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二]直線與迷宮
第13章
打開門的家(完結)
星期六。星期天。加班。
星期六,他八點就到了辦公室。比平時上班還早。
沒有人。只有他。九月的週末早晨。辦公室裡空調沒開。有一點悶。他把窗戶打開了一扇。風進來了。
坐下。打開報告。
原始數據星期五重新蒐集完了。模型也重新跑過了。但田村指出的邏輯跳躍和競品對比維度的問題還沒有改。分析框架的第二部分等於要重新構思。重新寫。每一段論述都要重新找數據支撐。
星期六他花了一整天重寫了分析框架。從早上八點做到晚上九點。中午吃了便利商店的飯糰。在座位上。
星期天早上他又來了。七點半。
這次把剩下的競品對比全部重做了。
一家一家地查。一個維度一個維度地比。每一個數字都核對了出處。然後通篇校對。找到了三個錯字。改了。又校對了一遍。沒有問題了。排版。頁碼。目錄。封面。
下午四點。他看著螢幕上那份完整的報告。
打開郵件。附上報告。收件人田村。標題「季度投資組合績效評估報告(修正版)」。正文簡潔地說明了修正的內容。看了三遍。確認沒有錯。發送。
他靠在了椅背上。做完了。
目光落在了六公尺以外的二宮的座位上。空的。螢幕是黑的。桌面很整齊。
桌上有一個東西。
一張便利貼。
貼在螢幕的邊框上。他以前沒有注意到。因為平常二宮坐在那裡的時候那張便利貼被他的身體擋住了。
他站起來了。走過去。
便利貼上畫了一個東西。不是相葉畫的。筆觸不同。相葉的畫歪歪扭扭的。這張線條更穩。更精確。畫的是一棵樹。有枝幹。有葉子。簡筆但能看出形態。樹的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圓的有刺的東西。
樹和刺蝟。
底下寫了一行字。
二宮的字跡。小的。整齊的。
「做完了就回來。」
相葉站在二宮的座位前面。不知道二宮什麼時候貼的。也許是星期五晚上離開之前。
「做完了就回來。」
回來。
不是「回家」。是「回來」。
回到他在的地方。
他的眼眶發熱。
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星期六的下午四點。一個人。對著一張便利貼。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然後小心地把便利貼揭下來。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裡。跟二宮收他的便利貼一樣的方式。
他收了二宮的便利貼。
第一張。
他收拾了桌面。關了電腦。拿了包。走出了大樓。
九月的傍晚。天暗得比夏天早。五點多已經開始有了暮色。
他開車回去。早上來的時候就開車了。因為週末加班不確定會做到多晚。怕做到深夜沒有電車。
車裡他的右手偶爾離開方向盤。碰一下口袋裡那張便利貼。確認它還在。
他回來了。
※
鑰匙轉了。門開了。玄關。相葉脫了鞋子。換了拖鞋。
從廚房的方向飄來了一股味道。
鹹的。甜的。醬油和味醂的混合香氣。
壽喜燒。
他站在玄關。聞著那個味道。
然後他走進了客廳。
餐桌上。鍋在正中間。瓦斯爐開著小火。鍋裡的湯在微微冒泡。肉已經擺在了旁邊的盤子裡。蔬菜切好了。豆腐切塊了。蒟蒻。金針菇。
兩套碗筷。
兩碟生雞蛋。
一瓶啤酒。已經打開了。倒了兩杯。在杯壁上凝著水珠。
二宮站在廚房裡。穿著家居服。一件舊的T恤和一條短褲。圍裙繫在腰上。蝴蝶結打在前面。很正。不像相葉的歪蝴蝶結。
他在切蔥。轉過頭來看了相葉一眼。
「回來了。」
「嗯。」
「報告交了?」
「交了。」
「沒有錯?」
「沒有。校對了兩遍。」
「嗯。」
他把蔥放進小碟裡。解了圍裙。掛在牆上。走到餐桌旁邊坐下了。
「吃飯。」
相葉站在客廳和餐廳的交界處。看著鍋。看著兩碟生雞蛋。看著兩杯啤酒。看著坐在桌旁的二宮。
「你做了壽喜燒。」
「嗯。」
「你一個人做了壽喜燒。」
「不難。你家的配方我記住了。醬油少一點。味醂的比例我調了一下。大概跟原本的差百分之十。但應該不差。」
「你怎麼知道我家的配方。」
「打了電話問你媽。她教了我一個技巧。先鋪糖再放醬油。不要同時放。」
「你打了我媽電話。問壽喜燒。」
「你在重複我說的話。坐好。吃。」
相葉坐好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聚集。
「不要哭。壽喜燒鹹的。你的眼淚掉進去會太鹹。」二宮沒有抬頭。在翻肉。
「我沒有——」
「你的鼻子紅了。」
「那是熱氣。」
「九月。室溫二十度出頭。你的鼻子不會因為壽喜燒的熱氣紅。」
相葉抽了一下鼻子。
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涼的。苦的。但苦裡面有一種說不出的甜。
「好了。可以吃了。」二宮把第一批肉從鍋裡夾出來。放在了相葉的碗裡。
相葉看著碗裡的肉。
二宮夾的。
他拿起筷子。夾了肉。蘸了蛋液。放進嘴裡。嚼了。
甜的。味醂的甜。帶著醬油的鹹和肉的鮮。跟家裡廚師做的不一樣。但不是差的不一樣。家裡的版本是家族的。幾十年的。有記憶的厚度。
二宮的版本是新的。第一次的。精確的。打了電話問了配方的。
第一次做就做成這樣的。
「好吃嗎。」
「嗯。」
「比你家的呢。」
「不一樣。你的味道比較精確。」
「精確不好嗎。」
「好。很好。」
他又吃了一塊。
然後又一塊。
然後他盛了第二碗。
二宮的嘴角動了。在鍋的蒸氣後面。
※
吃完飯以後。
二宮在洗碗。相葉在擦桌子。各自做各自的。
然後他們在沙發上坐了。啤酒喝完了。沒有再開。
電視沒有開。
很安靜。
相葉靠在沙發上。
很累。加了兩天班。但那種累不是讓人倒下的。是充實的。把一件事做完做好以後的。
旁邊二宮也靠著。距離不到十公分。
「相葉。」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聲音從肩膀的位置傳來。二宮的頭靠過來了。
「什麼?」
「報告。你發給田村的時候抄送了我。我看了。比你以前寫的都好。數據準確。邏輯完整。措辭也精確了很多。」
「真的?」
「嗯。你在認真做的時候做出來的東西不差。你只是需要專心。」
安靜了一會兒。九月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他們靠著。
「相葉。」
「嗯。」
「閉眼。不要動。」
他閉了。
二宮的頭從他肩膀上離開了。然後手碰到了他的臉。從前面。兩隻手捧著。然後嘴唇碰到了嘴唇。
不是輕的那種。帶著溫度的。帶著壽喜燒殘味的。帶著他剛才聽到「你今天做得很好」時候的心跳的。
二宮在吻他。主動的。不是被帶的。慢的但確定的。不是試探。是給予。
相葉什麼都不做。只是接。接二宮給的。
嘴唇離開了。臉上還有兩隻手。
「你可以睜眼了。」
他睜開了。二宮的臉在面前。大概十公分。紅的。但表情是他以前沒見過的柔。不是軟。軟是被動的。柔是主動的。所有的稜角都收起來了。嘴角是圓的。眼角是彎的。眉心那個長年的凹痕幾乎看不到了。
「這是什麼。」聲音是啞的。
「你的獎勵。你把報告做完了。做得好。而且沒有哭到壽喜燒裡面去。」
「我沒有——」
「你差點。」
「也許。」
二宮的手收回了膝蓋上。重新靠回沙發。把頭靠回了相葉的肩膀上。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明天是星期一。」聲音從肩膀的位置傳來。
「嗯。」
「要上班。」
「嗯。」
安靜了三秒。
「但你不用再數了。你越數它越遠。它會在它該來的時候來。」
「嗯。」
「而且你不用等那個週末才能得到好的東西。」他的聲音降了。整個八度。那個只在說最深的話時候才會出現的共鳴。「有些好的東西不需要一整個週末。只需要一個晚上的某幾分鐘。你剛才已經得到了。」
相葉的手碰到了二宮的手。小指勾住了。
「那我可不可以再得到一次。」
「你得寸進尺。」
「一次。最後一次。今天的。」
「你每次都說最後一次。」
二宮從他肩膀上抬起了頭。他們對視了。二宮的臉還是紅的。嘴角還是勾的。
「閉眼。」
相葉閉了。
又一次。
嘴唇碰嘴唇。
比剛才長了一點。
比剛才深了一點。
在九月的風裡。在星期天的夜裡。在一份做完了的報告和一鍋壽喜燒以後。
在一張他們的沙發上。
※
相葉花了一整個星期想這件事。
不是想「什麼時候」。二宮說了,它會在它該來的時候來。而是想「怎麼做」。
他想給二宮最好的。
不是普通的好。是二宮活了二十九年從來沒有得到過的那種好。
他想讓二宮的第一次是完美的。
他在上班的地鐵上用手機搜。峇里島有一個度假村。整棟包場。私人泳池。私人海灘。沒有其他客人。管家在你按鈴之前準備好所有東西然後消失。
完美的。
絕對的隱私。絕對的安靜。
他越想越興奮。打開官網。看了照片。海。白色沙灘。木頭和石頭的建築。浴缸放在露台上。對著海。
他把連結存了。
中午。小會議室。便當。
「二宮。」
「嗯。」
「你喜歡海嗎。」
二宮的筷子停了。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就隨便問問。」
「你從來不隨便問問。你的每一個『隨便問問』後面都有一個計畫。說。」
「我找到了一個地方。」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網頁。螢幕遞過去。「峇里島。整棟villa包場。私人泳池。管家二十四小時待命。附近沒有其他建築。」
二宮看了螢幕大概五秒鐘。然後抬頭。
「這麼大手筆。你是要度蜜月嗎?」
「對耶。」
相葉的臉在說出那兩個字以後先愣了一秒。然後亮了。像被按了開關。所有的燈同時打開。
「對!我們可以去度蜜月!」
「什——」
「峇里島!你會喜歡的!那邊也有壽喜燒。不對那邊是印尼菜。但是有日本餐廳。」
「你等一下。」
「這地方度蜜月你覺得如何?」
「你跳過太多步驟了。」
二宮的語氣非常平穩。帶著一種「我在用全部的耐心跟一個失控的人說話」的平穩。
「哪裡跳過了。」
「度蜜月之前是什麼。」
「結婚?」
「結婚之前是什麼。」
「求婚?」
「求婚之前是什麼。」
「交往?我們已經在交往了!」
「交往和結婚之間有一段叫做『正常地在一起生活一段時間確認彼此適合再做更大的決定』的過程。你直接從交往跳到了度蜜月。中間省略了大約三到五年的步驟。」
「三到五年?!」
「那是正常速度。」
「可是我已經確認了。你就是我要的人。我不需要三到五年。我第一天就確認了。」
二宮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在辦公室許允的範圍裡。然後壓回去了。
「不去峇里島。」
「那我們應該先辦結婚典禮!邀請大家。我媽會很開心。弘可以當證婚人。你有要邀請的人嗎?」
「你打住。」
「啊不對,我應該先求婚。求婚要買鑽戒。我還沒量你手指的尺寸。」
他的手已經伸出來了。要抓二宮的手。要量手指。
二宮的手在他碰到之前收到了桌子底下。
「你的腦袋裡的事情是不是都沒有順序的。你是不是把所有的步驟放在一個箱子裡,搖了一下然後隨便倒出來一個就開始做。」
「我只是——」
「你從包場渡假村,到度蜜月,到結婚典禮,到求婚,到量戒指尺寸。你的時間線是倒著跑的。而且每一個步驟都跳了好幾個月。按照你這個速度再展開下去,你是不是接下來要登報公告?」
「登報——」
「你再計畫擴大下去。」二宮的語氣在這裡轉了。從吐槽轉向了,聲音變得更低的。更輕的。「我們是不是就別做了。」
相葉的嘴閉上了。
所有的計畫擴張在那句話面前停了。
「因為你每多加一個步驟它就離『發生』更遠一步。你在用計畫代替行動。你在用大手筆來——」
他想了一下。
「你在擔心。」
相葉沒有說話。
「你用大手筆製造一個完美的環境。因為你覺得環境完美了你就不需要擔心了。但你擔心的不是環境。你擔心的是我。」
他的聲音到了一個很低的位置。
「你擔心傷害我。」
安靜。
小會議室裡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你怕碰到我的某個開關。在那個最脆弱的時候讓我的身體繃住。讓我回到七歲。」
相葉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握著。
「你擔心那件事。所以你在造一個完美的殼把它包起來。渡假村。蜜月。婚禮。鑽戒。你包了一層又一層。但你包的不是那件事。你包的是你的擔憂。」
二宮看著他。
「你不需要峇里島。」
他的聲音穩了。回到了那個精確的、清晰的頻段。
「我不需要私人泳池和對著海的浴缸。我需要的是家裡。我們的公寓。我們的床。我的刀在廚房裡。我的拖鞋在玄關。所有的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我想給你最好的。」
「家就是最好的。在一個我熟悉的地方我的身體知道它是安全的。它已經在那裡住了很多次。它記得那張沙發。記得那張床。記得你在這個空間裡碰我的方式。如果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即使環境再好,我的身體需要重新判斷安全性。它會繃緊。花時間鬆。在家裡它已經鬆了。它可以直接——」
他停了。
「開始。」
二宮說了那些話以後相葉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相葉的手慢慢鬆開了。從攥著變成張開的。翻了一下。
掌心朝上。放在桌上。
二宮看了那隻手一眼。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貼著掌心。
「你不用準備那些東西。」二宮的聲音低了。那個音階。「你只要在。在那張床上。在我旁邊。用你的手。那雙已經背了我的地圖的手。」
「好。」相葉的聲音是啞的。但穩了。擔憂的那層殼被二宮的話敲碎了。剩下的是——他自己。
「在家。」
「在家。」
※
星期四。
二宮下班以後他去了藥妝店。
不是他常去的那家。特意走了三個站。去了一家他確定不會碰到任何認識的人的店。
他在店裡的某一個貨架前面站了大概四分鐘。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他查過了。
作為受的一方,事前的身體清潔是必要的。灌洗用的器具。潤滑。其他的衛生用品。
貨架上的東西排列得很整齊。盒子上的字他都看得懂。但他的系統在處理這些文字的時候帶著一種他在辦公室裡處理報告時不會有的遲鈍。
因為那些文字對應的東西他沒有任何經驗。
他拿了需要的。放進了購物籃。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掃了那些商品。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專業的。
他把東西裝進袋子。走出了店。
一個人走在東京的街道上。手裡拎著那個袋子。袋子不重。但它的重量不在物理層面上。
他在為那件事做準備。
他。二宮和也。一個在身體接觸這件事上從零開始學的人。在為那件事做物理性的準備。
他的臉在街燈底下紅了。
沒有人看到。
※
星期五。
二宮把那些東西帶回了世田谷的公寓。在相葉不在的時候。放進了浴室的櫃子裡。
晚上相葉回來以後,他們吃了飯。坐在沙發上。相葉在看電視。二宮坐在旁邊。
他在等一個時機。
不是等相葉做什麼。是等他自己。等他的系統完成最後的確認。
他的系統在跑最後一輪的評估。不是風險評估。是——準備度評估。
身體狀態正常。情緒穩定。略高於基線的緊張。可控範圍內。環境是家。熟悉。安全。對象是相葉。安全。他的手已經背了地圖。他的嘴唇已經吻過。他的身體已經在過去的很多次觸碰裡被確認為安全。
評估結果。可以。
他站起來了。
「我去洗澡。」
「嗯。」相葉的眼睛還在電視上。
二宮走進了浴室。關了門。
.
相葉在看電視。一個什麼綜藝。不知道在演什麼。注意力從二宮站起來的那一刻就不在電視上了。
二宮去洗澡了。
正常的。每天都洗。
但今天他說「我去洗澡」的時候有一個偏差。
不是音階的。是節奏的。
正常的說法是四個字均勻地出來。
今天是「我去」停了一下「洗澡」。
相葉在那個停頓裡接收到了一個信號。
今天。
不是下週。不是下個月。不是在某一個他不再數日子的未來。
今天。
他的手在遙控器上。掌心流汗了。
然後他聽到了浴室裡的水聲。
大概五分鐘以後,聽到了一個不太常聽到的聲音。櫃子打開了。關了。一些東西被拿出來了。塑膠包裝被撕開。
他坐在沙發上。
他知道那些聲音意味著什麼。
二宮在做準備。
他在浴室裡。一個人。做著那些事前清潔的準備。
相葉的眼睛濕了。
不只是因為感動。雖然也有。是因為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那個在身體接觸上從零開始學的人。那個碰到腰會繃住的人。那個需要看到對方的手才能不害怕的人。
他在浴室裡。一個人。為了跟相葉在一起,做著他一定覺得非常不自在的準備。
他在用他的方式。調查。計畫。執行。一步一步來。
因為他決定了。
相葉想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口。說我幫你。
但他沒有。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現在衝過去,二宮會嚇到。
他坐在沙發上。
等。
.
大概二十分鐘。
浴室的門開了。
蒸氣從門裡出來了。帶著沐浴乳的味道。
二宮從蒸氣裡走出來了。
乾淨的T恤和短褲。頭髮濕的。用毛巾擦了但還沒全乾。臉是紅的。不只是因為熱水。
他的眼睛沒有看相葉。看著走廊的牆。
他的手在身側。手指在微微動。不是抖。
是準備好了但還沒開始的微動。
「你去洗澡。」聲音比平常快了一點。「洗完了到臥室來。」
然後二宮轉身走了。走進了臥室。門沒有關。開著的。
相葉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開著的門。
然後他走進了浴室。用了他人生中最快的速度洗了澡。大概七分鐘。
洗完了。擦乾了。穿了乾淨的T恤和短褲。
他站在浴室門口。
走廊的盡頭。臥室的門開著。只有床頭的小燈。暖黃色的。
他走過去了。
※
二宮坐在床上。靠著床頭。被子在腰的位置。
燈只開了床頭燈。他不要大燈。大燈太亮了。他需要能看到相葉但不需要看到自己。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
他在等。
他把系統關了。手動關的。
系統是用來防禦的。今天晚上他不防禦。
他把所有的牆壁在心裡一面一面地放下了。
門從輕井澤以後就開了。但門的周圍還有一些以前焊痕留下的碎片。他把那些碎片也清了。
他現在是開放的。
完全開放的。
這是他活了二十九年以來第一次在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意義上——對另一個人完全開放。
然後相葉出現在了門口。
頭髮濕的。T恤和短褲。臉紅著。他大概用了人生中最快的速度洗了那個澡。
他站在門口。
他們對視了。
隔了大概三公尺。房間的寬度。
「你進來啊。」二宮說。聲音比他預期的穩。
相葉走進來了。走到床邊。站著。沒有立刻上床。
「你緊張了。」
「沒有。」
「你的手在抖。」
相葉低頭看了一眼。確實。
「你過來。」二宮把被子掀了一下。左邊。相葉的位置。
相葉上了床。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他們並排躺著。
天花板。白色。沒有裂縫。
「Nino。」
「你不要說你愛我。」
「我沒有要……」
「你的臉上寫了。但你不要說。說了太正式。不像你。」
「那我說什麼。」
「什麼都不用說。」
二宮翻了個身。面向了相葉。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以前從未做過的事。
他的身體從他的那一側移到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間裡。然後繼續移。碰到了相葉的身體。
他的胸口貼著相葉的手臂。他的腿碰到了相葉的腿。他的頭枕在了相葉的肩膀和胸口之間的那個凹陷裡。
全部。
地圖上標記過的安全的和曾經不安全的。全部交出去了。
「Nino…」相葉的聲音在他頭頂。帶著不敢動的遲疑。
「你的手。」二宮的聲音從胸口的位置傳出來。悶的。「放到該放的地方。你知道路。」
.
相葉的手知道路。
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了。碰到了二宮的頭髮。濕的。指尖先到。然後掌心覆蓋了上去。
後腦的位置。他碰過很多次了。安全區。
他的手指在濕的頭髮裡穿過了。二宮的頭皮在他的指腹底下。暖的。
他感覺到,二宮的身體在他碰到頭髮的那一刻,鬆了一點。
確認。安全。繼續。
他的手從後腦滑到了脖子側面。耳朵下方兩公分。那個敏感的點。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
二宮的身體抖了一下。預期內。
他的手繼續走。脖子。鎖骨。沿著鎖骨到了肩膀。
左手也加入了。碰到了二宮的背。
二宮能看到——不對,二宮的臉埋在他胸口裡,看不到。
但二宮能感覺到。相葉的手是從他看得到的方向開始移動、然後繞到了背後的。路線是連續的。沒有突然出現在身後的觸碰。
他的左手掌覆蓋在了二宮的背上。T恤底下的。隔著一層棉。
背。
以前是禁區。但在升溫以後、在吻以後可以。
現在呢?
他的手在背上停了。
二宮的身體沒有繃緊。
他的手開始動了。從上背往下。脊椎的線。一節一節的。他能感覺到T恤底下的脊椎骨的形狀。
往下。到了中背。到了下背。到了腰。
二宮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
他停了。
「繼續。」二宮的聲音從胸口裡出來。悶的。但明確的。
他的手在腰上停了。然後掌心覆蓋了上去。
腰側。那個以前會讓二宮繃成鐵板的地方。
沒有繃。
微微縮了。然後鬆了。接受了。
他的手在腰上。
兩隻手。一隻在脖子和肩膀之間。一隻在腰。
他抱住了二宮。
不是側面的。不是肩膀靠肩膀的。
是環抱。完整的。手臂環著二宮的身體。二宮的臉在他胸口。二宮的身體貼著他的身體。
第一次。
完整的。
.
二宮被抱住了。
整個人。
從肩膀到腰。被兩條手臂環著。
他的臉貼著相葉的胸口。T恤的棉質纖維在他的臉頰上。他能聽到心跳。非常快。非常重。每一下都撞在他的耳朵上。
那是相葉的心跳。
他的身體在這個環抱裡做了一次完整的判斷。
上方的手在脖子和肩膀之間。安全。後方的手在背上。路線連續。安全。下方的手在腰上。通過了。左右的手臂環著。壓力均勻。不是控制的壓力。是支撐的壓力。
安全。
不是癱的那種。是——所有的肌肉從「準備中」的待機狀態進入了「不需要準備」的狀態。
他在相葉的懷裡。他的身體信任這個懷抱。
「Nino…」相葉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振動。聲帶的振動通過胸腔傳到了二宮的臉頰上。「你的T恤,我可以……」
「你脫。」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穩的。
相葉的手從他的腰上離開了。拉了一下他的T恤下擺。
二宮配合了。他的身體從相葉的胸口離開了一點。讓出了空間。相葉的手把T恤從下往上掀了。
T恤過了腰。過了胸。過了頭。
被脫掉了。
相葉把它放在了床的一邊。
※
床頭燈的暖光。
二宮坐在他面前。上半身是裸的。
相葉看到了,所有的。
鎖骨。他的手指走過很多次的那條線。現在沒有了T恤的遮擋。鎖骨的形狀完全暴露了。比他想像的更明顯。皮膚很薄。骨頭的輪廓清清楚楚。
胸口。他隔著T恤碰過的。現在是直接的。皮膚的顏色比臉上淡了一些。胸口的中央,心臟的位置能看到皮膚隨著心跳微微起伏。
肋骨很明顯。一條一條的。在光裡投出了淡淡的陰影。
然後他看到了,一些他以前隔著T恤感覺到過,但沒有看到過的東西。
疤。
幾條。
散的。不集中。在不同的位置。
左側肋骨的下方。一條。大概三公分長。淡的。很久了。但能看到。
右側的上臂內側。以前被袖子擋著。現在沒有袖子了。一個大概兩公分的圓。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暗一點。
他看到了。
他的眼睛停在了那些疤上。大概兩秒。
然後他把視線移開了。
不是不想看。是如果看太久二宮會注意到。然後二宮會意識到他在看什麼。
他不讓那種事發生。
他把視線移到了二宮的臉上。
二宮在看著他。
他的臉紅了。整張臉。從脖子到耳尖。他的嘴唇抿著。但眼睛是直的。看著相葉。
不閃躲。
他在讓相葉看。所有的。包括那些疤。他沒有用手擋。沒有側過身去。
他在讓他看。
相葉的手伸出去了。碰到了二宮的肩膀。裸的。皮膚碰皮膚。
暖。
比隔著T恤的時候暖了太多。直接的體溫。他能感覺到皮膚表面那一層極薄的汗,大概是因為洗了熱水澡以後的殘餘。
他的手從肩膀沿著手臂走了一段。到了上臂。到了那個圓形的疤的位置。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個疤。
沒有停頓。沒有多停一秒。他的手指以跟碰其他皮膚完全一樣的速度和力度經過了那個位置。
像那只是皮膚的一部分。因為它就是。
二宮的呼吸,在手指經過那個位置的時候,微微加深了一次。
然後過去了。
相葉的手繼續走。走完了手臂。回到了肩膀。到了脖子。
他的另一隻手碰到了二宮的臉。
兩隻手。一隻在脖子上。一隻在臉上。
「你也脫我的。」他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不是模仿二宮的低。是他自己的低。他的身體在這種時候自己會調低。
二宮的手抬起來了。碰到了相葉T恤的下擺。
他的手指捏住了那個布料的邊緣。往上拉。
T恤被脫掉了。
現在他們都是裸的。上半身。
面對面。
相葉的身體帶著一種健康的飽滿感。沒有明顯的肌肉線條。但結實。
二宮的手留在了相葉的胸口上。
掌心貼著心臟的位置。
跟輕井澤那次一樣。
但這次不隔著毛衣。
直接的。皮膚貼著皮膚。
心跳撞在掌心上。比隔著衣服的時候強了十倍。
相葉也把手放在了二宮的胸口上。
同樣的位置。心臟。
兩個人。各自把手放在了對方的心臟上。
在床頭燈的暖光裡。
兩顆心跳在兩隻手掌裡。不同步的。相葉的快一點。二宮的慢一點。
但它們在同一個空間裡跳著。在同一片空氣裡振動著。
※
二宮在相葉的心跳裡做了最後一次確認。不是理性的確認。是身體的。
他的掌心貼著那顆心。那顆心在用力地、快速地、帶著熱度地跳著。
它在為他跳。
他確認了。
然後他往前傾了。他的嘴唇碰到了相葉的嘴唇。
這次的吻不是輕的。不是試探的。
是深的。
嘴唇在相葉的嘴唇上打開了。舌尖碰到了相葉的。
相葉的手在他胸口上收緊了一下。然後鬆了。然後它不再沿著那些走過無數遍的路線了。它直接去了它想去的地方。腰。背。所有以前需要升溫才能到達的區域。現在不需要了。吻本身就是溫度。
二宮在吻裡面感覺到了一種他沒有被任何一次觸碰喚起過的東西。不是防禦。不是恐懼。是渴望。他的身體在渴望更多的碰觸。在要求。在用它自己的方式靠近、貼緊、手指在對方的皮膚上收緊。在要求。
二宮被自己的身體嚇了一跳。不是壞的嚇。是他不知道自己裡面有這個功能。它被鎖了太久。二十多年。鎖在所有的防禦和恐懼底下。
但現在,在相葉的手和嘴唇和體溫裡。
鎖開了。
它出來了。
渴望出來了。
二宮的手從相葉的胸口移到了背。他的手指在相葉的背上用力了。
不是抓。
是按。
指腹按進了肌肉裡。二宮在用觸覺確認這個人是實的。是暖的。是在的。不會消失。
按得越深越確定。
相葉的存在。
※
他們在床上。
相葉的手在他身上。他的手在相葉身上。
衣服上面的早就沒了。下面的在某一個他記不清的時刻也被脫掉了。不知道誰先脫的。也許是同時。
完全的。沒有任何布料隔著。皮膚碰著皮膚。在被子底下。
他們現在是完全的。沒有任何布料隔著。皮膚碰著皮膚。在被子底下。
相葉在他的上方。但不是壓著的。他用手肘和膝蓋撐著。讓自己的重量離開二宮的身體。只有必要的部分碰著。
他的手在做它背了很久的功課。
從安全區開始。脖子。肩膀。胸口。一步一步往下。腰。髖骨。大腿外側。
然後到了大腿內側。
二宮的腿在手碰到內側的時候張開了。
不是三公分。是足夠的寬度。
他的手在那個被允許進入的空間裡停了。
「Nino。我現在——」聲音低到幾乎只有呼吸。
「嗯。」
一個字。
帶著他全部的允許。
相葉的手碰到了二宮身體上一個他從未碰過的位置。
二宮的背從床面上微微弓了起來。呼吸從嘴裡出來了。帶著聲音。很輕的。他壓了。但漏出來了。
「痛嗎?」
「不痛。繼續。」二宮的聲音是碎的。
相葉的手繼續了。
比他走過的任何一條路線都慢。
二宮的身體在他手底下全身地顫。
不是恐懼的顫。是身體在接收一種全新的信號時候的顫。它不知道怎麼處理。所以用顫來回應。
相葉感覺到了。退回了一點。然後又慢慢地前進了。
在顫裡面前進。
二宮的手在相葉的背上。他的手指從「按」變成了「抓」。指甲在相葉的肩胛骨附近的皮膚上留下了印痕。
不是疼的抓。是他需要一個東西來固定自己。因為他身體裡有一種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東西在上升。在推著他往一個不知道的方向去。他需要抓住什麼才不會被推走。
他抓住了相葉。
相葉的手和二宮的身體之間——在那個被允許進入的空間裡。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完成了準備。
「雅紀。」二宮的聲音從某個很深的地方出來。帶著顫。帶著他壓了但壓不住的東西。「可以了。」
※
可以了。
相葉的手從那個空間裡退出來了。
他在二宮的上方。手肘撐著。膝蓋在二宮的腿之間。
他看著二宮的臉。
在床頭燈的暖光裡。
紅透了的。從額頭到胸口都是紅的。嘴唇被吻得腫了。頭髮在枕頭上散開了。眼睛半睜著。瞳孔放大了。
眼角有一點濕。
不是淚。是身體在經歷它從未經歷過的事情時候的某種生理性的反應。
他看著那張臉。
然後他低下頭。額頭碰了額頭。鼻尖碰了鼻尖。
「我進來了。」他說。聲音只有呼吸的音量。
「嗯。」
他動了。
非常慢。
他的身體在進入二宮的身體的時候,每一個神經末梢,都在接收一種他不知道怎麼形容的信號。
暖。緊。溫度很高。
二宮的身體在接納他。那個接納不是被動的。
二宮的身體在在迎。在適應。在調整。像一扇門在配合推門的人的力度調整它打開的角度和速度。
他進去了。
完全的。
他們的身體連在了一起。
他停了。
他不動。他在等。等二宮的身體完成它的調整。等那個全新的感覺被處理完。
二宮的手在他背上。十根手指全部按在了皮膚上。指甲陷進去了。
他的呼吸不均勻了。帶著聲音。他不壓了。壓不了了。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個從喉嚨深處出來的、像嘆息又像別的什麼的聲音。
「動。」
一個字。從二宮嘴裡出來的。沙的。碎的。
相葉動了。
慢的。退了一點。然後回來。
二宮的背從床面上弓起來了。他的頭往後仰了。脖子的線條完全展開了。喉結在暖光裡上下動了一次。
相葉的嘴唇碰到了那個暴露的脖子。在側面。在那個敏感的點上。耳朵下方兩公分。
二宮的全身都在顫。
但他的手沒有推。他的腿沒有合。他的身體沒有做任何一個防禦性的動作。
它在顫。但它在接受。
他退了。又回來了。
每一次的速度都非常慢。他不敢快。他怕快了會碰到某個他不知道的開關。
在第三次和第四次之間。
二宮的身體開始主動配合。他的腰微微抬了。迎向了相葉。
相葉的胸口裡有一種熱在漲。從心臟的位置發出的。擴散到了全身。讓他的眼眶發燙。
因為二宮的身體在信任他。不是忍受。不是承受。
是信任。
它在他的身體裡打開了。在用它最私密的、最脆弱的方式告訴他——我相信你。
他的額頭貼著二宮的額頭。
他們的呼吸混在一起。他的汗滴在了二宮的鎖骨上。順著鎖骨的線流到了肩膀。
二宮的手從他的背上移到了他的後腦。手指插進了他的頭髮裡。
不是抓。是穿。像水從指縫裡流過。
一種二宮從未對相葉做過的觸碰。
溫柔的。不是防禦後面的溫柔。不是克制底下的溫柔。
是赤裸的溫柔。沒有任何包裝的。直接從身體裡出來的。
二宮在用手指穿過相葉的頭髮。
同時他的身體在被相葉填滿。
兩件事同時在發生。他在接收。同時他在給予。
他的身體在這一刻完成了一次重寫。
不是覆蓋。舊的記憶不會消失。它永遠在那裡。
但新的記憶在它旁邊長出來了。新的記憶的內容是——碰觸也可以等於這個。
等於暖。等於安全。等於被填滿。等於手指在頭髮裡。等於額頭碰額頭。等於呼吸混合在一起。
等於——不是一個人。
他的手指在相葉的頭髮裡。
他的眼淚在手指穿過頭髮的某一個瞬間,從眼角滑出來了。一滴。也許兩滴。順著太陽穴流到了枕頭上。
相葉的嘴唇碰到了那一滴的軌跡。沿著濕的痕跡從太陽穴走到眼角。吻了他的眼角。吻了那滴淚走過的路。
然後他們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在所有的其他動作仍在繼續的同時。
吻。和身體的律動。和手指在頭髮裡。和汗。和呼吸。和心跳。
全部在同時。
二宮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在那個房間裡失去了意義。
他只知道在某一個時刻,他身體裡的某個東西到達了一個他從未到過的位置。
一個——
他的手指在相葉的頭髮裡收緊了。
背從床面上完全弓起來。脊椎離開了床。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
然後鬆了。
所有的。
同時鬆了。
他的手從相葉的頭髮裡滑了下來。落在了枕頭上。
他的背落回了床上。
他的身體在那個鬆裡面,發出了一聲從喉嚨最深處出來的,像嘆息又不是嘆息的聲音。
相葉在他上方。在那個聲音到達的時候他也到了。
他們在同一個時刻——或者接近同一個時刻——到達了。
然後安靜了。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
急促的。慢慢變緩的。
相葉的額頭還貼著他的額頭。他們的臉很近。他能感覺到相葉的呼吸打在他的嘴唇上。
他們在那個近裡面呼吸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相葉的身體從他的身體裡退出來了。慢的。輕的。分離的那一刻,有一種微小的空。
相葉翻到了他的旁邊。躺下了。仰著。
他們並排躺在同一張床上。
天花板。白色。沒有裂縫。
兩個人的呼吸在慢慢地、慢慢地、恢復正常。
※
相葉躺在那裡。
天花板在視線裡。但什麼都看不到。視覺系統在那個瞬間以後花了幾十秒才重新對焦。
他能感覺到——旁邊的人。呼吸。體溫。很近。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隻手碰到了他的手。
小指。
二宮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在所有的事情結束以後。在他們的身體從最親密的連接裡分開以後。
二宮伸出了小指。勾住了他的。
就像第一次。在新幹線上。在扶手底下。
就像每一次。在沙發上。在被子裡。在黑暗裡。
小指勾著小指。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感動。也許是因為太多了。太滿了。身體和心在過去的那些時間裡經歷了太多。它需要一個出口。
他躺在那裡。小指勾著二宮的小指。眼淚從眼角流到了太陽穴。然後流到了枕頭上。
「你哭了。」二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的。沙的。帶著事後的疲憊和放鬆。
「沒有。」
「你的鼻子在吸。」
「是因為剛才太好了。」
安靜了一秒。二宮的小指收緊了一點。
「嗯。」
一個字。帶著同意。
※
他們在黑暗裡躺了很久。呼吸慢慢變成了睡前的節奏。
二宮翻了個身。面向相葉。他的身體靠過來了。頭枕在了相葉的肩膀和胸口之間的那個凹陷裡。跟之前一樣。
但這一次他的身體是完全鬆的。沒有任何一塊肌肉在待機。沒有任何一處防禦在運行。
整個人的重量都在相葉身上。
全部的。
相葉的手臂環過去了。掌心覆蓋在了腰上。
二宮沒有繃緊。
他的呼吸在相葉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暖的。
越來越深。越來越慢。
他在睡了。
在相葉的懷裡。
在那張他們的床上。在那間他們的公寓裡。在那個所有的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的家裡。
他睡了。
相葉沒有睡。他躺在那裡。手臂環著二宮。感受他的重量。他的呼吸。他的體溫。
他的手在二宮的腰上。
他想到了那張地圖。從第一天開始。手指。手腕。前臂。上臂。肩膀。脖子。鎖骨。胸口。背。腰。腿。
一寸一寸。一天一天。一步一步。
從禁區到安全區。從繃緊到放鬆。從防禦到接受。從接受到回應。從回應到渴望。
他走完了。
不——他沒有走完。那張地圖沒有盡頭。因為二宮沒有盡頭。每一次以為已經看到了他的全部,他就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露出一個新的角落。一個從未見過的表情。一種從未聽過的語氣。一塊從未被碰到過的柔軟。他是一個你走了一輩子也走不完的人。
它會一直在擴展。每一天都有新的路。每一次觸碰都在畫新的線。
但今天——他走到了一個他以前從未到過的地方。
二宮讓他進去了。
進到了他的身體裡。
他的手在二宮的腰上。
他的眼淚又掉了一滴。
然後他也睡了。
※
相葉是被溫度叫醒的。不是鬧鐘。不是光。不是聲音。
是一種他的身體在過去二十多年的睡眠裡從未接收過的信號。從胸口到腹部到整個左半邊身體的、完整的、均勻的、另一個人的體溫。
人在抱他。
不是他在抱別人。是別人在抱他。
手臂環在他的腰上。手掌貼在右側肋骨的位置。手指微微蜷著。像在睡夢中抓著一樣不想放開的東西。
臉。在他的鎖骨下方。額頭貼著胸口。頭髮蹭在皮膚上。有一點癢。
腿。跟他的腿交纏在一起。膝蓋在大腿之間。腳踝勾著小腿。
二宮和也。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一隻在冬天找到了暖氣的貓。用全身貼著熱源。一絲縫隙都不留。
二宮和也。
那個在每一次主動觸碰之前都需要確認安全的人。那個連吻都要先在心裡做過判斷才能發起的人。那個清醒的時候永遠知道自己的手在哪裡、自己的身體離對方有多遠的人。在睡夢中。在意識完全離線的狀態裡。把自己的全部纏在了他身上。不是經過判斷的靠近。不是確認過安全的觸碰。是身體自己做的決定。
零距離的。
所有的皮膚都貼上來的。像一個再也不需要計算距離的人。
相葉躺在那裡。
不動。跟很久以前的那個晚上一樣。在沙發上。二宮的腳在他腿上。他忍著腿麻不敢動。他現在也不動。因為他不想讓這個瞬間結束。
他的手很慢很慢地從身側移了。移到了二宮的背上。掌心覆蓋上去。
昨天晚上他的手走遍了這具身體。每一寸。
但此刻的觸碰跟昨晚不同。昨晚是火焰。此刻是灰燼以後的溫度。不燙。但暖。持久的。不會熄的。
他的掌心貼著二宮的背。感覺到了呼吸。一起一伏。很深。很穩。沒有做惡夢。只有呼吸。和體溫。和一隻手環在他腰上。
相葉閉上了眼睛。把臉埋在了二宮的頭頂。
頭髮在鼻尖和嘴唇上。他聞到了二宮的味道。不是沐浴乳的。不是洗髮精的。是那些底下的。屬於這個人的最本質的味道。
他以前不知道。因為從來沒有在這個距離上在一整夜的體溫交換以後聞過。
現在他知道了。
他會記住。
※
二宮是被心跳叫醒的。
不是自己的。是耳朵貼著的那片皮膚底下的。一顆心。在穩定地、有力地跳著。比他自己的快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他在那個心跳裡花了三秒鐘定位了自己。
他的手臂環在了相葉的腰上。他的腿跟相葉的腿交纏著。他的臉貼在相葉的胸口。
他的全身。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零距離。
他的系統在第四秒上線了。
上線以後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啟動防禦。
它掃描了環境。識別了所有的觸碰點。然後判定——全部安全。
然後它沒有啟動任何其他程序。
沒有防禦。沒有距離管理。沒有微表情控制。沒有語言過濾。
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注意到了他的手。環在相葉腰上的那隻。手指微蜷。他不記得什麼時候環上去的。睡著以前他的記憶裡他的頭枕在相葉的肩膀和胸口之間。相葉的手臂在他的背上。但現在他的手臂也在相葉身上了。他在睡夢中自己伸出去了。環上去了。抱住了。
不是被動地被抱著。是主動地抱了。
他的身體。在他的意識離線的情況下。選擇了抱住這個人。
這個信息讓他的腦袋裡很安靜。
不是在分析。不是在處理。
這個信息讓他的腦袋裡很安靜。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靜。
然後他意識到了——相葉的呼吸不是睡著的。是醒著的。淺的。控制著的。
他醒了。但他不動。
他在等二宮自己醒來。像以前每一次一樣。他不動。他忍著。他讓二宮的身體自己決定什麼時候準備好。
二宮的嘴角在相葉的胸口上動了一下。
「你醒了多久了。」他的聲音是悶的。帶著起床的沙。從胸口的位置傳出來的。
「不久。」相葉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種被壓著的、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你又要哭了。」
「沒有。」
「你的胸口在動。你在深呼吸。你只有在忍著不哭的時候才會那樣深呼吸。」
「我沒有我只是——」
「你在笑。」
他的胸口確實在動。腹肌在做笑和哭的中間狀態的抽動。
「你又在笑著哭。」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
「你在我的頭頂上笑著哭。我的頭髮都濕了。」
「—那是因為——」
「你起來。我要上廁所。」
二宮的手臂從相葉的腰上鬆開了。
身體從相葉身上剝離了。
在分開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剛才貼著相葉的皮膚,突然碰到了空氣。涼了。身體發出了一個很微弱的信號。
回去。
他的身體想回到剛才的位置上。貼著。暖的。
他沒有回去。他坐起來了。腿從被子裡伸出來了。腳碰到了地板。涼的。
他站起來了。
然後他意識到他是裸的。
昨天晚上的衣服在地板上。T恤。短褲。散在床的兩邊。
他赤裸地站在晨光裡。
窗簾的縫隙裡有光。九月的早晨。光是灰白的。帶著初秋清冷的質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上面有一些痕跡。不是舊的疤。是新的。昨天晚上留下的。
鎖骨附近有一個淡紅色的印。相葉的嘴唇停了太久的位置。腰側有幾道很淺的紅痕。手指按壓太久以後留下的。大腿內側的皮膚比平常紅了一點。
他看著那些痕跡。
以前他身體上的痕跡只有一種來源。那些舊的。淡的。他不看的。但這些是新的。是相葉留的。
他的手碰了一下鎖骨上的那個印。指尖按了一下。有一點敏感。不疼。但碰到了會想起那個嘴唇在那裡的感覺。
他的臉紅了。
在早晨的光裡。站在臥室裡。碰著自己鎖骨上的吻痕。臉紅到了耳朵。
他趕緊拿了衣服穿上了。
T恤。短褲。遮住了所有的痕跡。
但它們在裡面。在布料底下。他知道它們在。
※
二宮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相葉已經在廚房裡了。
煎蛋的聲音。嗞嗞的。
他站在廚房門口。
相葉站在流理台前面。穿了一件T恤。短褲。赤腳。他在用二宮的菜刀切蔥。
切得很爛。粗細不均。有的厚有的薄。
但他在切。用二宮的刀。在二宮的位置上。
二宮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以前他在辦公室裡、在走廊上、在商社看過很多次相葉的背影。每一次看到的都是一個人的輪廓帶著一種「他在那邊我在這邊」的距離感。
但今天的背影不一樣。
不是因為背影本身變了。相葉還是那個相葉。一樣的寬度。一樣的高度。一樣的——T恤的後擺皺了。大概是隨手從地板上撿起來穿的。
不一樣的是他自己。
他在看那個背影的時候。他的身體沒有感到「他在那邊、我在這邊」的距離。
他的身體發出的信號是——「我知道那件衣服底下是什麼。」
他知道了。
他的手知道。他的嘴唇知道。他的整個身體知道。
那件T恤底下是一具他的手走遍了的、他的嘴唇碰過的、他的身體完整地連接過的身體。
他知道那個背的形狀。知道肩胛骨的位置。知道脊椎的線條。知道腰的弧度。
他全部知道了。
這個「知道」改變了他看相葉的方式。
不是那種色情的改變。不是「我看到你的身體就想到昨晚」的改變。
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
是——我知道你了。
全部的你。
外面穿了衣服的你。和衣服底下的你。在辦公室裡的你。和在床上的你。切蔥切得很爛的你。和手指在我頭髮裡穿過的你。
全部。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走過去了。
他走到了相葉的背後。
從背後。
他的身體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注意到了——沒有猶豫。
以前——從背後靠近一個人——是他自己的禁區的鏡像。他不喜歡被從背後碰。所以他也很少從背後碰別人。
但今天。
他走到了相葉的背後。距離大概三十公分。
然後他伸出了手。碰到了相葉的腰。
從背後。
相葉的身體震了一下。不是防禦的震,是驚訝。
然後二宮的手臂,從相葉的腰上環了過去。他從背後抱住了相葉。
他從背後抱住了相葉。
他的臉貼在了相葉的後背上。T恤的棉在他的臉頰上。隔著布料能感覺到背的溫度和心跳。從背面傳過來的。悶的。但在的。
他抱著。
相葉的手停了。菜刀放在了砧板上。
「Nino?」
「嗯。」
「你從後面。」
「嗯。」
「你以前不這樣。」
「嗯。」
他的臉貼著相葉的後背。他不想抬起來。因為他的臉大概是紅的。非常紅。而且他不想讓相葉看到他現在的表情。
他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只知道嘴角在動。往上。很大的幅度。
他在笑。在相葉的後背上。
「你在笑。」相葉的聲音帶著壓抑。
「沒有。」
「我能感覺到。你的嘴巴在動。在我背上。」
「那是呼吸。」
「你在笑。你在我背上笑。」
二宮的手臂在相葉腰上收緊了一點。
「你不要轉過來。」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的臉你不能看。」
「不能看?」
「太丟人了。」
相葉的身體在他的手臂裡,也開始振動了。
那是笑。相葉在笑。他在忍著不出聲。但他的身體在振。肩膀在抖。腹肌在抽。
他們在廚房裡。一個從背後抱著。一個被抱著。一個在背上笑。一個在忍著笑但忍不住。
煎蛋在鍋裡。原本的滋滋聲已經變成了嗶嗶啵啵的焦化聲。
「蛋要焦了。」二宮的聲音是悶的。帶著笑的殘餘。
「你不鬆手我怎麼翻。」
「你有兩隻手。」
「我的兩隻手都在忙。」
「忙什麼。」
相葉停了。他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兩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放在了二宮環著他的腰的手臂上。左手按著二宮的手背。右手扣著二宮的手腕。兩隻手都在抓著。像怕他鬆開一樣。
「兩隻都不想放。」
「那蛋就焦了。」
「焦就焦了。」
蛋焦了。
※
星期一。上班。
相葉覺得世界不一樣了。
不是客觀的不一樣。東京還是東京。電車還是準時的。辦公室還是那個辦公室。
但他看到的世界不一樣了。
如果硬要形容的話。世界在冒泡泡。
粉紅色的。
到處都是。
他走在從公寓到車站的路上。二宮走在他旁邊。保持著同事的距離。大概六十公分。
但他的眼睛看到的不是距離。
是二宮的手在身側。
那隻手。昨天晚上抓著他肩胛骨的手。今天早上環在他腰上的手。現在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
小指。
微微彎著。
它在找他。
泡泡。粉紅色的。從二宮的手指上冒出來了。
他轉開了視線。看路。看前方。不要看二宮的手。上班時間。公共場合。不要。
但他的餘光看到了。
二宮走路的樣子。白襯衫。領帶溫莎結。背很直。而他知道那件襯衫底下鎖骨附近有一個淡紅色的印。是他留的。
他差點撞到了電線桿。
「你看路。」二宮的聲音從旁邊。
「嗯。」
「你今天的狀態跟上次一樣。上次你因為不專心選錯了數據範圍。」
「我知道,我會專心。」
「你的定義裡的專心和正常人的定義裡的專心差了至少三個標準差。」
「我真的會。」
「進了公司以後眼睛不要往我的方向看。」
「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不要。」
「好。」
他們進了公司。相葉坐到座位上。打開電腦。
他的眼睛看著螢幕。報告。數字。表格。
他的腦袋在想,今天中午的便當裡有什麼。二宮今天早上做了。所以便當裡沒有煎蛋。換成了別的。他來之前二宮不讓他看。
他想知道便當裡有什麼。
泡泡。
他用力搖了一下頭。
工作。報告。數字。
他打字。一行。兩行。三行。
然後他的餘光,不自覺地掃了一眼六公尺以外。
二宮在打字。姿勢很直。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左耳露出來了。今天沒有把頭髮遮到耳朵上。耳尖是紅的。
微微的。大概只有他才能看到。
二宮的耳尖在紅。
在辦公室裡。在上班時間。
他也在想。
泡泡。巨大的泡泡。粉紅色的。佔滿了整個辦公室。
相葉把臉埋進了報告裡。
今天會很長。
※
二宮知道相葉在看他。
他的系統——今天回到了正常運轉的水平——精確地記錄了相葉的視線偷偷掃過來的次數。
到中午為止十七次。
比平均值高了百分之三十。
他應該生氣。他應該在吃便當的時候說「你今天偷看了十七次」。用一種讓相葉臉紅然後反省的語氣。
但他沒有。
因為他自己今天也不太正常。
不是物理性的不一樣——雖然那也有——某些位置在坐下的時候會有一點微妙的感覺。
不是痛,是一種他的身體在提醒他「昨天這裡發生了什麼」的信號。
是另一種不一樣。
他的系統回到了辦公室模式。防禦上線。微表情控制上線。距離管理上線。但嚴密度降了。
以前是完美的一百。今天大概九十二到九十五。
那缺失的百分之五到八變成了別的東西。
他在打字的時候左手會偶爾碰一下自己的鎖骨。那個有印痕的位置。隔著襯衫。很快的一碰。然後收回來。
他自己都不確定他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
他的耳尖在紅。他知道。他能感覺到那個熱。他控制不了。他的耳尖的血流量不受意志控制。
他的筆在桌上。他在想報告的時候會把筆轉一圈。這是他平常的小動作。
但今天他轉筆的頻率高了。而且轉到第三圈的時候會停一下。
那個停——不是因為手滑了。是因為他的腦袋不斷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昨天晚上的畫面。
是今天早上的。
他從背後抱住相葉的那個瞬間。
他的手臂環上去的觸感。T恤的棉。背的溫度。心跳從背面傳過來的悶響。
每一次——都讓他的耳尖又熱了一點。
※
中午。小會議室。便當。
相葉打開了便當盒。沒有煎蛋。蛋早上全被他煎焦用完了。二宮換成了照燒雞肉。切得整齊。顏色很漂亮。旁邊配了涼拌菠菜和醃蘿蔔。
相葉夾了一塊雞肉。嚼了。
「好——」
「你要是說好吃到哭,我把你的便當收回來。」
「好吃。」他把後面的情緒連同一口飯吞了回去。
他們安靜地吃了。跟每天一樣。
但不一樣。
空氣一樣。小會議室有一點悶。空調的風從頭頂吹。光一樣。日光燈。白色的。聲音一樣。筷子碰碗。嚼東西。偶爾喝水。
但不一樣。
他看著對面的二宮。低著頭。筷子精確地夾著菜。跟每天一樣。
但不一樣。
他跟二宮在同一間辦公室裡待了好幾個月了。從來沒有見過二宮在辦公室裡失控過任何一個細節。表情。語氣。姿態。全部是完美控制的。
但今天中午。此刻。坐在他對面吃便當的二宮。耳尖是紅的。而且在夾菜的間隙筷子會停一下。然後繼續。那個停不是在思考數據。是腦袋裡閃過了什麼。閃過的那個東西讓他的耳尖紅了。
相葉在心裡笑了。沒有笑出來。因為他答應了不在辦公室裡失控。
但他知道二宮在想什麼。
他們在想同一件事。
在同一個小會議室裡。吃著同一個便當盒裡的菜。在日光燈底下。
而那件事讓相葉的整張臉都燒了起來。從脖子紅到額頭。他把臉埋得更低了。假裝在認真扒飯。
二宮只紅了耳尖。但耳尖就夠了。在二宮的控制體系裡耳尖紅已經等於相葉的全臉通紅。
泡泡。
粉紅色的。
但這次不是只有他的。
是兩個人的。
※
日子走了下去。走著走著就到了十月。
二宮的文京區公寓的租約到期了。他沒有續。
他把那間一室一廳的東西全部搬到了世田谷。不多。他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幾箱書。幾箱衣服。那台用了好幾年的小電視搬過去以後被相葉的大電視比下去了。放在了臥室裡。
最後一箱東西搬進來的那天。他把紙箱放在玄關。擦了汗。
相葉站在客廳裡。看著那些箱子。眼睛亮了。
「你正式搬來了。」
「你不要把這個搞得像什麼儀式。只是租約到了不續了而已。」
「但你以前說的那些理由。經濟獨立。隱私。還有半夜的事。」
「經濟獨立。我的錢我還是自己管。房租我付一半。不討論。」
「你不用付。」
「我付一半。不討論。」
「好。那隱私呢。」
「你把書房讓給我。我需要一個可以關門的空間。」
「那是我放遊戲機的……」
「遊戲機搬到客廳。書房歸我。」
「好。那半夜會醒來的症狀?」
「最近很少了。」二宮的聲音在這裡有一個微妙的轉調。「自從住在一起以後。很少了。」
自從他們住在一起。自從他不是一個人躺在那張有裂縫天花板的硬床上。自從旁邊有一個人的體溫。
那些深夜裡浮上來的舊東西沒有消失。但它們來的時候不那麼冷了。偶爾還是會來,他在黑暗裡睜開眼,聽見旁邊的人的呼吸聲,手碰到那個人的手,它們就退了。不是被驅逐,是有更暖的東西在場,它們待不住了。
「好。」相葉走過來了。站在紙箱旁邊。「書房讓給你。遊戲機搬出來。房租你要付就付。」
他伸手拿了一個箱子。
「我幫你搬。」
「你小心點。那箱是書。」
「我知道。你的書很——」他抱起來了。臉上出現了用力的表情。「很重。」
「不要摔了。」
「我不——」
他的腳被另一個箱子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趔趄了。另一隻手扶住了牆。書的箱子歪了但沒有掉。
「你連搬東西都能出事故。」二宮走過去扶住了箱子。
「我沒有。」
「你放下。我自己來。」
「不。這是你搬進來的第一天。我要幫你把東西都歸位。讓你的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二宮的手在箱子上停了。
讓你的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相葉大概不知道這句話的重量。
他只是在說幫你整理。
但二宮聽到了另一層。
他的東西——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
他的東西。在這個家裡。有它們的位置。
他的菜刀在刀架上。他的拖鞋在玄關。他的睡衣在衣櫃裡。他的書即將在書房的書架上。他的衣服即將在衣櫃的固定的、確定的、「他的」那一邊。
他在一個家裡有了位置。
不是臨時的。不是「帶來的東西可以隨時帶走」的。
是正式的。
他看著相葉抱著那箱書,歪歪斜斜地往書房的方向走,差點又被門檻絆了。
他的嘴角動了。
※
十二月的東京很冷。
銀杏還有幾片殘葉掛在枝頭,地上的積雪裡埋著落下來的。
枝幹在路燈的光裡投出細細的影子。
他們走在回家的路上。下班了。六點。天已經全黑了。
從大手町搭電車回到世田谷。出了車站以後走路大概十分鐘到公寓。
下班了。離開了公司。這是他們的時間。
相葉在他的左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呼出來的氣是白的。
「好冷。」相葉說。
「嗯。」
「你喜歡冬天嗎?」
「不討厭。」
「你最喜歡哪個季節。」
二宮想了一下。
「以前沒有特別喜歡的。每個季節都差不多。」
「現在呢。」
二宮走了幾步。
「現在每個季節都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春天有櫻花。你會撿了放我辦公桌上。然後花瓣掉得到處都是。」
「抱歉…」
「夏天很熱。你會買西瓜回來。切一半用勺子挖著吃。把籽吐在碟子裡。吐的位置永遠偏左。碟子的右邊永遠是乾淨的。」
「我不知道我吐偏了。」
「秋天你會在超市看到栗子就買一大袋回來。然後說要做栗子飯。然後剝殼剝到手痛。然後叫我幫忙。」
「那真的好吃。」
「冬天你會把暖氣開太高。穿著短褲在家裡走來走去。半夜把被子踢了。然後我要幫你蓋回去。」
相葉看著他。
「你記得每一個季節。」
「嗯。因為每個季節裡都有你做的蠢事。它們讓季節變得不一樣了。」
二宮繼續說。
「以前每一天都是一樣的。起床。上班。下班。回家。一個人。睡覺。重複。現在每一天裡面都有——」
他停了一下。
「都有你。」
相葉走在他旁邊。腳步停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不需要說。
他的手從大衣口袋裡伸出來了。碰到了二宮的手。
不是小指。
是整隻手。五根手指穿過了二宮的五根手指。扣在了一起。
在路上。在公共場合。在有其他人走過的銀杏道上。
他握住了他的手。
二宮沒有抽開。
他的系統發了一個微弱的提醒——公共場合——有人可能看到——
他把那個提醒關了。
手動關的。
然後他的手指收緊了。扣進了相葉的指縫裡。
們握著手走在冬天的路上。路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
那天晚上。
他們在家裡。吃了飯。洗了碗。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二宮去了書房。他的書房。以前放相葉遊戲機的那間。現在放了他的書。他的桌子。他的一些只屬於他的東西。
他坐在書桌前。沒有開電腦。
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從搬進來以後就在想。從把最後一個箱子裡的書放上書架以後就在想。
他在想——門。
他的門。那扇他在七歲以後焊死了的門。在他的胸口裡面。
那扇門——從輕井澤開始——打開了。
從那以後很多東西發生了。相葉走進了門裡面。他的手。他的嘴唇。他的身體。他的全部。
但他今天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門還在嗎?
他以前一直以為門在。打開了但還在。框架在。鉸鏈在。只是開著。隨時可以關。
但今天在路上他握著相葉的手。在公共場合。系統發了提醒。他手動關了。他做那件事的時候感覺到的不是在無視門的存在。是門本身已經變了。
以前的門是鐵的。厚的。帶鎖的。焊過的。功能是把裡面的東西和外面的世界隔開。裡面是他。外面是所有人。門是邊界。
現在它不是鐵的了。也許是木頭的。像相葉本家的那扇門。木頭和紙。可以推開。也可以關上。但不隔音。不隔光。而且它大部分時間是開著的。在辦公室裡會虛掩。但在家裡。在相葉旁邊。在他們的床上。
它是開著的。
不是被撐開的。不是被強行推開的。是它自己開的。
像冬天的冰在春天的溫度裡。你不會聽到冰碎裂的聲音。
門只是在每一個有陽光的日子裡鬆了一點。又鬆了一點。鎖生鏽了。鉸鏈軟了。焊痕淡了。直到有一天你去看。門還在那裡。但它再也關不上了。不是壞了。是它不需要關了。
門還在。但它永遠開著。
風從外面吹進來。從裡面吹出去。自由的。
裡面的那些東西還在。恐懼。衣櫃。腳步聲。但它們不需要被鎖起來了。它們可以待在那裡。被看到。被知道。因為看到了它們的人沒有走。
看到了它們的人在客廳裡。遊戲機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很輕。隔了書房的門。書房的門是開著的。他沒有關。
他不需要關。
.
二宮從書桌前站起來了。
走出書房。
走到客廳。
相葉坐在沙發上。果然在打遊戲。坐姿歪了。腿搭在茶几上。手柄握在手裡。螢幕上是某個他不認識的遊戲。
他走到了沙發旁邊。
相葉沒有抬頭。他在專注地打遊戲。嘴角微微咬著。眼睛盯著螢幕。手指在手柄上快速移動。
二宮坐下了。在他旁邊。
不是四十公分。不是二十公分。
是貼著。肩膀碰著肩膀。
他的肩膀碰著相葉的肩膀。他的肩膀碰著相葉的肩膀。
相葉的手柄操作停了幾秒。然後繼續了。
他沒有說話。沒有轉頭。沒有停止遊戲。
但他的身體在二宮貼過來的那一刻,微微往二宮的方向傾了幾度。
他在接。
用身體接觸。
二宮靠在他旁邊。看著他打遊戲。
他看著相葉的手指在手柄上按。看著他的臉在螢幕的光裡忽明忽暗。看著他嘴角在打贏了什麼的時候微微上揚。
然後他的頭靠了過去。靠在了相葉的肩膀上。
習慣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樣的。
他的頭枕在葉的肩膀上。
相葉的手柄又停止了。這次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用單手繼續操作了。另一隻手繞到了二宮背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用一隻手打遊戲。另一隻手搭著二宮的肩膀。
他們靠在沙發上。
大廳裡遊戲的聲音。音量不大。
窗外東京的街燈,在乾冷的空氣裡比平常亮。
二宮的頭在相葉的肩膀上。
他的胸口裡——那個門以前在的位置——
空的。
通透的。
風從外面吹進來。從裡面吹出去。自由的。
他閉上了眼睛。
在那閉上眼睛的黑暗裡——沒有衣櫃的門板紋路。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需要躲避的東西。
只有遊戲的背景音樂。相葉的肩膀。手搭在他肩上的重量。
門不在了。
門不在了以後,那個位置上留下的東西是什麼?
他想了很久。從輕井澤想到了湄公河。從便利貼想到了咖啡和杯套裡的畫。從焦掉的蛋想到了壽喜燒。從小指想到了地圖。從地圖想到了——
他從背後抱住了相葉。
手臂環繞在相葉的腰上。臉貼在相葉的背上。
他從背後抱了一個人。
他身體裡最深的禁區,從背後來的觸碰,他自己做了。主動地。不是被碰,是碰。
那一刻他的身體執行的不是「安全」的判斷。是另一個判斷。
我想碰他。
想。不是安全不安全,不是可以不可以。是想。他的身體想碰這個人。不需要地圖,不需要路線,不需要慢,不需要從前面來。可以從任何方向。
因為他裡面那個舊程式,「碰觸等於危險」,已經被改寫了。
新的程式是「碰觸等於這個人」。不是等於所有人。只是等於這個人。
碰相葉。被相葉碰。
在相葉的溫度裡,在相葉的手法裡,在相葉的心跳裡。在這張沙發上,在這間公寓裡。
不是「相葉的公寓」。不是「暫住的租屋」。
是家。
他睜開眼睛。
客廳。電視。遊戲。沙發。旁邊的人。
「相葉。」
「嗯。」
「你遊戲打得怎麼樣。」
「嗯?」
「你是不是快輸了?」
「我不會輸。啊!死了。」
「你看。」
「你跟我說話我分心了。」
「你的專注力永遠這樣嗎?」
「你靠在我肩膀上我怎麼專注。」
「那我起來了。」
「不要。」
相葉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緊了一點,不讓他起來。
「你靠著。我重新來。」
「你又會輸。」
「不會。」
「會。」
「不。啊。又死了。」
「你看。」
相葉把手柄丟在了沙發上。兩隻手舉起來投降了。
「我不打了。」
「你的遊戲技術跟你的刀工一樣。」
「你什麼都不要拿刀工比。」
「因為它們是同一個水平。」
「那你教我。」
「我們程度差太多。」
「我可以學。」
「你不行。」
「那你打給我看。」
二宮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柄。
他的手指在按鍵上動了起來。很快。很準。螢幕上的角色像換了一個人在操作。相葉靠過來看,下巴擱在二宮的肩膀上。
「好厲害。」
「別靠這麼近,擋到螢幕了。」
相葉沒動。
二宮也沒有真的讓他移開。
他們在沙發上。靠著。遊戲的音樂很輕。
窗外的街燈穿過結了薄霜的玻璃,邊緣散成一圈光暈。
一個在打遊戲。一個把下巴擱在他肩上看他打。
「你餓不餓。」二宮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有一點。」
「冰箱裡有剩的餃子。去熱一下。幫我也弄一份。」
相葉沒有動。
「我數到三你還不去,我就暫停了不打了。」
「好好好。」相葉站起來。走了兩步。回頭。
二宮還在打。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
「你等我回來再打下一關。」
「看你動作快不快。」
相葉笑著走進了廚房。
二宮按了暫停。
把手柄放在膝蓋上。聽著廚房裡的聲音。
打開冰箱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微波爐轉的聲音。
相葉哼歌的聲音。
他等著。
門開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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