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二]直線與迷宮
第10章
走向你身邊
下午的新幹線。輕井澤回東京。一個半小時。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相葉坐在旁邊。車窗外的風景從山和樹變成了房子和電線。從輕井澤的空曠變成了東京近郊的密集。
列車進入了長長的隧道。窗外變黑了。車窗變成了鏡子。他能看到自己和相葉的倒影疊在黑暗裡。兩個人。並排。一個微微偏向另一個的方向。另一個端正地坐著。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兩個男人。也許是同事。也許是朋友。沒有人會想到別的。
但他們的手在扶手底下是碰著的。小指勾著小指。只有一根手指。在公共空間裡這是二宮允許的最大限度。藏在扶手底下。不會被任何人看到。
相葉接受了。他把他想做的事大概是把整隻手握住壓縮成了一根小指。力度很輕。只是鉤著。不拉。
隧道過了。光回來了。窗外又是風景了。東京近郊的住宅區。一棟一棟的房子。曬衣服的陽台。停在院子裡的車。
東京在靠近。
二宮能感覺到隨著距離的縮短他的系統在一層一層地上線。輕井澤的版本正在關閉。東京的版本正在啟動。防禦等級往上調。語言過濾器從關閉變成待機。距離管理模塊重新載入。像穿盔甲。一件一件的。
到品川站的時候盔甲已經穿了大半。
列車停了。他們站起來。拿行李。走向車門。走出去的那一刻品川站的空氣碰到了臉。嘈雜的。擁擠的。帶著通勤人潮的體溫和速度。
系統完全啟動了。
他站在品川站的大廳裡。相葉站在旁邊。小指已經不勾著了。站起來的時候就鬆開了。自然地。
他看了相葉一眼。相葉的臉上帶著一種輕微的困惑。像一個從一個國家到了另一個國家。語言變了。規則變了。需要一點時間調整。
「到了。」二宮說。聲音是普通的。標準的。
相葉聽到了音頻的變化。眼睛裡閃過了一絲確認。不是失望。是確認了一件他大概早就知道的事。輕井澤的二宮和東京的二宮不是同一種狀態。
「嗯。明天見。」
「嗯。明天見。」
他們分開了。相葉往左。二宮往右。
背對著走了大概五步。
然後二宮插在口袋裡的右手碰到了一個東西。不是便利貼。是一片山櫻的花瓣。他在離開別墅的時候從庭院的石板路上撿的。夾在口袋的內縫裡。已經有一點乾了。邊緣捲著。但顏色還在。淡粉色。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片花瓣。
然後他繼續走了。
※
星期一。上班。
二宮走進Apex的辦公室。八點半。正常時間。正常著裝。白襯衫。深藍領帶。溫莎結。
相葉已經在了。坐在六公尺以外的座位上。桌上放了兩杯咖啡。一杯是他自己的。便利貼上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櫻花。
二宮走到座位。坐下。打開電腦。沒有立刻拿咖啡。先打開郵箱。看了三封郵件。回了一封。打開了一份報告。
然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溫的。相葉大概提前了十五分鐘買的。讓它從燙降到了他能喝的溫度。
他的嘴角在辦公室裡、在六公尺以外有人可能在看的情況下動了一下。非常小。然後壓回去了。
盔甲還在。
他繼續看報告。
但他的腦袋不在報告上。
他在想一件從新幹線上就開始想的事。
他和相葉在一起了。
這是事實。在輕井澤的壁爐前面確認了。他說了。相葉也說了。手握著。頭靠著。他在相葉的掌心裡哭了。相葉在他面前也哭了。
他能對相葉說喜歡。相葉也接受了。可以放任感情被對方接住。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但那是在輕井澤。
輕井澤是一片高原。被山和林圍起來的。海拔一千公尺。東京的聲音傳不到這裡。規則也傳不到。高原上的空氣更薄。更安靜。他的身體在那種空氣裡自然地放鬆了。那些讓他繃著的東西在這裡不存在。
但他們離開了高原。下了山。回到了東京。回到了辦公室。回到了有同事、有上司、有人事部、有「相葉家的少爺」這個標籤的世界。這個世界裡,他和相葉是什麼?
兩個男人。同事。一個是財閥会長的次子。一個是背景報告上寫著「父親有長期飲酒問題、母親獨居」的人。
他的腦袋在自動跑風險評估。
風險一:性別。他們都是男性。日本的法律不承認同性婚姻。社會的接受度在他們這個圈子裡不是零但也不高。相葉集團是傳統的日本企業。会長的兒子跟一個男性員工交往如果被知道了會怎麼樣。
風險二:身份差距。相葉是繼承人。他是一個資深分析師。在這個世界的座標系裡不管能力多強,出身是一個無法修改的變量。新小岩。葛飾區。父親。如果關係被公開,外界會解讀為「出身低微的男性員工攀附財閥繼承人」。他在商社的時候已經被這樣議論過一次了。
風險三:相葉的未來。相葉是次子。不是長子。弘會繼承集團。理論上相葉的人生有更大的自由度。但「自由度」不是無限的。他的姓氏本身就是一個框架。他可以在框架裡面做很多選擇。但有些選擇,在那個框架之外的,會對整個家族產生影響。
跟一個男人交往。是框架之外的事。
二宮不知道相葉的家人怎麼看這件事。相葉沒有提過。他們在輕井澤的時候什麼都說了情感的、過去的、門裡面的,但他們沒有討論過「接下來怎麼辦」的現實問題。
因為輕井澤不需要討論現實。
但東京需要。
他對相葉打開了心門。但他對這個世界還是很防備的。
相葉是安全的。這個他確認了。在壁爐前面確認了。在那雙包住他的手的手掌裡確認了。在那個「我知道」的三個字裡確認了。
但這個世界不是安全的。
這個世界會議論。會標記。會給他貼上他洗不掉的標籤。
他的盔甲不是為了相葉穿的。是為了這個世界穿的。
但盔甲擋得住外面的人。擋不住他自己裡面的東西。
相葉有一個很好的家庭。一個能養出相葉這種人的家。
他絕對不能讓相葉因為他跟家人起衝突。
這是他的底線。
他喜歡相葉。這件事他不否認了。但正因為喜歡,他更清楚一件事。
相葉不該跟一個帶著他這種原生家庭的人在一起。
至少不能太久。
他的那些東西,門後面的東西,那些焊痕和鎖和二十年的黑暗,它們不會因為他在壁爐前面哭了一次就消失。它們會滲出來。會在某個深夜、某個觸發、某個他沒有預料到的瞬間滲出來。
然後汙染相葉的世界。
他看過相葉的世界。那個世界是乾淨的。他不想把它弄髒。
所以他允許自己喜歡。但他同時在心裡畫了一條線。
能在一起就在一起。能走多久就走多久。但如果有一天他的那些東西開始傷害相葉,開始讓相葉跟家人產生裂痕,開始讓那個乾淨的世界因為他而變質。
他會走。
這是他對相葉最後的保護。他希望永遠不需要用到。
但他把它放在那裡了。
像一個緊急出口的標誌。紅色的。亮著的。在他系統的最底層。
他喝了一口咖啡。溫的。剛好的溫度。
相葉在六公尺以外打字。嗒嗒嗒停頓嗒嗒嗒嗒嗒停頓。
二宮看著報告。
未來的事以後再說。現在他能做的就是把今天過好。把這杯咖啡喝完。把這份報告寫完。然後中午的時候從便當盒裡拿出兩副筷子。
※
午餐。小會議室。門關上了。
便當。兩人份。二宮做的。
相葉坐在對面。打開便當盒的時候臉上是那個太大的笑。
「今天有玉子燒!」
「嗯。」
「你昨天回去以後做的?」
「今天早上。」
「你幾點起的?」
「六點。」
「六點?你平常七點才起。」
相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後他低下頭。開始吃。嚼得很慢。但他的嘴角壓不下去了。一邊嚼一邊在笑。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過了大概兩分鐘。二宮放下了筷子。
「相葉。」
「嗯?」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我們的事,我不想公開。在公司裡。在集團裡。在任何外面的場合裡。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相葉放下了筷子。表情從「吃便當的幸福」切換到了「全神貫注」。眉頭微微皺了。嘴巴抿了一下。
二宮的系統在讀那些反應。相葉不喜歡藏。他是一個什麼都攤在外面的人。讓他藏一件他最在乎的事等於讓一個天生的右撇子用左手寫字。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你不是一個擅長保密的人。」
「我會注意。」
「你上次在辦公室裡叫我Nino的時候全前台的人都轉頭了。」
「那個……我會小聲一點。」
「你每天把畫了圖案的便利貼貼在咖啡杯上。圖案面朝外。所有路過的人都能看到。」
「我可以把便利貼折起來夾在杯套裡面。」
「你看我的時候眼睛會跟著我走。從我進門到我坐下。全程。每天。」
相葉的臉徹底紅了。
「我不知道我在……」
「你不知道。」二宮的語氣不是指責。是陳述。「你不知道你在做這些事。因為你不分析自己的行為。但別人會。」
他看著相葉。
「我需要你把這些收一下。在外面的時候。」
相葉沉默了大概十秒鐘。他在感受這個要求的重量。在感受「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喜歡你」這件事壓在身上是什麼感覺。
然後他抬起頭。
「好。」
「你能做到嗎?」
「我會努力。」
不是「我可以」。因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完美。但他願意努力。
二宮看著他。
「謝謝你。」聲音低了四分之一個音階。那個只有相葉聽得到的偏差。
相葉的臉又紅了。然後他深呼吸了一下。開始掰著手指數。
「好。便利貼折起來。不叫Nino。不盯著你看。進門的時候不跟到座位。午餐不要一起……」
「午餐可以一起。小會議室。門關了。沒人看到。」
「哦。好。那下班呢?」
「離開公司以後是我們的時間。」
相葉的眼睛亮了。
「所有的時間?」
「你不要得寸進尺。」
「我只是確認。下班以後你的那個模式……」他比了一個手勢。大概在模擬二宮戴面具的樣子。「這個硬硬的。會關掉嗎?」
「那叫正常的社交模式。」
「對。那個。下班以後會關嗎?」
二宮看了他兩秒鐘。
「看情況。」
「什麼情況?」
「看你有沒有做讓我想關的事。」
相葉的嘴角往上拉了。那個太大的笑開始展開。
「那我……」
「你現在的表情已經不合格了。」
「我收。我收了。」
他把笑壓下去。壓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又漏出來了。壓不住。
二宮看著他壓了又漏、漏了又壓的臉。
他的嘴角也在動。他在壓自己的。
兩個人在小會議室裡。各自壓著自己的嘴角。
誰都壓不住。
※
接下來的日子。
相葉在「努力」。二宮承認他確實在努力。
便利貼折起來夾在杯套裡面了。不叫Nino了。在辦公室裡改回了「二宮」。視線雖然還是會偷看但頻率和持續時間確實降了。從以前的明目張膽凝視變成了快速瞄一眼然後迅速轉走。
但那個「快速瞄一眼」的頻率大概是每十分鐘一次。
二宮什麼都看到了。不只是二宮。前台的小姐可能也看到了。她最近看相葉的眼神帶著一種「你怎麼了最近好奇怪」的微妙。
而且相葉有一個致命的問題。他藏不住高興。
他最近太高興了。步伐比平常快了百分之十。走廊上走路的時候嘴角帶著一個他自己不知道的微笑。開會忽然走神。被叫到名字。臉紅。支支吾吾。他在散發一種「我在戀愛」的頻率。他自己不知道。但全辦公室大概都收到了。只是沒有人知道對象是誰。
二宮看著這一切。
一半是甜的。因為讓這個人變成這樣的原因是他。快了百分之十的步伐是因為他。走廊上那個不自覺的微笑是因為他。開會走神是因為在想他。
另一半是緊張的。因為再這樣下去不需要太久有人會開始注意。然後有人會開始猜。然後他需要相葉控制得更好。但他也知道讓相葉「控制」就像讓水不往下流。你可以用堤壩擋。但水位會越來越高。
算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管了。走到哪算哪。
他用了二十八年來保護自己。計算風險。管理距離。預防所有可能的傷害。結果他活在一個什麼都有防禦但什麼都沒有的殼裡。
而在輕井澤的那個晚上他放下了所有的計算。讓門打開了。握著相葉的手哭了。說了那些他壓了二十年的話。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時刻。是在所有計算都停止以後發生的。
他不要再計算了。不是放棄防禦。那些刻在骨頭裡的東西他做不到放掉。是接受不完美。接受相葉會漏。接受有人可能會注意到。接受這條路上有他沒辦法預測的變量。然後帶著風險走。帶著盔甲和盔甲的縫隙走。走到哪算哪。
他打開了今天的報告。開始工作。六公尺以外相葉偷看了他一眼。他的餘光看到了。沒有回看。但嘴角在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的角度上動了一下。
※
相葉在努力。
真的在努力。
不叫Nino。做到了。但每次叫「二宮」的時候舌頭會卡一下。像一輛車在紅燈前面急煞。
不盯著看。大部分時候做到了。但眼睛有自己的意志。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自己轉向二宮的方向。每次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看了三秒了。
便利貼夾在杯套裡面。做到了。二宮拿起杯子喝的時候抽出來能看到。別人看不到。這是他想出來的折衷方案。他覺得自己很聰明。
但他發現藏東西真的好累。
以前他不理解為什麼二宮要帶面具。你想笑就笑。想說就說。為什麼要藏?現在他理解了。
因為他在藏他最大的、最亮的、最壓不住的東西。
他在戀愛的事實。
每天。每一秒。有人跟他說話的時候要確保臉上沒有那個不自覺的微笑。有人提到二宮的名字的時候要確保表情是正常的。有人問他「你最近心情好像不錯欸」的時候要確保回答是「是嗎?可能天氣變暖了吧」而不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藏一個秘密消耗的精力比他以為的多一百倍。
他終於理解了為什麼二宮那麼累。
※
星期四。下午五點。
弘在集團總部的辦公室裡。面前是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手機在桌上。他剛掛了一通電話。不是工作的。是他安排在Apex的一個他信任的人打過來的。不是監視。只是偶爾匯報一下雅紀的狀態。
「雅紀少爺的狀態不錯。比之前好了很多。最近心情一直很好。」
「具體呢。」
「他上班很準時。工作也越來越上手了。跟同事的關係也好。」
「跟二宮呢。」
「跟二宮先生…」對方停了一秒。「關係挺好的。他們每天一起在小會議室吃午餐。」
「還有呢?」
「嗯,最近雅紀少爺在辦公室裡,有時候會忽然傻笑。然後發現自己在傻笑就趕快收起來。但過一會兒又繼續。」
弘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
「謝謝。先這樣。」
他掛了電話。
傻笑。他的弟弟在辦公室裡傻笑。
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雅紀說要去輕井澤告白。那是上週的事了。他借了別墅的鑰匙。他們去了。回來了。然後雅紀什麼都沒跟他說。沒有打電話。沒有發LINE。
弘也沒有問。他不是那種會追問的人。
但一個去告白的人回來以後什麼都不說。每天在辦公室裡傻笑。不是失敗的人會有的反應。
成了。
弘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的。然後收回去了。
他要去看看。不是看弟弟。弟弟的狀態他已經確認了。傻笑。挺好。
他要看的是另一個人。
※
相葉弘出現在Apex的頻率變了。以前是兩到三週一次。通常是因為跨部門的項目需要跟田村碰面。半小時到一小時。然後離開。
但最近變成了一週兩次。有時候三次。而且不總是在田村的辦公室。有時候在走廊上。有時候在茶水間。有時候在二宮的座位附近。
他不跟二宮說話。只是路過。然後看一眼。很快的。弘的看是有技巧的。用餘光的角度。你不會覺得他在看你。你只會覺得他在看前方。但他的餘光掃到了你。
二宮知道。他能感覺到被觀察。即使觀察者是弘這種級別的。
弘在觀察他。或者在觀察他們。
為什麼?
可能性A:弘在確認二宮的工作表現。作為把他推薦進集團體系的人。弘有理由持續關注。
可能性B:弘在觀察相葉。不是觀察二宮。他來Apex投資顧問公司是因為相葉在這裡。他在看弟弟的狀態。
可能性C:弘在觀察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
如果是C的話。
二宮的胃涼了一下。
相葉說過他會努力保密。他確實在努力。但相葉的「努力」和「做到」之間的距離,可是相當大的。
如果弘已經看出了什麼。
按照邏輯推斷,弘應該不反對他們交往。弘從一開始就知道相葉喜歡他。他花了時間和資源把二宮推進集團體系。安排了Apex的崗位。安排了研修的分組。替相葉的輪調簽了字。每一步都是弘做的。一個花了這麼多力氣讓兩個人重新站在同一個空間裡的人,不太可能在他們真的走到一起以後翻臉。
邏輯上是這樣。
但邏輯解釋不了為什麼弘在他們交往以後,忽然把出現的頻率提高了三倍。
如果弘不反對,他不需要來這麼頻繁。
但他來了。一週兩三次。不說話。不碰面。只是路過。只是看。
他在看什麼?
二宮拿不準。
弘不反對。
這個他有八成把握。但弘在想什麼。在評估什麼。在確認什麼。那兩成的不確定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不致命。但每次吞嚥的時候都會碰到。
他不知道的是,弘來的原因比他想的簡單得多。
弘只是來看弟弟喜歡的人。
看這個人在辦公室裡是什麼樣子。怎麼工作。怎麼跟同事說話。
他看到了二宮每天中午會多帶一份便當。看到了二宮在相葉的報告出問題的時候會不著痕跡地走過去,站在他座位旁邊,用筆在紙上點兩下,什麼都不說就走開,但相葉低頭一看就知道哪裡要改。看到了相葉有一次在走廊上被別的部門的人用不太好的語氣說了幾句,二宮碰巧路過,用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就把場面圓了,然後繼續走,臉上什麼都沒有,像什麼都沒發生。
弘經過Apex的走廊。聽到了小會議室裡傳出來的聲音。門關著。但隔音不好。他聽到了相葉的笑聲。不是那種禮貌的、控制過的笑。是那個從肚子裡冒出來的、嘴巴張太大的、他小時候在院子裡追刺蝟被絆倒的時候才會發出的那種笑。然後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很低。很短。像是在說「你很吵」。但語氣不是嫌棄的。然後相葉笑得更大了。
一個做了二十五年哥哥的人,確認了。
這個人能讓他弟弟幸福。
※
星期日。本家。午後。
天氣轉暖了。父親在院子裡修剪那棵老松。他不太用園丁。喜歡自己弄。每次弄完手上全是松脂。
母親也在院子裡。蹲在玫瑰花圃旁邊。戴著手套。在修剪枯掉的枝條。她腳邊放了一個籃子。裡面已經有幾支剪下來的玫瑰。大概等一下會插在客廳的花瓶裡。
弘和雅紀坐在客廳裡。窗戶開著。院子裡的風吹進來。帶著松脂和玫瑰的味道。
弘喝了一口茶。
「你告白了嗎。」
沒有鋪墊。直接問。
雅紀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他的臉沒有紅。以前問他任何跟二宮有關的事他都會紅。但這次沒有。臉上出現了一種鄭重。
「嗯。」
「成功了?」
「嗯。」
「那你們現在是在交往了。」
「嗯。」
三個「嗯」。每一個的重量都不一樣。第一個是確認。第二個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第三個帶著整個人的重量。
弘看著他弟弟。以前什麼都不藏的人。以前一高興就從頭到尾講一遍每一個細節講到停不下來的人。現在用一個字回答。在收著。
「那既然交往了。什麼時候帶回來給爸媽看看?」
雅紀的表情變了。從鄭重變成了一種帶著苦味的為難。
「不行。」
「為什麼?」
「他不想公開。他想秘密交往。不想讓別人知道。」
弘靠在了椅背上。
二宮不想公開。他在跑分析。二宮可能在保護自己。出身、背景、身份差距,公開以後會被放大。也可能不確定這段關係的未來。不想在還不確定的時候就公開。也可能在保護雅紀。認為跟一個男人交往的事被知道了會對家族造成影響。在替雅紀擋。
三個可能性裡第三個的權重最高。因為那最像二宮會做的事。
然後他問了下一個問題。
「你有跟他說過我們家裡人知道了嗎?」
雅紀的手停了。
「什麼意思?」
「上次在餐桌上。你跟爸媽說了。你喜歡的是一個男生。叫二宮和也。媽問他叫什麼名字。問他喜歡吃什麼。爸說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雅紀點了一下頭。
「你跟二宮說了這些嗎?」
點頭停了。安靜了大概三秒。
「我沒有說。」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敢相信自己的空白。
「你沒有告訴二宮,你的家人知道並且接受了他。」
「我忘了。」
弘看著他。
他的弟弟。在輕井澤的別墅裡練了七八次咖哩、準備了壁爐和紅酒和一整套告白場景的人。忘了告訴二宮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家人知道了。而且接受了。
弘閉了一下眼睛。嘴巴張開了。又合上了。又張開了。又合上了。他在忍一句他非常想說但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說的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現在知道了。」
「嗯我現在我要去找他。跟他說清楚。」
雅紀站起來了。椅子往後退了。他已經在轉身了。
「你坐下。」
弘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雅紀立刻就坐下了的權威。
「你不要現在衝過去。」
「但是他以為。他不知道。他一個人在煩惱。」
「你衝過去做什麼?站在他門口喘著氣說『我忘了告訴你我家人接受了』?」
雅紀的嘴張著。合不上。
「你想想。」弘的語氣放緩了一點。「你現在衝過去。滿臉通紅。氣喘吁吁。告訴他『我家人接受你了』。他會怎麼想?」
雅紀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會覺得——出了什麼事。他會覺得你的家人本來是反對的,是你費了很大的力氣去爭取才爭取到的。他會覺得他給你添了麻煩。給你的家庭造成了壓力。他會開始想『如果我不在,相葉就不需要跟家裡人吵架了』。你本來要傳的是一個好消息。但他收到的會是『我果然在給這個家添麻煩』。」
雅紀的手在桌上停了。他在消化。
「你需要在一個輕鬆的狀態下告訴他。不是激動的。不是衝過去的。是正常的。日常的。像告訴他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但這不是今天天氣不錯。」
「對他來說。你用什麼方式傳達比你傳達的內容更重要。你的內容是好消息。但如果你用一種讓他覺得天塌了的方式去傳達好消息,他接收到的不是好消息。是恐慌。」
雅紀安靜了。想了大概三十秒。
「那我明天。」他說。「明天中午。在小會議室。吃便當的時候。跟平常一樣。然後順便提一句。像是『對了我忘了跟你說』那樣。」
「就是這樣。」
雅紀深呼吸了一下。又深呼吸了一下。
「好。明天。順便。自然的。」
他在重複。像在背台詞。
弘喝了一口茶。
「你的茶要涼了。」
「哦。」雅紀低頭。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停了。
「哥。」
「嗯。」
「謝謝。」
弘的杯子在手裡停了一下。
「喝你的茶。」
「好。」
.
窗外的院子裡。父親蹲在老松旁邊。手裡拿著剪刀。母親在幾步以外的玫瑰花圃旁邊。也蹲著。兩個人各忙各的。不說話。但偶爾父親會把剪下來的松枝遞給母親。母親接過來放進腳邊的籃子裡。然後繼續剪她的玫瑰。
兩個背影。一高一矮。在午後的陽光裡。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但靠得很近。
相葉看著那兩個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讓二宮看到這個。想讓他知道家可以是這個樣子。
兩個人在院子裡。不說話。
但在一起。安靜的。暖的。
※
星期一。
早上出門的時候,相葉在鏡子前面站了一分鐘。
「對了,我忘了跟你說一件事。」
他在練。對著鏡子。語氣要平靜。表情要正常。不能太激動。不能帶著「快要哭出來」的臉。弘說了。自然的。日常的。像說天氣一樣。
「我家裡人知道了。他們接受了。」
練了大概七遍。每一遍都太不穩。第一遍聲音抖了。第二遍語速太快。第三遍眼眶紅了。第四遍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投降了。
這件事對他來說太重要了。沒辦法壓縮成一句「順便提一下」。
但弘說了。不能衝。不能帶著情緒。所以他做了一個折衷方案。上午忍住。中午忍住。下班以後。離開公司。在他們兩個人的時間裡。平靜地說。
這是他的計畫。計畫很好。他對這個計畫有信心。
上午。
到了辦公室。八點十五分。比二宮早。跟每天一樣。
帶了兩杯咖啡。一杯自己的。
另一杯杯套裡夾了一張折起來的便利貼。今天畫的是一朵玫瑰。
坐下。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二宮八點半到了。走進辦公室。坐到座位。打開電腦。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從杯套裡抽出了那張便利貼。看了大概一秒。然後折了兩折放進口袋。
相葉在六公尺以外用餘光看到了。心跳加速了。但臉沒有動。他在忍。
他今天的任務是正常。上午正常。中午正常。下午正常。下班以後再說。
開始看報告。十點開了一個會。跟三個同事在小會議室裡討論了四十五分鐘。他發了言。問了問題。一切正常。臉上沒有不自覺的微笑。視線沒有偷看二宮。步伐正常。控制得很好。因為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控制上。報告看了三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正常。
中午。小會議室。便當。
二宮做的。兩人份。打開的時候有玉子燒。嘴角動了。壓住了。
他們吃飯。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語氣正常。話題正常。二宮沒有表現出任何「你今天不太對」的觀察。
他做到了。
便當盒裡的菜吃完了。飯還剩一點。
他想說了。弘說過。順便提一句。像說天氣一樣。
嘴張了。
「今天…」
二宮看了他一眼。
他把後面的話吞回去了。不行。不能在公司說。隔音不好。走廊上有人。
「今天天氣不錯。」他把那句話改了方向。
二宮看了他一眼。那種「你忽然說天氣不錯幹嘛」的微微困惑。
「嗯。是不錯。」二宮站起來收拾便當盒。
相葉也站起來了。
下班。一定要等到下班
※
下午的時間過得極慢。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三倍。
相葉在座位上看報告。看了。沒看進去。翻頁。又翻回來。
他體內有一個東西在膨脹。不是痛。不是緊張。是一種極度的、壓不住的、想要把那些話告訴二宮的衝動。
「我家裡人知道了。」
「他們接受了。」
「想請你來家裡吃飯。」
這些話在他的身體裡轉了一整天。越轉越快。越轉體積越大。他的快要裝不下了。
三點半。還有一個半小時下班。
他站起來。去茶水間倒水。走到走廊上。走了大概十步。
然後他看到了二宮。
二宮從對面走過來。大概也是去茶水間。手裡拿著一個馬克杯。走廊上只有他們兩個。
下午三點半。大部分人在座位上。走廊是空的。五月的午後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
二宮從那片陽光裡走過來。光在他背後。輪廓被勾了一圈邊。頭髮的邊緣是亮的。白襯衫的領口反射了一下光。步伐穩定。馬克杯端得很正。臉上是標準的社交面孔。
他走到了相葉面前。大概兩公尺。
「你也去倒水?」
「嗯。」
兩人並肩走進茶水間。二宮走到飲水機前,指尖按下給水鍵。機器的低鳴聲響起,水流平緩地注入杯中。
相葉站在他後面大概一公尺的地方。看著二宮的背影。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個東西。
二宮的左手。沒有端杯子的那隻。垂在身體左側。那隻手的小指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微微地彎著。不是攥拳。不是放鬆的垂。是小指微微地彎著。像是在勾什麼東西。
現在四周沒有人,二宮的理智或許在防備,但他的身體沒有忘記。那根微微彎曲的小指,在找一根不在那裡的手指。
那是相葉的小指。
他自己大概不知道。但相葉看得一清二楚。
他維持了二十四個小時的堤壩在這一刻被沖垮了。某種酸澀又暴烈的情感逼得他眼眶發熱,心裡有什麼東西無聲地碎裂了,他甚至找不到詞彙來形容這種瀕臨極限的渴望。
他的腳動了。一步。從一公尺變成了三十公分。
二宮的手還在按飲水機的按鈕。水快滿了。
機器的運作聲掩蓋了相葉急促的呼吸。
相葉的手已經伸了出去,帶著微顫,一把捉住了二宮的左手,精準地用自己的手指,強硬又輕柔地抵住那根微微蜷曲的小指。
二宮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轉過頭來。只轉了一半。左半邊的臉對著相葉。
「相葉。你。這裡是——」
壓低的氣音裡帶著驚愕與警告,二宮想說「這裡是辦公室。但他只說到了「這裡是」。
因為相葉的另一隻手已經抬起,掌心帶著異常的熱度,指腹不容拒絕地扣上了二宮的下頷。他微微施力,將二宮的臉龐再扳過來幾分。然後他傾身。嘴唇落在了二宮的左臉頰上。耳朵和嘴角之間的那塊地方。
不是嘴唇碰嘴唇。是臉頰上的一個吻。
相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大腦一片空白,身體的本能跳過了所有原定計畫,直接接管了一切。
接觸面積僅有幾平方公分,時間大約兩秒。或許三秒。這短短的幾秒鐘,足夠他感受到二宮微涼且薄透的皮膚,足夠他吸入那種只有在這個極致距離下,才能聞到的、淡淡的洗面乳香氣。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嗒。嗒。嗒。
尖銳的高跟鞋鞋跟,踩在走廊短毛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相葉的胸口上。
他抬起頭。
茶水間的門口站了一個人。行政部的山田站在門口。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孩,手裡還端著準備泡茶的杯子。
她站在門口。表情凝固了。嘴巴微微張著。身體的重心在前腳上。她在走進來的中途被她看到的東西定住了。
她的嘴巴合上了。表情從凝固切換到了尷尬。腳後退了一步。
「……打擾了。」
聲音發緊。她猛地轉身,高跟鞋在走廊上踩出凌亂而急促的嗒嗒聲。
茶水間裡安靜了。
※
二宮的左臉頰是熱的。兩秒前相葉的嘴唇在那裡。
全身其他地方全部是冷的。從指尖到腳趾,一瞬間如墜冰窟。這不是溫度變化帶來的冷,是血液從末梢撤退的冷。
他的臉是白的。沒有羞赧,沒有被吻後的潮紅。只有毫無血色的慘白。
山田看到了。
二宮的系統在她轉身離開的那一秒,完成了全面的影響評估。
流言在辦公室裡的傳播速度,他有數據。在商社的時候測過。一個有趣的八卦從一個人傳到整個部門大概需要三到四個小時,從一個部門傳到另一個部門大概需要一到兩天。
Apex投資顧問公司約三十人,跟以前商社一個部門的規模差不多。三到四個小時就夠了。到了明天,整個公司的人都會知道。
他們會知道相葉雅紀,會長的次子,在茶水間裡吻了二宮和也。
然後呢?
流言的內容會在傳播過程中變形。「在茶水間裡吻了臉頰」會變成什麼版本他不知道。也許是「在茶水間接吻」,也許是「在茶水間被抓到了」,也許更誇張。
然後那些流言會從Apex傳到集團。三十人的小公司跟集團的體系是連通的,通過人事系統,通過行政流程,通過那些在兩邊都認識人的非正式渠道。
一週以內,整個集團都會知道。
然後。
二宮的腦袋跳過了所有中間環節。直接到了最後。
分開。
他們會讓我們分開。
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也許是集團的人事部。也許是弘。也許是相葉的父親。也許是社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他的人生經驗裡每一次「看見」都伴隨著「失去」。
他的父親。父親不是一開始就壞的。小時候會牽他的手去公園。會在回家的路上買一根冰棒給他。但後來父親開始喝酒。喝了酒就打他。看見他就打。他失去了那個曾經會牽他手的父親。
櫻井。他主動打開了門。在那碗味噌湯的夜晚。讓櫻井看見了裡面的東西。父親。衣櫃。那些他藏了十幾年的黑暗。櫻井看見了。然後說「你需要的東西不是我能給的」。然後走了。他失去了他以為可以接住他的人。
現在山田看到了。很快所有人都會知道。然後他會失去他剛剛才得到的東西。壁爐前面的手掌。輕井澤的山櫻。小會議室裡的玉子燒。杯套裡的便利貼。
那些他在二十八年的人生裡第一次擁有的、用「幸福」這個詞也不夠形容的東西。
他的手在抖。
他握著馬克杯。水從邊緣灑出來。
二宮。」
相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二宮,對不起。我沒有控制住。我知道你說了不要在公司。但你的手指。你的小指在彎。然後我就忍不住了。」
他的聲音帶著慌。他知道他做了什麼。在道歉。聲音在抖。
二宮站在飲水機前面。背對著相葉。手在抖。臉是白的。
他聽到了每一個字。但他的系統在跑另一條線。跟相葉的道歉無關的線。
山田看到了。
然後所有人。
然後集團。
然後失去。
他轉過身來了。
相葉站在他面前。臉是紅的。眼睛是慌的。嘴巴在動。還在道歉。
「相葉。」
他的聲音讓相葉的嘴停了。那個聲音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是高的假的。不是低的真的。是平靜的。非常平。平到像一面被凍住了的水面。什麼波紋都沒有。
「山田看到了。」
相葉的臉從紅變成了一種混合的顏色。紅還在。但有白滲進去了。
「她不會說出去吧。」
「她會。一個人看到了這種事以後不說出去的概率接近於零。這是辦公室。不是真空。」
「我可以去跟她解釋。」
「你去跟她解釋什麼?你去找她反而更說明這件事是真的。」
相葉的嘴閉上了。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在微微顫。
「二宮。對不起。」
「你已經道歉了。道歉不能改變她看到的事實。」
他的聲音太平靜了。平靜到相葉大概意識到了這不是「我沒事」。是「我在用全部的力氣維持不崩潰」。
他把馬克杯放在了流理台上。輕輕地。沒有聲音。
然後他走出了茶水間。
※
相葉一個人站在茶水間裡。
飲水機的水還在流。流理台上有一灘水。二宮的馬克杯放在那裡。杯壁上有水珠。
他做了什麼?
在他承諾過「我會努力」的前提下。在被人看到的地方,他吻了二宮。
不是被迫的。不是別人的錯。是他自己。因為他看到了一根微微彎曲的、無意識地在找他的小指。然後他的全部控制力就沒了。他的身體做了它想做的事。理性、承諾、計畫,全部被跳過了。
他的手抓住了自己的頭髮。用力扯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他走出了茶水間。他需要找二宮。
二宮坐在小會議室裡。門關著。燈沒有開。窗簾半拉著。下午的陽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交叉。
他在做他的系統在危機時刻會自動做的事。隔離情緒。把所有的感受鎖進一個臨時的容器裡。不處理。不感受。只是鎖起來。用理性思考。
最壞的後果是他和相葉被要求「保持距離」。
不是被開除。公司不會以這個理由開除他們。但會有人,也許是田村,也許是人事,也許是更上面的人,會「建議」他們「注意職場行為」。
這種建議的本質是標記。從此以後他們的每一次互動都會被放在放大鏡底下。
被標記了以後他們還能在同一間辦公室裡坐著嗎?還能每天在小會議室裡吃便當嗎?
他的理性在給他一個結論。也許他們需要分開。至少在工作上。也許他需要離開Apex。去另一家公司。或者回商社。去任何一個不在相葉身邊的地方。流言沒有新的素材餵養就會枯萎。
他不想想那個代價。他把那條分析線強制掐斷了。
他坐在暗的會議室裡。手指交叉。指節發白。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點東西。好不容易才讓門打開了。現在因為一個在茶水間裡的、三秒鐘的吻,門外面的世界要闖進來了。
他不怕門裡面的東西了。他已經讓它們出來了。
他怕門外面的。那些議論。那些眼神。那些「相葉家的少爺跟一個男員工」的低語。
他怕的不是被傷害。是被那些東西逼到不得不放開相葉的手。
門開了。他抬頭。
相葉站在門口。逆光的。走廊的日光燈在他背後。臉在陰影裡。但二宮能看到他的輪廓。很大。佔了大半個門框。
他走進來了。把門關上了。會議室又暗了。
※
相葉走到了桌子旁邊。站在二宮的對面。沒有坐下。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坐下。
二宮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臉在半暗裡看不太清楚。但姿態是繃的。背很直。比平常直。盔甲不止是穿上了。是穿滿了。每一塊都扣緊了。
「Nino。」
「嗯。」
「對不起。」
「你說過了。」
「我知道。但我真的很抱歉。」
「你不要再道歉了。道歉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
「那我應該做什麼。」
安靜了。
在那個安靜裡相葉聽到了二宮的呼吸。比平常淺。比平常快。他在怕。
相葉聽過這個呼吸。在公寓的走廊裡。二宮蜷在牆角的時候。但那次是物理性的、被困住的恐懼。這次不一樣。門開著。他隨時可以走。
「Nino。你在怕什麼?」
安靜了三秒。
然後二宮做了一件讓相葉意外的事。他說了。不是用那種平靜的、隔離了情緒的聲音。是帶著裂紋的。壁爐前面出現過的那種。
「我害怕。」
三個字。在暗的會議室裡。
「別人知道了以後。你是会長的兒子。你跟一個男的在一起。這件事傳出去。你的家族。集團。外面的人。」
他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更白了。
「他們會讓我們分開的。」
這句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相葉從未聽過的脆弱。不是球體的。不是面具的。是一個人把他最害怕的事情說出口的脆弱。說出來就意味著承認這件事有可能發生。害怕的東西是真實的。
他怕的不是困住。是失去。
他在用相葉的方式跟相葉溝通。直線的。從A到B。不是暗示。不是裝在笑話裡。不是藏在「我小時候自己去買退燒藥」的曲線裡。是直接的。用「我害怕」開頭的句子。
「我好不容易才讓門開了。你知道的。花了很長時間。」
他抬起頭。在半暗裡看著相葉。
「我不想再關回去。」
※
相葉聽到了。每一個字。
二宮害怕的不是流言本身。不是別人的議論。是那些流言會導致一個結果。他們不得不分開。
一個花了二十八年把自己鎖在門裡的人,在終於打開了門以後,最害怕的事情不是門裡面的東西被看到。是門被強行關上。
相葉走到了二宮的椅子旁邊。蹲下來。膝蓋著地。讓自己的臉跟二宮的臉在同一個高度。
「不會分開。」
「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會怎麼說。」
「我不在乎他們說什麼。」
「你不在乎。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爸在乎?你哥在乎?集團的董事會在乎?你是会長的兒子。你跟一個男人在一起這件事如果傳出去——」
「那就讓它傳。」
「你說得很輕鬆。因為你沒有經歷過。你不知道被議論是什麼感覺。不知道走在走廊上所有人在背後看你是什麼感覺。我知道。在商社的時候我就——」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時候你是一個人。現在你不是。」
二宮的嘴閉了一秒。
「就算我不是一個人。那些議論不會因為我不是一個人就消失。它們會落在你的家人身上。你媽。你爸。你哥。他們要承受——」
「我跟我家裡人說了。」
二宮的嘴停了。
「他們接受了。」
會議室裡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什麼?」
「我跟我爸媽和我哥說了。關於你的事。在告白之前。在去輕井澤之前。我先回了家。跟他們說了。」
二宮的手指從交叉的姿態鬆開了。像被電了一下。
「你告訴了你家人。在告白之前?」
「嗯。」
「你告訴他們你喜歡的是一個男的?」
「嗯。」
「你告訴他們是我?」
「嗯。我說了你的名字。」
安靜了大概五秒。在暗的會議室裡那五秒感覺像五分鐘。
「他們怎麼說。」
「我媽知道是你。她記得你。她說就是以前你在商社的時候我每天念的那個前輩。」
二宮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爸想了一會。然後他說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二宮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我哥說好好加油。」
安靜。
「他們都知道了。在我告白之前就知道了。在輕井澤之前就知道了。在所有的事情發生之前就知道了。」
他蹲在那裡。抬著頭。看著二宮的臉。
「他們接受了。」
二宮的臉慢慢地開始有了顏色。從剛才在茶水間裡的失血的白,一點一點地回來了。
他的嘴巴張著。眼睛在半暗裡亮了。不是淚水的亮。是他的系統在接收到一個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信息以後重啟的亮。
「你忘了告訴我。」
「是。」相葉的臉脹紅。「我忘了。在輕井澤的時候忘了說。因為那天晚上壁爐前面你說了那些話,然後我就什麼都裝不下了。」
「你忘了告訴我,你的家人知道了,而且接受了。」
「嗯。」
「你忘了。」
「嗯。」
二宮看著他。震驚。他以為會是最大的障礙的東西不存在。然後是一絲憤怒。這麼重要的事你忘了?他擔心了兩週。算計怎麼保密。
然後憤怒消失了。因為他想到了相葉為什麼會忘。因為壁爐前面的那個晚上。他說了衣櫃。說了腳步聲。相葉的手包住了他的手。那個晚上所有的東西都太大了。太多了。太重了。
相葉的腦袋在那些東西面前,當然裝不下別的了。
「告訴二宮家人接受了」這一項被更重要的東西推到了後面。那個更重要的東西是二宮打開了門。
他的嘴角動了。往上。不是很大。但比他在辦公室裡允許自己的任何一次都大。
「你這個人。你忘了告訴我你家人接受了。然後你在辦公室裡吻了我。然後被人看到了。你的順序完全反了。你應該先說。先讓我知道。然後我就不需要保密了。然後你也不需要忍了。然後你就不會因為忍不住在茶水間吻我。」
「我知道我搞砸了。」
「你沒有搞砸。」
相葉的道歉卡在了喉嚨裡。
二宮的嘴角那個弧度還在。在暗光裡。在所有的恐懼和焦慮的殘餘還在胸口浮動的此刻。它在變大。
因為。他的家人接受了。
相葉的母親記得他喜歡吃什麼。相葉的父親說帶回來看看。相葉的哥哥說好好加油。
他們知道了。知道相葉喜歡的是一個男人。叫二宮和也。
他們沒有走。沒有說「你需要的東西不是我們能給的」。沒有關門。他們說的是帶回來。我們想見他。
他想起了他的母親。在他被父親打的時候,她假裝他不存在。但相葉的母親,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人,在聽到他的名字以後記得他。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在辦公室裡。在上班時間。他不管了。
「你真的什麼都記不住。」他的聲音是破的。帶著笑和淚的混合物。
「我記得你喜歡美式不加糖。」
「那不是重點。」
「我記得你看報告的時候會先翻到最後一頁。每次都是。」
「重點不是這些。」
「我記得你的小指會彎。在無意識的時候。它在找我。」
二宮的手收回了桌子底下。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所以我才控制不住。因為你的小指在找我。」
「它沒有在找你。那是肌肉的自然反應。」
「它在找我。」
「那是——」
「它在找我。」
二宮閉了嘴。沒有反駁了。因為那根小指確實在找相葉。
他自己知道。他的身體在沒有他的許可的情況下做了這件事。就像他的門在沒有他的許可的情況下自己打開了一樣。他的身體永遠比腦袋先做決定。而他的身體每一次都選了相葉。
他伸出手。從桌子底下。那隻他剛才藏起來的手。帶著一根微微彎曲的小指。
他伸向了相葉。
不是整隻手。只是那根小指。碰到了相葉的小指。勾住了。
在暗的會議室裡。在五月的午後。
然後他的另外九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也伸了出來。碰到了相葉的手。然後握住了。
整隻手。不是小指了。是整隻手。
在辦公室的會議室裡。在上班時間。在門外面可能有人經過的走廊上。
他不管了。
門開了就開了。
他不關了。
※
他們握了很久。
在暗的會議室裡。窗簾縫隙的陽光從地板移到了牆上。
然後二宮的呼吸慢慢穩了。手指的力度從「抓著不放」變成了「握著」。眼睛裡的濕退了。紅還在。但他的聲音回來了。
他鬆了一口氣。不是嘆氣。是他的系統從緊急狀態慢慢切回了正常運轉。恐懼還沒有完全走。但它讓出了一些空間。讓理性重新上線。
他需要處理現實了。
「山田的事。」二宮說。聲音恢復了一些。還是帶著沙。但穩了。「你去跟她解釋吧。」
「解釋什麼?」
「解釋你是一個控制力為零的笨蛋。」
「好。」
「然後跟田村說一下。我們的情況。讓他知道。免得他從別人嘴裡聽到。」
「好。」
「然後。」
他停了一秒。手握著手更緊了一些。
「跟你家人約一個時間。我去拜訪。」
相葉的呼吸停了一拍。嘴巴張開了。但沒有立刻出聲。
「你要去?」
「你爸說帶回來看看。那就約時間。正式的。不要突然帶過去。」
「你想去?」
「你不想帶我去嗎。」
「想。當然想。但我不想你有壓力。」
「壓力是我自己的事。你負責約時間就好。」
二宮的語氣是他處理工作事項的語氣。精確的。帶著步驟感的。但他的小指在相葉的小指上收緊了一點。他不是在安排項目。他是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把一件讓他極度緊張的事情拆成步驟。
「先跟你媽確認她哪天方便。你爸的行程也要確認。不要挑他出差前後。你哥在不在都行。但如果他在的話——」
「他會在。」
「嗯。那就四個人。加我。五個人。」
「晚餐比較好吧?午餐太短了。」
「嗯。但不要太正式。你說過你家吃飯的氛圍是每個人吃自己喜歡的。廚師分別做。」
「你想吃什麼?」
「不是重點。重點是不要讓你家裡為了我大費周章。第一次去不要讓主人家費心。跟廚師說按平常的方式準備就好。」
「但我媽知道你喜歡玉子燒。她一定會讓廚師做的。」
「那是她的心意。我不攔。但你不要追加要求。夠了。」
相葉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手指滑到了跟母親的LINE對話框。
「你先想好怎麼說。不要發一句『媽我要帶男朋友回來吃飯哪天可以』。」
「為什麼不行。」
「太突然。你先問她最近哪個週末在家。等她回了再說你想帶一個人回來。」
「你在教我怎麼跟我媽發LINE。」
「因為你連告訴我你家人接受了這件事都能忘。你的信息管理需要我親自把關。」
相葉無法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他按照二宮的步驟打了第一條。「媽,最近哪個週末在家?」
發送。大概三十秒。手機震了。
母親的回覆。「都在。」然後第二條。「怎麼了?你要回來吃飯嗎?」然後第三條。「想吃什麼?」
相葉看了二宮一眼。二宮微微點頭。第二步。
他打字。「想帶一個人回來吃晚飯。二宮。之前跟你提過的。」
發送。等了大概十秒。
手機震了。
母親的回覆:「好啊。我讓廚師準備豐盛一點。上次你說他喜歡玉子燒,那一定要做。」
相葉看著那行字。
她記得。他隨口提過一次。她記得。而且她已經在安排了。不是問要不要。是直接開始準備了。
二宮從旁邊伸過手。拿了他的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他沒有說話。看了大概三秒。然後把手機遞回去。他的臉在半暗裡看不太清楚。但相葉距離他很近。在這個距離上能看到二宮的睫毛眨了兩下。比正常的頻率快。他在壓什麼。
「你回她。」二宮說。聲音裡有一種薄的質地。像一層很薄的冰。不碎。但你能聽到它在承受重量的聲音。「告訴她不用特別費心。平常怎麼吃就怎麼準備。」
「但我媽一定會讓廚師多做幾道的。她就是那種人。」
「那就隨她。」
相葉打字。「不用特別費心。平常的就好。」
發送。
母親的回覆來得很快。「第一次來家裡吃飯怎麼能隨便。我讓廚師做一桌正式的。先付、刺身、煮物、燒物都要有。你爸的烤鰆魚也做。再加壽喜燒。雅紀重要的日子要吃壽喜燒。」
相葉看著這條訊息。
壽喜燒。他在重要的日子吃壽喜燒。她知道。她把二宮來家裡吃飯定義為一個「重要的日子」。所以她在一桌正式的和食之外加了壽喜燒。不是因為壽喜燒有多高級。是因為它是雅紀的安全感。她要讓兒子在帶人回家的那天晚上吃到讓他安心的味道。
「她要做一桌正式的。加壽喜燒。」他對二宮說。聲音有一點啞了。
他打了一條給弘。「哥,爸最近哪個週末在家?」
弘的回覆三秒就到了。像他一直在等這條訊息。
「這週六和下週六都在。怎麼了?」
然後第二條。「他要來了?」
弘不需要問「誰」。
相葉回。「嗯。」
弘。「下週六。這週六太趕了。給他時間準備。」
相葉看了二宮一眼。「我哥說下週六。他說給你時間準備。」
「嗯。下週六可以。」
二宮的腦袋已經在跑了。
到下週六還有十一天。買一套合適的衣服。不是西裝。去長輩家穿西裝太僵。深藍色的針織衫。配深色的褲子。乾淨的。得體的。禮物。一瓶好的清酒。不是最頂級的那種。太刻意了。是一瓶品質好的、但不是硬撐著消費的。能讓對方看出你懂但不覺得你在逞強的。進門先說什麼。鞋子怎麼擺。坐在哪個位置。
他在把恐懼拆成待辦事項。拆碎了就不怕了。
相葉回覆了弘和母親。時間定了。手機放回口袋。
他們在暗的會議室裡。坐著和蹲著。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二宮問了一句。
「你家廚師做的壽喜燒好吃嗎?」
這個問題的表面是關於食物。底下是一個從小沒有人在重要的日子為他準備過一桌飯的人在問另一個人。你的家是什麼味道的。
相葉聽到了。不是用腦袋。是用那條沒有名字的小路。
「很好吃。是我奶奶的配方。偏甜。我從小就吃。每次吃的時候我哥都嫌我夾太多肉。然後我媽就讓廚師多備一盤。」
他停了一下。
「你吃了就知道了。」
二宮的小指在他的小指上收緊了。那個力度裡有「好」。有「我去」。有「我很緊張但我不說」。有「謝謝你的家人願意見我」。
還有一種他不命名的東西。大概是期待。一個從來不期待的人在期待一頓飯。不是因為飯。是因為那頓飯的桌上會有一群人。那群人知道他的名字。記得他喜歡吃什麼。在他還沒有到的時候就已經接受了他。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一個家等著。
窗簾縫隙裡的陽光移到了牆邊。下午快過了。他們要回去工作了。但又多坐了一會兒。就一會兒。
相葉先站的。膝蓋跪太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搖了一下。二宮伸手扶了他一下。碰到了手肘。然後分開了。
二宮整理了一下領帶。拉了拉袖口。臉上的表情回到了社交面。但那個社交面底下跟兩個小時前不一樣了。兩個小時前底下是恐懼。現在底下是安心。帶著一點緊張的安心。
※
他們走出了會議室。走回了座位。二宮打開電腦。
六公尺以外。相葉也坐回了座位。
一切恢復了正常。
但二宮的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LINE。相葉。
一個表情貼。一棵樹。底下有一隻小動物。也許是刺蝟。也許是倉鼠。
然後第二條。「下週六我開車去接你。」
然後第三條。「你家地址發給我。我還沒去過。」
二宮看著那三條訊息。在辦公室裡。上班時間。六公尺以外有一個管不住自己的笨蛋正在偷偷發LINE。
他打了一行字。「專心工作。」
發送。
然後他又打了一行。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後他發了一個句號。
「。」
他不知道一個句號能不能傳達他想說的東西。大概不能。但相葉大概能收到。因為那個人收東西不靠精確度。靠的是那條沒有名字的小路。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看報告。
六公尺以外。相葉的手機亮了。他看了一眼螢幕。「專心工作。」然後一個句號。
他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的臉上出現了那個他努力壓了兩週但從來沒壓成功過的太大的笑。
他趕緊低下頭。把臉埋在報告裡。假裝在認真看數據。數字在眼前模糊了。因為他整張臉在笑。腮幫子疼了。
二宮在六公尺以外沒有看他。但他知道二宮知道。二宮什麼都知道。只是假裝不知道。然後在假裝不知道的同時嘴角動了那麼一下。
※
十一天。
二宮把這十一天切成了三個階段。
前面三天是調查。他查了所有能查到的關於相葉家的公開信息。不是集團的商業數據。那些他早就知道了。是家族的。父親的公開訪談。母親偶爾出現在慈善活動上的報導。弘在經濟雜誌上的專訪。
他在這些零碎的信息裡拼湊一個家庭的輪廓。
父親。相葉誠一。六十二歲。在公開場合的形象是穩重、寡言、帶著老派企業家的威嚴。但有一段訪談裡他提到了年輕時候的決策風格。「我那時候做了很多別人覺得瘋了的決定。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斷。結果證明大部分是對的。」二宮對這個人有了一個初始的標定。他不是被規則綁住的人。他有自己的座標系。
母親。媒體上幾乎找不到她。只有幾張慈善活動的照片。穿著和服。笑容溫和。站在丈夫後面半步的位置。但相葉講過她的事。講過很多次。她會在兒子發燒的時候整夜不睡坐在旁邊。每天等一條平安到家的LINE。給每一株玫瑰取了名字。她是一個把「在乎」變成了日常動作的人。不說「我擔心你」。只是多做一道菜。多留一盞燈。多看幾秒鐘那個沒有被回覆的對話框。
母親不是問題。她想知道的不是「你能給我兒子什麼」。是「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弘他已經認識了。弘不需要被準備。
父親是變量。是他必須在十一天裡準備好應對的最大變量。
.
中間四天是準備。
衣服。他去了新宿的一家他以前不會走進去的店。不是頂級的。他買不起。也不是便宜的。他不能穿看起來不合適的東西出現在那張餐桌上。
他選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質地好。摸上去柔軟但不是廉價的柔軟。圓領。不是V領,太隨意。不是高領,太防備。圓領。剛好。褲子是深灰色的。剪裁合身。介於正式和休閒之間。試了三條才選定。鞋是深棕色的皮鞋。不是新的。新的太刻意。是以前有的一雙。重新上了油。擦了。
禮物他想了最久。
最初的方案是清酒。但他否決了。相葉家不缺酒。弘的酒櫃裡有比他年薪還貴的酒。他帶一瓶清酒去,選得再好,在那個語境裡也只是「一個普通人盡了全力」。他不想要「盡了全力」的感覺。他想要的是「恰好」。
他最後選了一盒和菓子。東京一家老舖的。不是最有名的那家。最有名的太容易買到,代表你只是去了一趟百貨公司。他選的這家在文京區的一條小巷子裡。沒有招牌。需要預約。
和菓子的形狀是季節性的。做成了山櫻的樣子。淡粉色。半透明的外皮裡面是白豆沙。
他選這個不是因為好吃。雖然確實好吃。是因為形狀。山櫻。
他不知道相葉的父母會不會注意到那個形狀代表什麼。但他知道相葉會注意到。相葉注意到以後的反應,不管是臉紅還是傻笑還是結巴,他的父母也會注意到。然後他們就會知道這盒和菓子不只是禮物。
這是他能做到的最精密的心意表達。用一個物件。把他想說但不會在第一次見面就說的東西藏在裡面。
.
最後四天是演練。
他在腦子裡跑了至少五十遍不同的場景。父親問什麼他答什麼。母親問什麼他答什麼。弘在什麼節點會插話。餐桌上的座位順序。敬酒的時機和措辭。
他準備了三套自我介紹。根據對方的第一個問題來判斷用哪一套。
如果第一個問題是關於工作的。用專業的那套。帶著適度的謙遜和對Apex的認可。
如果第一個問題是關於家庭的。用簡潔的那套。「父母都在東京。母親獨居。」不多說。不少說。追問再展開。
如果第一個問題是關於相葉的。用他準備最久的那套。「你們怎麼認識的」「你覺得我兒子怎麼樣」「你們交往多久了」,每一個分支都需要不同的回答。每一個回答都需要在真誠和適度之間找到精確的平衡。
他練了。在鏡子前面。在洗碗的時候。在等電車的時候。在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時候。
他在為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餐飯做準備。像準備一場頂級的商業提案。不。比商業提案重要一萬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