但這是搬進來以後第一次。
八十四、破綻
鬆動一旦開始,就像毛衣被抽了一根線。
他開始露出那些以前拼命藏著的東西。
第一個被暴露的是起床氣。
相葉是有起床氣的。很嚴重的那種。二宮以前最知道——早上的相葉是一隻被強制開機的老舊電腦,前十五分鐘什麼功能都跑不動,對任何指令的反應只有嗡嗡的風扇聲。二宮的應對方式是完全不理他,讓他自己慢慢開機。
和二宮分開以後的二十多年獨居期間,起床氣沒有觀眾,所以不需要藏。但搬進和也家以後,他每天早上都用意志力把起床氣壓下去,用最快的速度啟動「溫柔男友模式」。
代價是巨大的。每天光是壓住起床氣就要消耗他百分之二十的日間能量。
五月的某個星期一早上,鬧鐘響了。
他伸手去按。沒按到。手在床頭櫃上亂摸了一通,把水杯碰倒了。水灑在鬧鐘上,鬧鐘更大聲了。
「……吵死了。」
聲音是從他嘴裡出來的。沙啞的、含糊的、帶著非常明顯的不悅。
他愣住了。
下意識去看旁邊——和也側躺著面對他,眼睛是睜開的。顯然被鬧鐘和他摔水杯的動靜吵醒了。
完了。和也聽見了。
他正要啟動補救程序——笑一下、說「不好意思吵到你了」——但和也先開口了。
「鬧鐘在左邊。你每次都摸錯方向。」
語氣平平的。不是被吵醒的煩躁,不是「你怎麼這麼大動靜」的抱怨。只是一個很客觀的觀察。然後和也翻了個身,背對他,把被子拉高,繼續睡。
相葉呆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還在滴水的鬧鐘。
和也沒有在意。
不是假裝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就像「天會下雨」「冬天會冷」一樣——相葉早上脾氣不好,是一個和天氣一樣不需要大驚小怪的事實。
這個認知讓相葉的某根神經鬆了一下。
從那天起,他不再壓起床氣了。
早上的前十五分鐘他就是一個面目猙獰的半獸人。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瞇成一條縫,走路撞到門框會低聲罵一句不太好聽的話。對和也說的「早安」的回應通常是一聲意義不明的鼻音。
和也完全不在乎。
甚至第三天早上,和也在他渾渾噩噩摸進廚房的時候,往他手裡塞了一杯咖啡,然後退開兩步,讓他自己慢慢開機。
全程零對話。
像馴養員知道這種動物早上不能碰。
八十五、陸續崩塌的東西
起床氣之後,更多被藏起來的東西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露頭。
像是面具碎了以後,底下的東西不管他願不願意都會冒出來。
相葉看電視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把腳翹到茶几上。以前他絕對不會這樣——太邋遢了、太沒形象了。但某天傍晚他實在太累了,腳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擱上去了。他僵了一秒,餘光偷偷看和也。和也坐在旁邊盤著腿吃洋芋片,眼睛盯著手機,完全沒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相葉的腳就那樣放著了。
然後是飲食。
他其實吃得很少。這不是最近才有的事——二宮走後的那些年,他的胃就縮了。吃不下太多東西,勉強吃完會反胃。和和也約會的時候他會努力多吃一點,營造出一個「食量正常的健康大人」的形象。
同居以後藏不住了。
和也做了兩人份的晚餐,相葉每次都吃不完。一開始他會硬撐著把盤子清空,但胃會不舒服,不舒服就會影響表情管理——腸胃疼痛的時候要維持自然的笑容難度翻倍。
某天晚上他實在撐不下去了。碗裡還剩三分之一的飯,他放下了筷子。
「吃飽了?」和也問。
「嗯……對不起,有點多。」
和也端起他的碗,看了看剩下的量,沒有說「你吃太少了」或者「要不要再多吃一點」。只是說了一句:「下次我少煮一點。」
然後把剩飯倒進自己碗裡,三口兩口吃完了。
從那天起,和也做飯的時候,相葉那份的量悄悄減少了。飯少了三分之一,菜的份量也調整了。但盤子的大小沒變——視覺上看起來還是滿滿的一盤,只是食物的密度低了。
這個心思,相葉過了好幾天才發現。
還有更難為情的東西。
相葉偶爾會夢到二宮。不是噩夢——只是二宮站在什麼地方,遠遠地看著他。然後他會醒來,眼眶是濕的。
以前他可以在自己的公寓裡安全地處理這件事。擦擦眼睛,翻個身,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現在旁邊有人。
某天凌晨他從這樣的夢裡醒來,還沒來得及控制,就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像是被什麼堵住的哽咽。
一秒鐘。
然後他屏住了呼吸。
旁邊的和也沒有動。呼吸聲和之前一樣。
他以為和也沒聽見。
但過了大約十秒,一隻手從被窩裡伸過來,摸到了他的手背上。不是握,只是搭著。五根手指輕輕蓋在他的手背上,傳來一點溫度。
沒有翻身。沒有問怎麼了。沒有睜開眼睛。
就只是一隻手。
在黑暗中安靜地覆著他的手。
相葉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了耳朵裡。
和也的手一直放在那裡。直到他的呼吸完全平穩了,那隻手才慢慢收回去。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都沒有提起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