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二]直線與迷宮
第15章
健康檢查(番外)
二宮在星期二的早上醒來的時候就知道了。
喉嚨。那種乾燥的、吞嚥的時候會刮的感覺。不是痛。是一個預告。像天氣預報說明天要下雨。你還沒看到雨,但空氣已經變了。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後轉頭。
相葉在旁邊。側睡。嘴微微張著。呼吸很均勻。
二宮安靜地起來了。沒有開燈。摸黑到浴室。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不確定。體溫計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屜裡。他拿出來。夾在腋下。等了六十秒。
三十七度四。
不算發燒。是要燒的前一步。
他把體溫計收回去。洗了臉。刷了牙。照了一下鏡子。眼睛下面有一圈淡灰色的影子。比平常深一點。但不明顯。
他穿好了衣服。打好了領帶。出門前在廚房倒了一杯水,從櫥櫃裡拿了一板感冒藥。按出兩粒。吞了。
走之前看了一眼客廳。窗外的天還沒全亮。
他出門了。
※
辦公室裡他撐了一天。
不是什麼需要勇氣的事。他從小就會這個。三十七度四。能上學。能上班。能坐在座位上看報告。能在會議裡發言。能用腦子。
身體是一台機器。零件有點鬆了。但還在運轉。
他喝了很多水。上了三次廁所。下午兩點的時候肩膀開始酸。不是工作的那種酸。是身體在發炎的那種酸。肌肉裡面有一根一根的針在戳。
午餐是在小會議室吃的。相葉坐在對面。
「你今天話很少。」
「本來就不多。」
「比本來的不多更少。」
「你的觀察力偶爾會用在不需要的地方。」
相葉嚼著玉子燒。看了他幾秒。
「你臉色有點白。」
「燈光的問題。」
相葉沒有接話。但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吃。
二宮把便當吃完了。每一口都嚥得比平常慢。喉嚨在抗議。但他吃完了。因為不吃完相葉會問。
下午五點。收拾東西。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秒。他扶了一下桌邊。很快的動作。沒有人注意到。
回家。電車上他靠著車門的玻璃。玻璃是涼的。很舒服。他閉了一下眼睛。
到家了。開門。換鞋。走進客廳。
坐在沙發上。
不想動了。
他從包裡摸出體溫計。夾上。等。
三十八度二。
漲了。
他又按了兩粒感冒藥。吞了。去廚房倒了水。回到沙發上。躺下了。只是暫時的。等藥效上來就好。等相葉回來之前坐起來就好。
他閉上了眼睛。
※
再張開眼的時候客廳的燈亮了。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沙發上。沒有蓋被子。外套還穿著。鞋子在玄關脫了但襪子是歪的。
相葉蹲在沙發旁邊。離他的臉大概三十公分。
「你燒了。」
不是問句。
二宮想坐起來。腦袋裡有一個沉重的、搖晃的東西。像裝了水的魚缸被搬動了。
「不嚴重。吃了藥了。」
他坐起來了。速度太快。眼前又黑了一下。他的手撐在沙發的扶手上。
相葉的手伸過來了。往他的額頭。
二宮偏了一下頭。不是很大的動作。但足夠。相葉的手停在空中。
「我沒事。感冒。明天就好了。」
相葉的手收回去了。他看著二宮。
「你量了嗎。多少。」
「三十八度二。不高。」
「三十八度二不低。」
「我吃了藥了。」
「你吃晚飯了嗎。」
「不餓。」
「你要吃東西。發燒不能空腹吃藥。」
「中午吃了便當。」
「那是七個小時前。」
二宮站起來了。太快。腿軟了一下。他扶住了沙發的扶手。
「我去煮碗泡麵。」
「你坐下。我來煮。不是泡麵。我煮粥。」
「不用——」
「你坐下來。讓我煮一碗粥。二十分鐘。你就坐在那裡二十分鐘。可以嗎。」
相葉的語氣不是命令。是請求。一個很克制的請求。
二宮看著他。
坐下了。
※
粥煮好了。白粥。上面放了一小撮切碎的蔥花。一碟醬油。一個小碗裝的梅干。
他吃了大概三分之一。放下了湯匙。
「吃不下了。」
「再吃一點。」
「吃不下就是吃不下。」
「那至少把水喝了。」
他喝了。
相葉收拾了桌上的東西。洗了碗。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條濕毛巾。
「你去躺著。我幫你量一下。」
二宮走進臥室。躺下了。相葉把體溫計遞給他。他自己夾上。
三十八度五。
「漲了。」相葉說。
「退燒藥在哪。」
「家裡沒有。感冒藥對退燒效果不好。我下去買。」
「不用。三十八度五不需要退燒藥。身體自己會退。睡一覺就好了。」
相葉看了他幾秒。沒有堅持。他把濕毛巾放在枕頭旁邊。
「那你睡。明天不要去上班。」
「看情況。」
「不是看情況。明天不要去。」
「如果明天退了——」
「退了也不要去。你今天三十八度五。退了也要再休一天。」
二宮看著天花板。
「你什麼時候變成我的主治醫師了。」
「你不需要主治醫師。你需要一個會攔住你的人。因為你自己不會停。」
二宮沒回答。
相葉在床邊坐了一會。然後他站起來。
「我去把客廳收一下。你先睡。」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
「明天我請半天假。你不要出門。好嗎。」
二宮閉著眼睛。
「好。」
※
他說了好。
他是認真的。在他說那個字的時候。
星期三早上。相葉出門前在床頭放了一張便利貼。
「粥在爐子上。溫的。藥在旁邊。水倒好了。我中午前回來。你不要出門。」
最後五個字底下畫了一條線。
二宮九點醒了。量了體溫。三十七度八。降了一點。不多。
他吃了粥。吃了藥。喝了水。回到沙發上。
手機在茶几上。他沒有打開。
十點。他躺著。天花板是白的。安靜。他不習慣這種安靜。工作日的上午。他應該在辦公室裡。報告的截止日是星期五。田村上週指出了第二部分的數據比對有問題。他需要重新跑一遍模型。
但他答應了。不出門。
他把眼睛閉上。試著睡。
睡不著。
十點二十三分。手機震了。
LINE。田村。
「二宮,你今天不在?」
他拿起手機。
「身體不舒服。請了病假。」
田村的回覆很快。
「知道了。注意休息。有一件事,不急的話等你回來再說。」
二宮看著「不急的話」這四個字。
田村從來不說「不急」。田村的詞典裡沒有「不急」。他說「不急的話」的意思是「急,但你病了我不好意思催你」。
「什麼事。」
「仙台的那個案子。對方今天下午忽然來電話。說他們內部的評估委員會時間提前了。原本下週一交的分析報告,改成星期四下班前。」
星期四。
明天。
「報告現在什麼狀態。」
「框架有了。數據你上週跑了一版。但第二部分你自己說過有問題。那部分不改的話,整份報告的結論撐不住。」
二宮知道。第二部分的問題是他發現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問題在哪、怎麼改、需要多長時間。
「其他人能做嗎。」
「能做。但時間很趕。你跑那組模型用的是你自己的參數設定。交給別人要先理解你的邏輯。理解完再改。來不來得及是問題。」
二宮看著手機螢幕。
「我遠端做。把數據發給我。我在家改。」
「你確定?你病了。」
「不嚴重。坐在電腦前面跟躺著沒差。」
田村停了一會。
「好。我把文件發到你信箱。下午三點前如果能出初稿,我晚上幫你過一遍。」
「可以。」
二宮放下手機。坐了起來。
他去書桌打開了電腦。
登入。郵件。下載。Excel。模型。數據。
手指開始在鍵盤上動。
他的頭有一點沉。但腦子是清楚的。數字是清楚的。邏輯是清楚的。他的身體可以不行,但他的腦子從來不會在需要的時候掉鏈子。
※
下午一點。
粥涼了。他忘了吃第二頓。水杯空了。沒有續。
模型跑到一半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問題。數據源裡有一組數字跟他記憶中的不一樣。他需要去核對原始文件。原始文件在辦公室的共享硬碟裡。遠端可以連。但那個硬碟的VPN在他的筆電上一直有問題。上個月IT部門來修過,說要裝一個新的憑證。他還沒裝。
他試了三次。連不上。
他看了一眼時間。一點十五分。
田村說下午三點。
如果他現在去辦公室,電車二十分鐘,進公司直接開共享硬碟調文件。核對完回來。再跑模型。來得及。
如果他繼續在家裡跟VPN搏鬥。不一定。
他看了一眼客廳。相葉的便利貼在茶几上。「你不要出門。」
下面有一條線。
他站起來了。
換了衣服。沒有換西裝。套了一件衛衣和外套。出門前吃了兩粒感冒藥。
走出公寓的時候外面的冷空氣打在臉上。他的皮膚比平常敏感。風像砂紙。
他搭電車去了辦公室。
※
辦公室裡人不多。星期三的下午。有幾個人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開了電腦。共享硬碟直接開。找到原始文件。數字比對。果然有一組不一致。他改了。重新跑模型。
跑模型的時候他等著。等的時候肩膀在酸。後背也開始了。像一整排的針同時往裡推。
他去茶水間倒了杯熱水。喝了一口。燙的。喉嚨反而舒服一些。
回到座位。模型跑完了。結果出來了。他看了一遍。邏輯通了。數字對了。結論改了。
他開始寫報告的修正稿。
打字的速度比平常慢。手指有點遲鈍。但一個字一個字打,打到了。
兩點四十五分。初稿完成。發給了田村。
田村十分鐘後回了。
「收到。今晚看完給你意見。你回去休息。」
他關了電腦。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比早上那次嚴重。不是眼前黑。是整個空間歪了一秒。像地震。但不是地震。是他自己。
他扶著桌邊站了幾秒。等世界恢復水平。
拿了外套。出了辦公室。
電車上他找了位子坐下。閉上眼睛。腦袋靠著車窗。玻璃在震動。很有節奏。像一個很大的東西在遠處運轉。
他睡著了。差一點坐過站。到站的提示音把他吵醒了。他站起來。下車。走回家。
走路的時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步伐不太直。像剛喝過酒一樣微微地飄。路上沒什麼人。冬天的傍晚。天已經在暗了。
到了公寓樓下。進電梯。電梯的燈很亮。他在鏡面的牆壁上看到了自己。
臉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眼睛下面的灰影比早上深了很多。衛衣的帽子歪了。頭髮亂的。
他看起來像一個不應該出現在外面的人。
電梯到了。他走到門口。掏鑰匙。
門還沒開。從裡面先開了。
相葉站在門口。
他的臉上有一種二宮沒見過的表情。
※
二宮走進去的時候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把外套脫了放在沙發上。
「你去哪了。」
相葉的聲音在他背後。
「公司。有急事。田村那邊的案子提前了。」
他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相葉跟進來了。
「你答應我的。」
「我知道。但是——」
「你答應我不出門。今天早上。你說了好。」
二宮放下水杯。轉過身。
相葉站在廚房的門口。他沒有靠著門框。是直直地站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收緊。不是握拳。是在控制什麼東西。
「仙台的案子提前到明天。」二宮說。聲音是沙的。比早上更沙。「數據有一組要核對。VPN連不上。必須去公司用共享硬碟。」
「你可以打電話讓別人幫你查。」
「來不及。要理解我的參數設定。交給別人——」
「那你可以打電話告訴他們參數設定。」
「口頭講不清楚。那組模型——」
「二宮。」
又是姓。
「你三十八度五。昨天晚上。今天早上三十七度八。你覺得你出去走一趟,吹了風,在辦公室坐了兩個小時,現在是幾度。」
二宮沒回答。
「你量了嗎。」
「沒有。」
「那你現在量。」
相葉走到客廳。拿了體溫計。遞給他。
二宮接了。夾上。等了一分鐘。
三十九度一。
相葉看著那個數字。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三十九度一。」他的聲音變了。不是那個溫和的、什麼都能接住的聲音。是一種二宮幾乎沒有聽過的東西。繃緊了的。壓著的。像一根快要斷的弦。「你早上三十七度八。你出去了一趟。現在三十九度一。你知不知道三十九度是什麼概念。」
「退燒藥——」
「你根本沒有買退燒藥。家裡沒有。你昨天說不需要。我今天出門前去便利商店給你買了。放在床頭。你根本沒吃。因為你根本不在家。」
二宮靠在廚房的流理台上。不是因為想靠。是因為站不太穩了。三十九度一。他的膝蓋在發軟。視線有一點點不聚焦。
「報告必須今天交初稿。」他說。「明天對方評估委員會——」
「我不管什麼委員會。」
相葉的聲音拔高了。不是喊。是一個一直在壓低音量的人忽然壓不住了。
「你三十九度一。你帶著三十九度一的身體出門搭電車去公司。你有沒有想過你在路上暈倒了怎麼辦。你連走路都走不直。你以為我沒看到嗎。你剛才在門口掏鑰匙的手在抖。」
二宮看著他。
相葉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那種強忍著什麼東西的紅。
「我中午回來。你不在。電話打不通。」
手機。二宮想起來了。手機在辦公室靜音了。他忘了調回來。
「我打了四通。你一通都沒接。」相葉的聲音裡有東西裂開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裡。你三十八度五。你的外套不在。你的鞋子不在。我不知道你是自己走出去的還是叫了救護車還是——」
他停了。喉嚨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
客廳很安靜。
二宮看著他。看著他的紅眼眶。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指尖發白。看著他胸口的起伏。比正常快。
他看到了一個嚇壞了的人。
「我只是去公司。」二宮的聲音輕了。「兩個小時。」
「你答應我的。」相葉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低了。低下去以後反而比剛才拔高的時候更重。「你答應了。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了好。然後我出門了。我出門的時候是相信你的。」
這句話落在二宮身上的重量超過了他的預期。
不是「你不聽話」。不是「你不乖」。
是「我相信你」。
然後你把我的相信拿走了。
「相葉。」他開口了。「報告——」
「報告遲交一天不會死。」相葉的聲音又上來了。「你三十九度一出門會。你三十九度一在電車上暈倒摔到頭會。你三十九度一走路走不直被車撞到會。」
「不會——」
「你不知道會不會!」
這是相葉第一次對他吼。
不是那種暴怒的吼。是那種眼眶紅了、聲音在顫的、「我快要哭出來了但我不想在這個時候哭」的吼。
客廳裡的回音消失以後,安靜了幾秒。
相葉的胸口在起伏。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病好之前不要出門。」
他的語氣變了。不是請求了。是某種更硬的東西。
二宮靠在流理台上。他的背脊一直是直的。從進門到現在。不管他多不舒服,他的背脊都不會彎。這是他的肌肉記憶。是他的操作系統。不能在別人面前塌下去。
他看著相葉。
「你在命令我嗎。」
「我在告訴你。病好之前,不要出門。」
「告訴我。不是問我。」
「因為我問了你會說沒事。你說的好不算數。你今天早上證明了。」
這句話打在了一個二宮沒有預料到的位置。
他的嘴動了。然後閉上了。
然後又張開了。
「那你要怎樣。」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不像他。「把門鎖起來嗎。把鑰匙收走嗎。」
他看著相葉的眼睛。
「你要把我關起來嗎。」
這句話出去的瞬間,客廳的空氣碎了。
二宮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句話不是對相葉說的。不完全是。這句話從一個更深的、更舊的地方來的。從一間2DK的公寓。從一扇關著的門。從一個衣櫃。從一個七歲的孩子蜷縮在黑暗裡等外面的腳步聲消失的記憶裡。
但他把它砸在了相葉身上。
相葉的表情凍住了。
大概兩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如果有必要。我會。」
他的聲音是平的。沒有猶豫。沒有退讓。是一種二宮從來沒有在相葉身上聽過的東西。堅硬的。不可商量的。
「我會把門鎖起來。我會把鑰匙收走。我會做所有你不讓我做的事情。如果那是讓你不要帶著三十九度的身體出門倒在路上的唯一辦法,我會做。」
二宮的手在流理台的邊緣收緊了。
他的腦袋裡有兩個系統在同時運轉。一個是理性的那個。那個知道相葉在說什麼、知道相葉為什麼這樣說、知道這是恐懼不是控制的那個。
另一個更古老。更深。更不講道理。那個系統只認得一個模式:有人要限制你的行動。有人要決定你能不能出門。有人要拿走你的選擇權。
門。鎖。鑰匙。
不能出去。
舊的電路點亮了。
「你沒有權利這樣做。」他說。聲音變了。不是沙啞了。是冷了。是那個精密的、沒有裂縫的、他用了十幾年打磨的聲音。防禦模式。系統切換完成。「你沒有權利決定我能不能出門。沒有人有。」
「我不是在——」
「你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你要把我關起來。你說了。你親口說了。」
「那是因為你——」
「因為我什麼?因為我不聽話?因為我沒有照你的安排做?因為你覺得你知道什麼對我最好?」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打在要害上。不是失控。是過度的控制。是他最擅長的武器。語言。邏輯。把對方的每一個字拆開來,重新組裝成一把刀,然後遞回去。
相葉的臉在變。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的聲音低了。「Nino。我不是——」
「你就是那個意思。你說了如果有必要你會。你會鎖門。你會收鑰匙。你會做所有你覺得對的事。不管我要不要。」
二宮從流理台旁邊站直了。轉身。走進臥室。拿了外套。
「你在幹嘛。」相葉跟過來了。
「出門。」
「你三十九度一。」
「我的身體。我的事。」
他穿上外套。走到玄關。蹲下來穿鞋。
蹲下去的時候眼前黑了一大片。他的手撐在鞋架上。等了兩秒。世界回來了。他把鞋穿上。
站起來。伸手去開門。
相葉的手按住了門把。
他們面對面。相隔大概四十公分。玄關很窄。
相葉的手在門把上。指節發白。
二宮看著他的手。然後抬頭看他的臉。
相葉的表情不是憤怒了。是另一種東西。
恐懼。
他在怕。
二宮看到了那個恐懼。
他同時也看到了另一個人。一個更模糊的影像。疊在相葉的臉上。
不是父親。不是母親。
是他自己。
一個七歲的男孩。站在門的另一邊。門打不開。不是因為鎖著。是因為他不敢開。因為外面有腳步聲。
現在他站在門的這一邊。門沒有鎖。門把上壓著的是一隻手。那隻手不是在鎖門。是在說拜託你不要走。
他的手停在相葉的手旁邊。
玄關的燈照著他們兩個。
他們都沒有動。
※
相葉的手從門把上鬆開了。
不是慢慢放開的。是所有力氣在同一個瞬間被抽走了。手指一根一根離開金屬表面。垂回了身體旁邊。
他退了半步。
不是退讓。是撐不住了。
他的背靠在了玄關的牆上。鞋架的邊角大概頂到了他的小腿。他沒有動。
二宮的手還懸在門把旁邊。門沒有開。相葉沒有攔了。門可以開。他只要轉一下把手就能出去。
但他沒有動。
因為相葉的臉。
相葉的臉上有一種二宮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哭。眼淚沒有掉下來。但所有要哭的準備都做完了。眼眶是紅的。鼻翼在微微張合。嘴唇抿著,嘴角的方向是往下的。下巴的肌肉在動,像在咬住什麼不讓它掉出來。
他的眼睛在看二宮。
不是受傷的眼神。不是責備的。甚至不是悲傷的。
是怕。
一個比他所有的憤怒和堅持都更底層的東西。在剛才那些「你不能出門」「我會鎖門」「三十九度一」的下面。在所有那些拔高了又壓低了的聲音的下面。一直都在。從他中午回到家發現二宮不在的那一刻就在。
他怕的不是二宮出門。他怕的是二宮消失。一個三十八度五的人從家裡消失了。電話打不通。四通。不在。鞋子不在。外套不在。人不在。
「Nino。」
他開口了。聲音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剛才是繃緊的、壓著的、快要斷的弦。現在弦已經斷了。剩下的聲音是空心的。帶著氣音。從喉嚨的最柔軟的地方出來的。
「不管你去哪裡。」
他咽了一下。喉結動了。
「讓我跟。好嗎。」
二宮的手從門把旁邊垂下來了。
「你要去公司。我跟你去。你要去看醫生。我跟你去。你半夜要去便利商店。我跟你去。你去哪裡都行。我不攔你。」
他的眼睛紅得更厲害了。但他沒有別開視線。他直直地看著二宮。
「我只是跟著你。你快摔倒的時候。我可以扶你。」
玄關很小。燈照著。兩個人。四十公分。
二宮看著相葉靠在牆上的樣子。他的肩膀塌了。脊背沒有了。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倒了的東西。但他的眼睛沒有塌。他的眼睛還在看著二宮。還在那裡。
他沒有說「你不能走」。
他說的是「讓我跟」。
他把那扇門讓開了。他退到了旁邊。他把「我要攔住你」變成了「我要跟著你」。
他在玄關的牆邊,用他能找到的最笨的方式,做了一件事。
他放棄了控制。但他沒有放棄在場。
二宮站在門口。穿著外套。鞋穿好了。門沒開。
他能走。
他往哪個方向都能走。
門沒鎖。沒有人攔他。他是自由的。他永遠是自由的。從十五歲離開新小岩的那天起他就是自由的。
但他站在這裡。
面前是一個眼眶紅了的、靠在牆上的人。那個人剛才對他吼了。剛才說了「我會把門鎖起來」。剛才說了二宮這輩子最不能聽的字。
然後那個人把手從門把上拿開了。
退到了旁邊。
說讓我跟。
二宮的肺裡有一口氣。從剛才那些話開始就卡在那裡的。很重。很滿。堵在胸口和喉嚨之間。不上不下。
他嘆了出來。
不是那種輕的、無所謂的嘆氣。是一口從身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所有他剛才說的和沒說的東西的氣。出來的時候胸腔癟了一下。肩膀跟著往下沉了。
他低了一下頭。
然後他抬起手。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鏈。拉開了。
把外套脫了。
掛回了玄關的掛鉤上。
相葉靠在牆上。看著他。
二宮彎腰。把鞋脫了。放回鞋架上。
他站直了。穿著襪子。踩在玄關的地板上。
轉過身。面對客廳的方向。走了進去。
相葉在他身後。沒有動。
二宮走到客廳中間。停了。
「我也不想在外面摔倒。」
他的聲音很輕。比剛才任何時候都輕。沙的。啞的。像一台運轉了太久的機器被關掉了以後最後一聲嘎響。
他沒有轉頭。
但這句話是對身後那個人說的。
那句話裡面有很多東西。
不是道歉。他說不出道歉。不是現在。
不是承認錯了。他的腦子裡那個運算系統還沒有完全同意他錯了。報告要交。數據要改。他做了他需要做的事。
但他在那句話裡放了一樣東西。
他承認了一個事實。
他可能會摔倒。三十九度一。走路走不直。眼前會黑。膝蓋會軟。他可能會摔倒。在路上。在電車上。在某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他一個人的時候摔倒了不會有人扶。他從小就知道這件事。所以他的策略是不要摔倒。不管多不舒服,站著。撐著。走直線。不讓任何人看到他撐不住的樣子。
但剛才相葉說了。「你快摔倒的時候。我可以扶你。」
不是「我不讓你摔倒」。是「你摔的時候我在旁邊」。
二宮站在客廳裡。他的背是對著相葉的。
他聽到了身後的聲音。腳步。很輕。從玄關走進來了。
相葉走到他旁邊。沒有站在他前面。也沒有站在他後面。是旁邊。差了半步。
就像今天早上在新小岩車站。就像每一次走在他身邊的時候一樣。
不並排。差半步。把前面的空間留給他。
他們站在客廳裡。冬天的傍晚。窗外暗了。
沒有人說話。
相葉的手碰了他的手臂。
不是抓。不是拉。是碰。指尖先到。然後是手掌。輕輕地搭上來。
「我送你回臥室。好嗎。」
好嗎。他又在問了。不是命令。不是「你去躺著」。是「好嗎」。
他在玄關那邊把手從門把上放開了。在這邊把「你不能」換成了「好嗎」。
二宮沒有甩開那隻手。
這不是一個容易的動作。不甩開。他的身體裡有一套自動運行了二十幾年的系統。那個系統的核心指令是:不要讓任何人攙扶你。攙扶意味著你站不穩。站不穩意味著軟弱。軟弱意味著出口。你不能成為任何人的出口。
但他三十九度一。他的膝蓋確實在軟。他的視線確實在飄。他剛才在玄關蹲下去穿鞋的時候確實黑了一大片。
相葉的手在他的手臂上。溫度比他低。正常體溫的手。三十六度多。
他沒有甩開。
他讓那隻手在那裡。
然後他走了。往臥室的方向。步伐不快。相葉跟在旁邊。手從手臂移到了他的背。不是推。是托。手掌貼在他後背的中間偏下。不用力。只是跟著他移動。像一個備用的支撐點。如果他不需要,那隻手就只是一個溫度。如果他需要,那隻手會接住他。
他走到了臥室。
床。被子是掀開的。枕頭旁邊有相葉早上買的退燒藥。水杯。都沒有動過。因為他不在。
他在辦公室。
二宮在床邊站了一下。然後坐下了。相葉的手從他的背上離開了。
他自己躺下了。
不是被放倒的。是自己躺的。這個區別對他來說是重要的。即使他三十九度一。即使他的四肢像灌了鉛。即使床墊碰到他後背的那一瞬間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說「終於」。但他是自己躺下的。
他的頭碰到枕頭。天花板。白的。
相葉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了他的胸口。
然後退燒藥。從鋁箔板上按出來。兩粒。放在二宮的手心裡。
水杯舉到他嘴邊。
二宮用手肘撐了一下,想自己拿杯子。
「我來。你仰著喝會嗆到。」
他沒有堅持。張嘴。藥放進去。水送進去。嚥了。
相葉把水杯放回床頭。
然後他去浴室。水龍頭開了。關了。回來。手裡是一條毛巾。
他把毛巾摺成長條。放在二宮的額頭上。
涼的。
二宮的身體在那一秒裡做了一個他不受控制的動作。他的眼睛閉上了。不是他決定閉的。是毛巾碰到額頭的時候,他整個人的系統忽然被一股力量從外面按了暫停。像一台一直在高轉速運行的引擎,有人把鑰匙擰了回去。
涼的毛巾。蓋在額頭上。有人把它放在那裡。有人把被子拉到他的胸口。有人把藥放在他的手心裡。有人把水送到他嘴邊。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不是。他知道。他看過。在電視裡。在別人的敘述裡。在正常人的正常生活裡。這就是一個人生病的時候另一個人會做的事。床、被子、藥、水、毛巾。
他只是從來沒有收到過。
他的眼睛閉著。毛巾涼涼地敷著。額頭的溫度被一點一點吸走了。不是退燒。是一種表面的、暫時的舒適。但那個舒適的信號傳進了他的身體裡,身體接收到了,然後做了一件他不允許它做的事。
放鬆了。
肩膀沉下去了。背脊貼平了床墊。手指鬆開了。下巴的角度放軟了。
他的身體在相葉鋪好的這張床上,在這條毛巾下面,在這床被子裡,放鬆了。
他覺得這是背叛。他的身體背叛了他的系統。系統說不需要。身體說要。系統說自己來。身體說不想動了。
身體贏了。
相葉在床邊坐著。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二宮聽到了他站起來的聲音。腳步走出了臥室。很輕。
然後是廚房的聲音。水壺。杯子。冰箱開了又關了。
很遠的、很模糊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聽到的。
他想他應該睜開眼。應該看一下時間。應該想一下田村有沒有回那封信。
但他沒有動。
他躺在那裡。閉著眼睛。額頭上有一條涼毛巾。
他睡著了。
※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的時候不是自然醒的。是有什麼東西碰了他的手腕。
不是相葉的手。
他的意識還在很深的水底。模糊的。重的。但那個碰觸把他拉了一截。
有人在按他的手腕。兩根手指。搭在脈搏的位置上。
他的眼睛睜開了。
天花板。臥室的燈開了。柔和的。不是主燈。是床頭的那盞。
他的視線往右轉。
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坐在床邊。
五十歲左右。男人。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穿的不是白袍。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黑色的外套。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手指的動作很輕。很專業。
他的旁邊放著一個黑色的皮質手提箱。箱子打開了。裡面是一組整齊排列的器材。聽診器。血壓計。幾個小瓶子。注射器。
二宮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的手腕從那兩根手指下面抽了回來。整個人往枕頭的方向縮了一下。不是大動作。但他的肩膀一瞬間繃到了耳朵旁邊。
「——」
「沒事。」旁邊的聲音。相葉。他站在臥室的門口。手裡端著什麼。馬克杯。
「他是醫生。」
二宮看著那個男人。然後看著相葉。然後又看著那個男人。
「……什麼?」
「你先不要動。」相葉走進來了。把馬克杯放在床頭。「我打了電話給哥。」
哥。弘。相葉弘。相葉集團。
「你跟你哥說什麼了。」
「我說你發燒了。三十九度一。不肯去看醫生。」
二宮的腦袋在三十九度一的高溫下艱難地運轉。弘。相葉打給了弘。弘做了什麼安排。然後一個穿著深灰色高領毛衣的男人出現在了他的臥室裡。
他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皮質手提箱。
他知道這是什麼。
他在這個世界的邊緣待了足夠久。慶應的時候就知道了。有些家族不去醫院。醫院去找他們。會員制醫療俱樂部。專屬顧問醫師。二十四小時待命。到府往診。他聽過很多次。在大學的酒會上。在商社的走廊裡。某某的父親身體不太好,幸好顧問醫反應很快。某某出差的時候在飯店裡不舒服,一通電話醫生就到了。那些對話對他來說一直是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現在那個背景音坐在他的床邊。在量他的脈。
「二宮先生。」那個男人開口了。聲音是穩的。很職業。很溫和。沒有任何急迫感。「我先幫您做一下基本的檢查。體溫、血壓、呼吸音。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開處方。藥會直接送到府上。」
他叫他「二宮先生」。
弘告訴了醫生他的名字。弘打電話給顧問醫的時候說了什麼,他不知道。「我弟弟的——」什麼?室友?同居人?他用了什麼詞?但不管用了什麼詞,這個醫生記住了他的姓。帶著完整的診療箱。在冬天的晚上二十分鐘內趕到。坐在他的床邊。用的是那種對待家族相關人士才會有的周到。
二宮看著相葉。
「你叫了你們家的私人醫生來。」
「哥說的。他說你不想去醫院,那就讓醫生來。」
「我不需要——」
「哥已經聯繫了。吉田醫生從六本木過來的。二十分鐘就到了。」
二十分鐘。從六本木到這裡。晚上。冬天。一通電話。二十分鐘。
這就是相葉家的世界。你生病了。一通電話。醫生來你家。帶著完整的診療箱。在你的床邊量脈搏。藥會直接送到府上。
二宮躺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
他本來只是不想去醫院。因為不嚴重。因為感冒不需要看醫生。因為他從七歲起就自己買退燒藥自己處理。因為他不想麻煩任何人。
結果他不去醫院的後果是,醫院來找他了。
他本來只是想一個人安靜地燒完退掉然後去上班。
結果他帶著三十九度一的身體去了公司。相葉嚇壞了。打電話給他不接。四通。回到家吵了一架。在玄關差一點摔門出去。然後相葉打給了弘。弘調動了家族的顧問醫。醫生從六本木開了二十分鐘的車過來。現在坐在他的床邊。
他只是想一個人安靜地燒。
結果勞師動眾了相葉、弘、一個顧問醫師、大概還有一個開車送醫生來的司機。
因為他不肯好好待在家裡。
因為他說了「好」然後沒有做到。
二宮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睜開了。
他看了一眼吉田醫生。醫生的表情是完全專業的。沒有好奇。沒有審視。沒有「你就是那個人啊」的打量。只有一種見過無數病人以後才會有的平靜。
二宮把手腕伸了回去。
放在被子外面。脈搏的位置朝上。
「麻煩你了。」他說。
吉田醫生點了一下頭。手指重新搭上來了。
相葉站在門口。手裡的馬克杯大概已經涼了。他看著二宮伸出手腕的動作。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但他的肩膀降下來了。大概兩公分。從他進臥室到現在一直繃在那裡的肩膀,降了兩公分。
※
吉田醫生的動作很快。也很安靜。
量了脈搏。量了血壓。偏低。聽了呼吸音。右下肺有一點點囉音。不嚴重。但比普通感冒深了一層。
「有可能是輕微的支氣管炎。」他把聽診器收回手提箱。「發燒多久了。」
「昨天開始。」
「最高幾度。」
「三十九度一。剛才量的。」
「之前有吃什麼藥。」
「感冒成藥。早上吃了兩粒。下午又吃了兩粒。」
「退燒藥呢。」
「剛才吃了。對乙醯胺基酚。五百毫克。」
「什麼時候吃的。」
「大概……」他想了一下。相葉把藥放在他手心裡。他嚥下去了。然後睡著了。「一個多小時前。」
吉田醫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責備。是一個見了太多不肯休息的人的醫生會有的那種「果然如此」。
「我開一組藥。抗生素和退燒。你今天脫水了。出去跑了一趟。」他沒有問二宮為什麼出去了。他大概從弘或者相葉那裡已經知道了。或者他根本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看數字。「我建議打一針退燒。效果比口服快。你的體溫再升下去不太好。」
「打針?」
「肌肉注射。很快。」
二宮看了一眼那個手提箱裡的注射器。
他只是想一個人安靜地燒。
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相葉。相葉的臉上沒有任何「你看你不聽話吧」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裡。端著馬克杯。看著二宮。
二宮的視線回到吉田醫生。
「好。打。」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東西。一種他自己聽了以後覺得陌生的東西。不是順從。不是放棄。
是算了。
一種被自己折騰了一整天的、「好吧我不跟自己打了」的算了。
他說了好。不出門。沒做到。然後搞出了這些。相葉嚇壞了。吵了。哭了。紅了眼眶。然後打電話給弘。弘叫了醫生。醫生從六本木來了。二十分鐘。皮質手提箱。聽診器。注射器。
如果他早上乖乖躺著。吃粥。吃藥。睡覺。什麼都不會發生。相葉中午回來看到他在沙發上。體溫降了。粥吃了。水喝了。
但他不會。他從來不會乖乖躺著。他的系統不允許。
現在他的系統被他自己搞出來的後果壓住了。三十九度一。支氣管炎。脫水。一個從六本木來的醫生坐在他的床邊。
他學不會好好待著。但他的身體替他做了決定。三十九度一的身體說:你不躺下來我就讓你站不起來。
所以他躺著。他讓醫生打針。他讓相葉把毛巾放在他的額頭上。他讓自己被照顧。
不是因為他學會了。
是因為他跑不動了。
針扎進去的時候他沒有動。肩膀的三角肌。酒精棉擦過以後涼了一下。針頭進去了。推藥。兩秒。拔出來。棉球按住。膠帶貼上。
全程他的眼睛在看天花板。
吉田醫生收拾了手提箱。站起來。
「藥一個小時以內會送到。抗生素一天兩次,飯後。退燒藥六小時一次。如果明天上午體溫沒有降到三十七度五以下,再聯繫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對著相葉說的。不是對著二宮。
因為他很清楚,躺在床上的這個人不會自己聯繫他。
相葉點了頭。送醫生到玄關。
二宮躺在床上。聽到了門口的聲音。低低的對話。他聽不清內容。然後門開了。門關了。
安靜了。
過了一會。相葉的腳步聲回來了。站在臥室的門口。
二宮閉著眼睛。
「那杯水涼了吧。」他說。
「什麼?」
「你從剛才到現在端了一杯水。端了至少二十分鐘。水涼了。」
相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馬克杯。
「這是給你的。我泡了蜂蜜水。溫的。你喉嚨痛。」
「現在不溫了。」
「……我去重新泡。」
「不用。拿來吧。涼的也能喝。」
相葉走過來。把馬克杯遞給他。
二宮接了。喝了一口。
涼了。蜂蜜的甜味還在。
他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床頭。
相葉站在旁邊。沒有坐下。
二宮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坐下。」
相葉坐了。坐在床邊。
他們之間沒有說話。
臥室裡很安靜。針的部位有一點點脹。退燒藥的效果還沒上來。他的身體還是熱的。三十九度一的熱。
但他躺在床上。被子蓋著。枕頭旁邊有空了的馬克杯。額頭上的毛巾又乾了。
相葉伸手把毛巾拿起來。
站起來。走去浴室。水龍頭開了。關了。走回來。
毛巾放回了他的額頭上。
涼的。
二宮閉上了眼睛。
※
吉田醫生走之前回到了臥室門口。
他已經穿好了外套。手提箱拎在手裡。相葉站在旁邊,準備送他出去。
「二宮先生。」
二宮睜開眼。醫生站在門口。相葉在他旁邊。
「有一些事情我想跟您提一下。」
他的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在做臨床處置的那種效率型的語氣。是另一種。更慢。字跟字之間留了一點空間。二宮認得這種節奏。這是要講「不是今天的重點但我有責任告訴你」的話的時候才會出現的節奏。
「剛才聽呼吸音的時候,右下肺的囉音不是今天才有的。那個聲音的質地比較粗。代表那邊的黏膜已經反覆發炎過幾次了。你是不是之前就咳過?不是嚴重的咳。但斷斷續續。有一陣子了。」
二宮看著他。
「入秋以後。偶爾。」
「偶爾是多久一次。」
「一週幾次吧。不影響工作。」
吉田醫生的眼鏡反了一下光。他沒有接「不影響工作」這句話。
「你的血壓偏低。不是今天發燒的關係。你的基礎血壓應該就偏低。加上你的脈搏觸感偏細。手指末端溫度比身體中心低很多。末梢循環不太好。長期的。」
二宮沒有說話。
「你的眼瞼結膜顏色偏淡。我沒有帶血液檢測的設備,但以經驗判斷,應該有輕度貧血。飲食不太規律吧。」
不太規律。
他的飲食在遇到相葉之前是什麼狀態他自己清楚。白飯梅干冷凍可樂餅。橡皮筋綁著的塑膠盒。便利商店的飯糰。自動販賣機的罐裝咖啡當早餐。那些年他把吃飯歸類為「維持生命的最低成本行為」。
現在好多了。相葉在。有便當。有晚飯。有人記得他吃了沒。
但那些年攢下來的東西不會因為現在吃得好了就消失。身體有自己的記憶。帳本不會因為你最近開始存錢就把之前透支的一筆勾銷。
「這些單獨來看都不是大問題。」吉田醫生說。語氣裡加了一道溫和的墊子。他很擅長這個。先說不嚴重。讓你放鬆一點。然後把真正要說的話放在後面。「但它們加在一起,代表你的身體有一些累積性的消耗。現在你年輕,代償能力夠。但這些東西不處理,十年後它們會變成不一樣的問題。」
他停了一下。
「我建議你做一次完整的健康檢查。不是公司那種基本的年度體檢。是比較全面的。血液、肝腎功能、肺功能、心電圖、影像。把底線摸清楚。」
二宮的視線從吉田醫生的臉上移開了。落在天花板上。
完整的健康檢查。
他從來沒有做過。公司每年的基本體檢他去了。身高體重血壓視力。胸部X光。尿檢。基本血液。每年都是「沒有明顯異常」。他拿到結果看一眼就收進抽屜裡了。
更深的檢查他沒做過。不是沒機會。是不想。不想看。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那些年在身體裡刻下了什麼。
七歲到十五歲。手臂內側。後背。頭皮。那些傷痊癒了。表面上。皮膚修復了。瘀青消了。頭髮長回來了。
但骨頭呢。關節呢。那些被揪過扯過扭過的地方,裡面的結構有沒有留下什麼。右邊肩膀陰天的時候會酸。他以為是姿勢的問題。也許是。也許不是。
他不想知道。
不想打開那些門。不想讓一台機器掃過他的全身然後列出一張清單,清單上寫著他的父親在他的骨骼和器官裡留下了哪些簽名。
「我考慮一下。」他說。
這句話在他的詞典裡的意思是不去。
吉田醫生大概聽出來了。但他沒有堅持。他點了一下頭。
「您考慮。如果需要安排,可以隨時聯繫我。」他轉向相葉。「藥大概四十分鐘到。抗生素飯後服用。今晚最好能再吃一點東西。」
相葉點頭。
他們走出臥室了。二宮聽到了玄關那邊低低的對話。然後門開了。門關了。
安靜。
他躺著。毛巾涼涼的。退燒針開始有感覺了。身體的熱度在非常緩慢地、一層一層地往下降。像退潮。水還在。但最高的水位線在往回走。
相葉的腳步聲回來了。
他沒有進臥室。他站在門口。
二宮閉著眼睛。但他知道相葉在那裡。他知道相葉在看他。他知道相葉聽到了吉田醫生說的每一句話。反覆發炎。血壓偏低。末梢循環。貧血。累積性的消耗。十年後。
他知道相葉現在腦袋裡在跑什麼。他知道相葉想說什麼。
相葉想說「你去做健康檢查」。想說「醫生說的你聽到了」。想說「拜託你不要再拖了」。
但他不敢。
他在玄關已經吵過一次了。他已經說了「我會把門鎖起來」。他已經推到了他能推的最遠的地方。他不想再推了。不是因為他不在意。是因為他太在意了。他怕再推二宮就真的會把門關上。
所以他站在門口。不進來。不開口。
二宮聽著那個站在門口的沉默。
「相葉。」
「嗯。」
「你怎麼不說。」
「說什麼。」
「你想說的。」
安靜了幾秒。
「……我每年都會做健康檢查。」相葉的聲音是小心的。一個字一個字放出來的。像在走一條他不確定能不能承受重量的橋。「公司安排的做。家裡顧問醫那邊也做。一年兩次。」
他沒有說「你也應該去」。
他說的是「我會去」。
把自己放進去。不是指著二宮說你要做什麼。是說我在做這件事。然後讓那個訊息自己漂過去。
像他每天中午帶兩人份便當出現在樓梯間。不問你吃不吃。放在你旁邊。
二宮睜開了眼睛。轉頭看向門口。
相葉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的表情在努力維持一種「我就是隨便提一下」的鬆弛。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他的眼睛裡面有一種被壓得很扁的焦慮。像一張被重物壓在下面的紙。你看不到紙上寫了什麼。但你看得到那個重物的形狀。
二宮看著他。
看了幾秒。
相葉的嘴角動了一下。想笑。笑不出來。半途放棄了。
二宮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了他插在口袋裡的手。口袋的布料被他的手指攥得有一點點變形了。
他在忍。
他在很用力地忍著不說「你去做檢查」。
二宮的嘴角動了。
不是笑。不到笑的程度。但那塊肌肉動了一下。
「等這次病好了。」他說。
相葉的手指在口袋裡鬆了。他看到了。布料的形狀回來了。
「我去做健康檢查。」
相葉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張開了。
「真的?」
「嗯。」
「你不是說考慮一下嗎。」
「考慮完了。」
「你考慮了三十秒。」
「我考慮得快。」
相葉的肩膀降下來了。不是兩公分。是整個。所有的繃都卸了。他靠在門框上的姿勢從「站著」變成了「掛著」。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骨頭。
「……好。」他的聲音有一點啞。「我陪你去。」
「你不用——」
他停住了。
他差一點又說了「你不用」。
他把那兩個字嚥回去了。
「好。」他說。
就這一個字。
好。你陪我去。好。
相葉在門框上靠了一會。然後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快。像在擦汗。但那不是汗。
「我去熱一下粥。你要再吃一點。吉田醫生說了。吃完才能吃藥。」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往廚房去了。
二宮躺在床上。
他看著門口。相葉剛才靠過的那個門框。
他答應了。
做健康檢查。讓一台機器掃過他的全身。讓一張報告告訴他,他的身體裡藏了多少過去。
他不知道報告上會寫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有一些他不想看到的東西。
但他答應了。
不是因為吉田醫生說的那些話。不是因為「十年後」。
是因為門口那個人把手插在口袋裡攥著布料忍著不說話的樣子。
他不想讓那個人再露出那種表情了。
廚房裡傳來了鍋碰到爐架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然後是相葉在翻找什麼東西。大概在找碗。
二宮閉上了眼睛。
額頭上的毛巾又乾了。但他沒有叫相葉來換。
他等著。
等粥熱好。等相葉端進來。等藥送到。
他在等一個人照顧他。
他在練習被照顧。
很笨。很慢。一次只能讓一步。
但他在練習。
※
二宮的燒在第三天退了。
準確地說是第二天晚上就退到了三十七度二。第三天早上三十六度八。正常。吉田醫生的藥很有效。抗生素吃了三天。咳嗽明顯少了。右下肺的那個聲音大概也安靜了。
他星期五就想去上班。相葉擋了。他星期六就在家裡開了電腦。相葉沒擋。因為那天相葉自己也在旁邊用筆電寫報告。兩個人坐在客廳。一人一台電腦。中間隔了一個坐墊的距離。
星期一。他回去了。辦公室裡一切正常。田村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臉色比上週好」。沒有多問。仙台的案子他星期三交的初稿,田村改了幾個字就過了。對方的評估委員會順利開完。結果不錯。
一切回到了正軌。
健康檢查的事。
他沒有忘。他記得他答應了。他也記得相葉靠在門框上把手插在口袋裡攥著布料的樣子。
但記得是一回事。去是另一回事。
第一週。他跟相葉說「這週不行。仙台的後續還在跟」。
第二週。「田村讓我準備另一個案子的提案。月底要交。」
第三週。他沒有主動提。相葉也沒有提。但相葉在星期三的晚上煮了一鍋很好喝的味噌湯,喝完以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什麼都沒有說。但二宮讀得出來。
第四週。相葉在沙發上用手機看什麼東西。二宮經過的時候瞄了一眼。螢幕上是一個醫療機構的網頁。相葉注意到了他在看,手機往腿上一蓋。
「在看什麼。」
「沒什麼。新聞。」
相葉不會撒謊。他撒謊的時候眼睛會往左上方飄。每次都是。像一個出廠設定就有這個bug的機器。
二宮沒有拆穿他。
第五週。二宮還是沒有去。
不是故意拖。他真的在忙。月底的提案壓下來了。田村的標準他是清楚的。改了三版才過。過了以後又來了一個新的案子。然後是季度的績效整理。然後是跨部門的數據比對。事情一個接一個。每一個都是真的。每一個都比「去醫院躺在機器裡面被掃一遍」更急。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想去,他擠得出時間。他能在任何工作量下擠出時間做任何事。他在慶應的時候一邊打三份工一邊維持年級前五。他的時間管理能力是他最不缺的東西。
他擠不出時間。是因為他不想擠。
他的系統在拖延。不是有意識的。是自動的。像電腦的後台程序。你沒有打開它。但它在跑。佔用了你的記憶體。讓前台的運行速度慢了那麼一點。
每次他想到「健康檢查」這四個字。他的腦袋裡就會閃過一些畫面。不是具體的畫面。是一種感覺。一種被攤開的感覺。躺在一張白色的檢查台上。機器的聲音。陌生人的手。衣服脫掉。身體暴露。每一個部位被看、被量、被記錄。然後一張紙。上面寫著數字。數字告訴你你的身體裡面有什麼。
他不怕數字。他怕的是數字背後的東西。那些數字會不會指向他已經關上了的門。
※
相葉不再提了。
從第三週以後他就不再提了。二宮注意到了。相葉不是忘了。相葉不會忘。他是在等。
用他的方式。不推。不問。不追。把碗放在那裡。等你自己走過來。
但到了第六週的時候。相葉做了一個決定。
二宮不知道他做了決定。
星期四的晚上。相葉在廚房裡。做晚飯。二宮在客廳。電腦開著。報告打了一半。
「Nino。」
「嗯。」
「這個星期六你有事嗎。」
「沒有。怎麼了。」
「哥說他拿到了一個餐廳的預約。很難訂的。法式的。在表參道。他問要不要一起去。」
弘。表參道。法式餐廳。
二宮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弘請客?」
「嗯。他說最近太忙了一直沒有好好吃飯。想找個週末出來。」
「為什麼找我們。他自己去不行嗎。」
「他一個人去法式餐廳很奇怪吧。」
「弘做什麼都不奇怪。他上次一個人去看了一場三個小時的歌劇。」
「那是歌劇。餐廳不一樣。餐廳要有人一起。」
「你跟他去就好了。」
「他說要你也來。」
「弘什麼時候開始在意我去不去了。」
「他一直都在意。他只是不說。」相葉從廚房探出頭。「你去嘛。反正你週六沒事。」
二宮看了他一眼。
相葉的表情非常自然。沒有任何異常。他在切蔥。刀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音。
「幾點。」
「他說中午。十二點。」
「午餐?法式?」
「對。午間套餐。他說午餐比晚餐好訂。」
「好吧。」
「真的?」
「你都說了我沒事。」
相葉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他轉回廚房了。砧板的聲音繼續。
二宮沒有注意到相葉在轉回去的那個瞬間拿起了手機。打了幾個字。發了出去。
※
星期五晚上。
相葉做了咖喱飯。二宮吃了一碗半。相葉吃了兩碗。正常的晚餐。正常的分量。
吃完以後。相葉收了碗。洗了。
九點左右。二宮坐在沙發上打遊戲。相葉在旁邊看他打。
「Nino。明天中午餐廳的事,哥說他十一點半在表參道車站出口等我們。」
「嗯。」
「法式餐廳好像要穿稍微正式一點。你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配黑色高領就可以吧。」
「嗯。」
「那早上你不用弄早餐了。反正中午吃大餐。空著肚子去。」
二宮的手指在手柄上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動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管我早上吃不吃了。」
「我是說你都要吃法式了。早上吃太飽中午就吃不下了。多可惜。」
「我什麼時候吃不下過。」
「你不是食量大的人。你早上吃了吐司就會中午少吃半碗。」
「你對我的進食量觀察得很精確。」
「跟你吃了快一年的飯了。」
二宮沒有接話。繼續打遊戲。
「那就說好了。明天早上不吃東西。空腹到中午。」
「嗯。」
相葉把這個「嗯」收進了口袋裡。
二宮沒有注意到相葉說「空腹」的時候語氣裡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停頓。像一個人經過一塊薄冰的時候稍微屏了一下呼吸。踩過去了。沒有裂。
※
星期六早上。
二宮醒的時候相葉已經在浴室了。水聲。然後吹風機。然後他走出來。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扣子扣到第二顆。頭髮吹好了。
「你今天穿得很認真。」二宮坐在床邊。
「要見哥。」
「你見你哥需要穿成這樣嗎。」
「法式餐廳。門口有dress code。」
二宮站起來。洗漱。換衣服。深灰色西裝外套。黑色高領。相葉昨晚說的那套。
他伸手去打開廚房的櫥櫃。
「你在幹嘛。」
「拿杯子。喝杯水。」
「水可以喝。但不要吃東西。中午吃大餐。」
「我知道。你昨天說了。」
他倒了一杯水。喝了。
空腹。
他是空腹的。從昨晚九點以後他就沒有吃東西了。咖喱飯是他最後一餐。到現在大概十二個小時了。
他沒有覺得異常。他以為他們只是要去吃法式午餐。空著肚子去吃是合理的。
他不知道相葉已經在心裡倒數了十二個小時。
※
十一點。他們出門了。
電車上人不多。週六的上午。二宮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東京。相葉坐在旁邊。手機拿在手裡。偶爾看一下。
「弘回你了嗎。」
「嗯。他說他到了。在車站出口。」
二宮點了一下頭。
電車到了表參道。他們下車。出了閘口。
弘不在車站出口。
二宮往出口的方向看了一圈。週六的表參道人很多。但弘的身形很好認。一米八。西裝。站在任何地方都像一個不屬於那個背景的人。
沒看到。
「你哥呢。」
「他說他先過去了。讓我們直接去。」相葉看著手機。「他發了地址。」
「先過去了?他不是說在出口等嗎。」
「大概臨時有事吧。他說直接過去就好。走路五分鐘。」
相葉往左邊走了。二宮跟上。
他們走過了表參道的主街。然後轉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兩邊是低矮的建築。樹。冬天的枝幹。
走了三分鐘左右。相葉在一棟建築前面停下了。
二宮抬頭看了一眼。
那不是餐廳。
白色的外牆。玻璃門。門的右邊有一塊金屬牌。上面刻著字。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個字。
會員制醫療中心。
門的旁邊。玻璃上。另一行小字。
完全予約制。人間ドック。各種健診。
人間ドック。
全身健康檢查。
二宮的腳步停了。
他轉頭看向相葉。
相葉站在他旁邊。手機收進了口袋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他的表情不是心虛的。不是「被抓到了」的那種慌。
是一種非常平靜的、做好了被罵的準備的表情。
「法式餐廳呢。」二宮的聲音很平。
「沒有法式餐廳。」
「弘呢。」
「哥在總部。他今天加班。」
「他沒有拿到什麼很難訂的預約。」
「沒有。」
「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相葉沒有否認。
「昨天晚上讓我不吃早餐。是因為健康檢查前要空腹。」
「嗯。」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
「星期三。我打電話給吉田醫生。他幫我約了今天的時段。」
星期三。相葉在沙發上看手機。螢幕上的醫療機構網頁。手機往腿上一蓋。「沒什麼。新聞。」
那不是新聞。是這家醫療中心的預約頁面。
二宮看著那扇玻璃門。裡面的燈光是柔和的。不像醫院。更像一間高級的spa。大廳很寬。有一個接待台。接待台後面坐了一個穿白色套裝的女人。
他看了很久。
「你騙了我。」他說。
「嗯。」
「你知道我不喜歡被騙。」
「知道。」
「你也知道如果你直接問我,我會答應。因為我答應過你了。」
相葉的眼睛動了一下。
「你會答應。」他說。聲音輕了。「但你會找到理由推到下一週。然後下下週。然後下個月。你答應了。但你不會去。因為你的腦袋會一直找到比這件事更急的事。」
二宮看著他。
「所以你決定不給我找理由的機會。」
「嗯。」
「用一個不存在的法式餐廳。」
「嗯。」
「和一個不存在的午餐約。」
「嗯。」
「還讓弘配合你演戲。」
「哥只知道我約了健康檢查。他不知道法式餐廳的事。法式餐廳是我自己編的。」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編故事了。」
「跟你學的。你每次說『我考慮一下』的時候。」
二宮的嘴角動了。
不是生氣的動。
他看著相葉。看著那張做好了被罵的準備但是不會道歉的臉。
相葉沒有說「對不起我騙了你」。因為他不覺得他需要道歉。他覺得這是對的。他用了六個星期等二宮自己走過去。二宮沒有走。碗一直放在那裡。水一直在碗裡。但二宮只是經過。看了一眼。然後走開了。
所以他把碗端起來。走過去。放在了二宮的面前。
這不是他的風格。他的風格是放在那裡。等。不推。不問。
但有些事情等不了。
有些碗放在那裡太久,水會乾的。
二宮站在那棟建築前面。冬天的風從巷子裡吹過來。他的外套領子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穿得很正式。因為他以為他要去吃法式午餐。
結果他站在一間醫療中心的門口。空腹十四個小時。被自己的男朋友騙來的。
他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門。又看了一眼相葉。
「你進去嗎。」相葉問。
「你都騙我到門口了。」
「你可以不進去。我不會強迫你。你轉身走我也不攔。真的。」
他的語氣是認真的。二宮聽得出來。他真的不會攔。他把門帶到了面前。但最後那一步他不會替二宮走。
二宮看著那扇門。
門是玻璃的。透明的。裡面看得到。燈光。接待台。白色套裝的女人。
不是新小岩的門。不是衣櫃的門。不是任何一扇他被關在後面的門。
是一扇他可以走進去也可以不走的門。
他吸了一口氣。
「法式餐廳。」他說。
「什麼?」
「你欠我一頓法式餐廳。」
相葉的表情從「做好了被罵的準備」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檢查完帶你去。」
「表參道那家。」
「表參道沒有那家。我編的。」
「那你去找一家真的。」
「好。我今天就訂。」
「要很難訂的那種。」
「好。」
「弘請客。」
「那個可能要跟哥商量——」
「你去商量。」
二宮的腳步往前走了。一步。兩步。走到了玻璃門前面。
門自動開了。冷氣和暖氣混合的空氣從裡面流出來。帶著一種很淡的、乾淨的味道。不像醫院。沒有消毒水。
他走進去了。
相葉跟在後面。差了半步。
接待台的女人站起來了。微笑。專業的。
「歡迎光臨。請問有預約嗎。」
相葉走到前面。
「有的。十一點半。二宮。」
他用了二宮的名字預約的。不是相葉。
二宮看了他一眼。
「你連預約都用我的名字。」
「不然用誰的。又不是我要檢查。」
「萬一我今天沒來呢。」
「那我就再編一個故事騙你下次來。」
「你準備騙我幾次。」
「幾次都可以。到你自己願意來為止。」
接待台的女人很有禮貌地假裝沒有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她低頭在電腦上確認了預約。然後抬頭。
「二宮先生,這邊請。」
二宮跟著她往裡面走。
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回頭。
相葉站在接待台旁邊。他沒有跟過來。候診區有幾張沙發。他大概會在那裡等。
他們之間隔了大概五六公尺。
「相葉。」
「嗯。」
「你欠我的。不只是法式餐廳。」
「我知道。」
「還有什麼。」
「你說。」
二宮沒有回答。他轉回去了。跟著那個白色套裝的女人往走廊深處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相葉站在接待台旁邊。看著那個轉角。看了幾秒。
然後他坐到了候診區的沙發上。拿出手機。
打開LINE。找到弘的對話框。
打了一行字。
「他進去了。」
弘的回覆很快。
「嗯。」
然後又一則。
「法式餐廳的事我不請客。你自己想辦法。」
相葉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靠在沙發上。
等著。
※
檢查花了大約三個小時。
抽血。尿檢。心電圖。肺功能。腹部超音波。胸部X光。胃鏡——他拒絕了胃鏡。接待的人很有禮貌地建議了無痛的。他還是拒絕了。相葉不在旁邊。如果相葉在旁邊大概會用那個眼神看他。但相葉在外面等著。所以他贏了這一局。
做完以後他換回自己的衣服。深灰色西裝外套。黑色高領。走出來的時候相葉坐在候診區的沙發上。手機拿在手裡。但螢幕是暗的。沒在看。就是拿著。
「做完了。」
相葉站起來。看了他一眼。從上到下。像在確認他的零件有沒有少。
「累嗎。」
「不累。就是餓。」
「走。吃飯去。」
「法式餐廳呢。」
「我找了一家。就在南青山。走路八分鐘。」
「你什麼時候訂的。」
「你做檢查的時候。」
「三個小時前。你能訂到今天中午的位子。」
「用了哥的名字。」
「你不是說弘不請客嗎。」
「名字借一下又不花錢。」
二宮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他們去吃了法式午餐。真的。不是編的。
※
報告在一週後出來了。
吉田醫生打了電話。不是打給二宮。是打給相葉。二宮後來才知道。預約的時候相葉留的緊急聯絡人是自己的號碼。
相葉接到電話的時候二宮不在旁邊。是上班時間。相葉坐在Apex辦公室的座位上。聽完了。說了幾個「嗯」。然後說「我知道了。報告可以發到我的信箱嗎。」
他沒有告訴二宮吉田醫生先打給了他。
晚上回到家。相葉把列印出來的報告放在了矮桌上。
「報告出來了。」
二宮在沙發上。手柄在手裡。螢幕上的角色正在打一個很難的boss。他看了一眼矮桌。白色的資料夾。上面有那家醫療中心的logo。
「你看了嗎。」
「看了。」
「結論是什麼。」
「你自己看。」
二宮按了暫停。拿起資料夾。翻開了。
數字。很多數字。表格。每一項旁邊有一個參考範圍。在範圍內的用黑色字。超出範圍的用紅色。
紅色的不多。但不是沒有。
血紅素。偏低。果然貧血。吉田醫生在他家裡那天就說了。輕度。不嚴重。但長期偏低代表造血的原料不夠。鐵、葉酸、B12,有一個或者幾個跟不上。
血壓。跟吉田醫生說的一樣。基礎偏低。不是病。是體質。但配合貧血就會有症狀。站起來太快眼前會黑。蹲下去再站起來會暈。他一直都知道。他以為所有人都這樣。
肝功能。GOT和GPT。輕微偏高。不是肝炎。是壓力和睡眠不足的反映。或者是那些年吃得太差的後遺症。肝臟的帳本。
肺功能。用力肺活量正常。但一秒量稍微偏低。跟右下肺的慢性發炎一致。不是大問題。但要注意。不能再拖著不管了。
胃。他拒絕了胃鏡。但腹部超音波沒有發現明顯的問題。醫生在報告裡寫了一行字:「建議日後補做上消化道內視鏡。」日後。很客氣的說法。
骨密度。正常。但在正常範圍的下緣。接近不正常的邊界。二十六歲。骨密度不應該在下緣。
維生素D。不足。日照不夠。或者營養攝取不均衡。或者兩個都有。
最後一頁。綜合評估。
「目前無重大器質性病變。但存在多項亞健康指標。建議定期追蹤,改善飲食與作息,必要時進行營養補充。」
亞健康。
他把報告合上了。
沒有他怕的東西。沒有一行字說「你的右肩關節有舊傷痕跡」。沒有任何一個數字指向那些年。機器掃過了他的全身。紅色的字指向的是貧血、肝臟、肺、骨密度、維生素D。全部都是「你沒有好好吃飯、沒有好好睡覺、沒有好好對待自己的身體」的證據。
不是父親的簽名。是他自己的。
他用十幾年的時間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外面。花在那個精密的球體上。花在語言、社交、工作、維持表面的光滑。回到沒有人看的地方,他就卸載了。能省的全省。白飯梅干冷凍可樂餅。便利商店的飯糰。自動販賣機的罐裝咖啡。睡四五個小時。不運動。不曬太陽。不看醫生。
他的身體替他記了帳。現在帳單到了。
不嚴重。全部都不嚴重。每一項單獨拿出來都是「注意一下就好了」的程度。但它們排在一起,一張紙上,從頭到尾,像一串安靜的紅色小燈。每一盞都在說同一件事。
你沒有照顧過自己。
二宮把報告放回矮桌上。拿起手柄。取消了暫停。繼續打boss。
「嚴重嗎。」相葉從廚房探出頭。
「不嚴重。小毛病。」
「什麼小毛病。」
「你不是看了嗎。」
「我看了。但有些字我看不懂。GOT是什麼。」
「肝功能指標。」
「偏高是什麼意思。」
「代表肝臟在抗議。壓力大。睡不夠。吃不好。」
「那怎麼辦。」
「注意就好了。」
相葉沒有接話。他回到廚房了。
二宮繼續打boss。打了三分鐘。boss還沒死。
廚房裡傳來了比平常更密集的聲音。砧板。菜刀。冰箱開了兩次。鍋碰了爐架。水龍頭開了關了又開了。
他按了暫停。
「你在做什麼。」
「晚飯。」
「為什麼聽起來在做五個人的量。」
沒有回答。
二宮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流理台上擺了一排食材。比平常多得多。菠菜。小松菜。紅莧菜。肝臟。蛤蜊。雞蛋。一盒納豆。一包芝麻。一條秋刀魚。
他看了三秒。
「你這是在幹嘛。」
「做飯。」
「你把半個超市搬回來了。」
「我下班的時候順路買的。」
「順路。你什麼時候順路會經過超市的生鮮區然後買了紅莧菜和蛤蜊。你連紅莧菜是什麼都不知道。」
相葉的手停了。他正在洗菠菜。水龍頭還開著。
「我查了。」他說。
「查什麼。」
「含鐵的食物。」
二宮靠在門框上。
「你查了含鐵的食物。」
「你貧血。報告上寫的。血紅素偏低。我查了。貧血要補鐵。鐵含量高的食物是菠菜、紅莧菜、肝臟、蛤蜊。維生素C幫助鐵質吸收。所以我買了檸檬。維生素D不足。秋刀魚有維生素D。雞蛋也有。骨密度偏低。要補鈣。小松菜的鈣含量比牛奶高。」
他背了。
他把那些東西全部查了一遍。記下來了。然後按照清單去超市買了回來。
「你什麼時候查的。」
「中午。」
「中午你不是在寫報告嗎。」
「寫完了。田村兩點才要看。我中午休息的時候查的。」
「你用你的午休時間查了含鐵食物和維生素D。」
「也查了幫助肝功能恢復的食物。但那些大部分是要少吃什麼不是多吃什麼。少油。少酒。少加工食品。你本來就不太喝酒。所以主要是少油和早點睡。」
二宮看著流理台上那一排食材。
菠菜。小松菜。紅莧菜。肝臟。蛤蜊。雞蛋。納豆。芝麻。秋刀魚。檸檬。
每一樣都對應報告上的一個紅色數字。
他查了。他記了。他買了。他正在煮。
「你打算每天都這樣嗎。」二宮問。
相葉關了水龍頭。轉過身。手上還拿著濕的菠菜。
「怎樣。」
「按照我的檢查報告買菜。」
「不行嗎。」
「沒說不行。但你不覺得有點——」
「有點什麼。」
二宮看著他。他的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圍裙繫得歪歪的。手上的菠菜在滴水。滴在了地板上。他沒注意到。
「有點多。」
相葉的表情微微變了。不是受傷。是一種「我知道你可能會這樣說但我還是要做」的倔。
「你的血紅素是11.2。正常下限是13.5。你低了兩個多點。」
「你把數字背下來了。」
「你的肺活量一秒量是76%。正常是80%以上。你的骨密度T值是負0.8。超過負1就是骨質減少。你現在是負0.8。差0.2。」
他一個一個數字報出來。像在做季度績效報告。每一個數字都精確。沒有四捨五入。
「你是不是把報告每一頁都讀了。」
「讀了三遍。」
「三遍。」
「第一遍看不懂。第二遍查字。第三遍記數字。」
二宮靠在門框上。他的手臂交叉在胸前。
「你的工作報告改了三版才過。那份報告你讀了幾遍。」
「兩遍。」
「我的健康報告你讀了三遍。你的工作報告你讀了兩遍。」
相葉看著他。手裡的菠菜又滴了一滴水。
「那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工作報告寫錯了可以改。」
他停了一下。
「你的身體不能改。壞了就是壞了。」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
二宮看著他。看著他手裡的菠菜。看著他歪掉的圍裙。看著他認真到幾乎擰巴的臉。
這個人。
搞砸了仙台案子的數據源的時候,臉上是那種「啊完蛋了」的萎靡。趴在桌上。嗒。額頭碰桌面。然後隔了一天就活過來了。繼續寫。繼續改。繼續犯錯。繼續活過來。他對自己的失誤有一種天然的彈性。跌了。趴一下。站起來。繼續跑。這是從小到大一直被接住的人才有的東西。他知道底下有網。所以他不怕掉。
但對著二宮的健康報告。他讀了三遍。背了數字。查了食物清單。用午休的時間。然後去超市買了一整排他連名字都不認識的蔬菜。
他搞砸自己的工作都沒有這種壓力。那是他家的集團。他搞砸了。弘會幫他兜底。田村會給他延期。系統會接住他。
但二宮的身體沒有人兜底。
11.2。76%。負0.8。
這些數字在相葉的腦袋裡佔據的份量,比他任何一份工作報告裡的數字都重。
二宮想說什麼。想說「你不用這樣」。想說「我獨立慣了」。想說「你不需要把我捧在手上」。
他張了嘴。
相葉看著他。手裡的菠菜。眼睛裡的那種擰巴的認真。
二宮把嘴合上了。
他從門框上直起了身體。走進廚房。站到了相葉旁邊。
「菠菜給我。我來洗。你去處理秋刀魚。你上次殺魚差點把手切了。」
「那次是刀太鈍。」
「刀沒有換。還是那把。」
「那你教我。」
「你先把菠菜給我。在滴水。你地板都濕了。」
相葉低頭看了一眼地板。確實。一小灘水。
他把菠菜遞給了二宮。
他們並排站在流理台前面。一個在洗菜。一個在處理秋刀魚。空間很窄。手肘偶爾碰到。
相葉在掏魚的內臟。動作很不熟練。二宮用餘光看了一眼。
「你從下巴那裡劃。不要從肚子。」
「這樣?」
「再往上一點。對。然後用拇指把裡面的東西摳出來。」
「好噁心。」
「你買的。」
「因為它有維生素D。」
「那你就忍著。」
相葉忍著。臉皺成一團。但手在動。一點一點地把內臟清出來。
二宮在旁邊洗紅莧菜。紅莧菜的汁液把水染成了淡紅色。他看了一眼那個顏色。
含鐵的。
這個人買了含鐵的蔬菜。讀了三遍報告。背了他的血紅素數字。
二宮洗完了菜。放在瀝水籃裡。
「相葉。」
「嗯。」
「你要是每天都給我吃這些。」
「嗯?」
「三個月後我再去查一次。看數字有沒有好一點。」
相葉的手停了。他轉頭看二宮。魚的內臟還黏在他的拇指上。
「你會去?」
「你不是要我定期追蹤嗎。」
「那是吉田醫生說的。不是我。」
「你讀了三遍。跟你說的沒差。」
相葉看了他幾秒。然後他低下頭繼續處理秋刀魚。但他的耳尖紅了。
二宮看到了。
他沒有指出來。
他轉回去繼續準備食材。拿起砧板上的刀。開始切小松菜。切得很整齊。大小一致。
反正也是為自己身體好。
他這樣想。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跟秋刀魚搏鬥的人。臉皺著。圍裙歪著。手上全是魚的味道。因為他查了含維生素D的食物清單上有秋刀魚。
這傢伙。上個月把數據源的時間範圍選錯了。十二個月不是三個月。報告重寫。田村延期。週末泡湯了。他趴在桌上嗒了一聲以後第二天就活過來了。
但他的血紅素低了兩個多點這件事。相葉大概會記一輩子。
二宮的刀在砧板上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切。
小松菜。含鈣量比牛奶高。
他不知道這件事。相葉查了。相葉告訴他的。
他活了二十六年不知道小松菜的鈣含量比牛奶高。但這個人用午休時間查了。
刀在砧板上。切。切。切。
「你的圍裙歪了。」他說。
「哪邊?」
「左邊。往下掉了。」
相葉用手背去推圍裙的帶子。手上都是魚。帶子上蹭了一道銀色的鱗片。
二宮嘆了一口氣。放下刀。
他伸手把相葉的圍裙帶子拉正了。重新在後面繫了一下。
「你下次先洗手再調圍裙。」
「來不及。它一直在滑。」
「因為你繫的方式不對。蝴蝶結要打在腰的位置。你打到背了。」
「你什麼時候變成圍裙專家了。」
「自己做了六年飯。你做了兩個月。」
相葉的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繼續跟秋刀魚搏鬥。
二宮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繼續切菜。
他的手在動。刀在砧板上。切。切。切。
他想,三個月後再去查。如果數字好一點。相葉大概會很高興。如果數字沒變。相葉大概會把超市的生鮮區整個搬回來。
他又想。他獨立了二十幾年。一個人買退燒藥。一個人煮泡麵。一個人看報告。一個人消化所有的數字。
現在有人在他旁邊殺魚。殺得很醜。臉皺成一團。圍裙歪的。手上全是鱗片。但那條魚是為了他的維生素D買的。
他可以說不用。他可以說我自己來。他可以說你不需要為了我的報告讀三遍。
但他看著那個人的耳尖。紅的。
他把那些話嚥回去了。
把菜切完了。把鍋放到爐子上。開了火。
「油少放。」他說。「我肝功能偏高。少油。你自己說的。」
「我知道。我記得。」
「你記得。」
「你的所有數字我都記得。」
「那你記得你自己報告的截止日期嗎。」
「……禮拜幾來著。」
「星期四。你改到哪了。」
「第二版。差不多了。大概。」
「大概。」
「差不多。可能還有一點。」
「你的『一點』上次是整份報告的後半段。」
「這次不一樣。這次真的只有一點。」
二宮看了他一眼。
相葉的臉還是皺著的。但不是因為秋刀魚了。是因為報告。
他搞砸工作的時候真的不怎麼有壓力。嗒一聲。趴一下。第二天活過來。因為底下有網。
但二宮的血紅素11.2。他記得。他讀了三遍。他背了。他去買了紅莧菜。他連紅莧菜怎麼洗都不知道,但他買了。
二宮把油倒進鍋裡。少放。
「相葉。」
「嗯。」
「謝謝你。」
相葉的手停了。
他轉過頭看二宮。
二宮沒有看他。他在看鍋裡的油。油在慢慢地變熱。
「你說什麼?」
「油熱了。菠菜給我。」
「你剛才說了謝謝。」
「你聽錯了。我說油熱了。」
「你說了。你說了謝謝。我聽到了。」
「菠菜。」
相葉把瀝水籃裡的菠菜遞給他。但他的手沒有馬上鬆開。他抓著籃子的邊緣。二宮也抓著。
他們的手隔著一個瀝水籃。
「你說了謝謝。」相葉的聲音低了。帶著一種奇怪的、潮濕的東西。
「放手。菠菜要下鍋了。」
相葉放手了。
二宮把菠菜倒進鍋裡。嗤的一聲。油花濺了一點。
他拿起鏟子。翻了翻。
他確實說了。
他說了謝謝。
廚房裡油煙很少。因為油少。他的肝功能偏高。少油。
他翻著鍋裡的菠菜。含鐵的。為他的11.2買的。
他說了謝謝。
他很少說這個詞。他的系統裡這個詞被歸類在「社交禮儀用語」的目錄下。對客戶說。對同事說。對便利商店的店員說。功能性的。不帶重量的。
但剛才那個不是。
剛才那個帶了重量。
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所以他假裝沒說。
但他說了。
菠菜在鍋裡。油在嗤。鏟子在動。
相葉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了。
但他的耳尖更紅了。
※
晚飯做好了。
菠菜。秋刀魚。小松菜的味噌湯。白飯。蛤蜊蒸蛋。
擺在矮桌上的時候二宮看了一眼。菜色比平常多了兩道。配色也比平常豐富。綠的紅的白的。像一個人照著教科書配出來的營養均衡範本。
秋刀魚烤得還行。相葉跟它搏鬥了二十分鐘,最後的成品比預期好。只是有一條劃得太深了,肉裂開了。相葉把那條放在了自己的碗裡。把完整的那條放在二宮面前。
他們吃飯。
相葉吃得比二宮快。他一直都吃得快。像一個永遠覺得食物很好吃的人。不挑。不剩。不計較哪條魚裂了。
二宮吃得慢。菠菜咬起來有一點澀。但他嚥了。蛤蜊蒸蛋的鹹度不太對。相葉放了太多醬油。但蛋的質地是滑的。火候控得不錯。
「蒸蛋怎麼樣。」
「鹹了。」
「真的嗎。我覺得還好。」
「你的味覺對鹹的閾值比一般人高。」
「什麼意思。」
「你吃東西偏鹹。」
「那是因為我小時候家裡廚師做的菜就是這個味道。」
「所以你的基準線是你們家廚師的鹹度。」
「那不好嗎。」
「不好。對你的腎臟不好。」
「現在你開始擔心我的腎臟了?」
「我沒有擔心。我在陳述事實。」
相葉嚼著秋刀魚。裂開的那條。他把魚骨頭挑出來放在碟子邊緣。動作不太熟練。有一根小刺他沒挑到。含在嘴裡。用舌頭頂了出來。放在碟子上。
二宮看著他做這些。
他想起了一件事。
相葉以前不會做飯。不是「不擅長」。是真的不會。他從小到大的每一頓飯都是別人準備的。家裡的廚師。學校的食堂。公司的餐廳。司機每天中午送到前台的漆器便當盒。
他從來不需要站在廚房裡。不需要知道菠菜怎麼洗。不需要知道秋刀魚從哪裡下刀。不需要知道蒸蛋放多少醬油。
他什麼都不需要做。
但他現在站在廚房裡了。圍裙歪了。手上有魚鱗。地板上滴了水。蒸蛋鹹了。
他在學。
他在學一件他的人生裡從來沒有需要學的事。
照顧人。
※
吃完了。
相葉收碗。二宮說「我來洗」。相葉說「你去坐著」。
「為什麼。」
「你血壓偏低。剛吃完飯站太久會頭暈。」
「我洗個碗而已。又不是跑馬拉松。」
「報告上寫的。體位性低血壓的風險。」
「報告上沒寫這個。」
「但推得出來。你的基礎血壓就偏低。飯後血液集中在消化系統。站著洗碗。頭暈。摔倒。碗碎了。手割到。你又貧血凝血可能也偏慢——」
「你把三件還沒發生的事串成了一個災難片。」
「你去坐著。」
二宮去坐了。不是因為被說服了。是因為他不想在洗碗這件事上跟一個把凝血功能都搬出來的人打第四輪辯論。
他坐在沙發上。手柄在茶几上。沒拿。
他聽著廚房裡的聲音。水。碗碟碰撞。洗碗精的瓶蓋開了又關了。相葉在廚房裡哼歌。跑調的。不知道是什麼歌。從來都不知道。因為他哼的每一首歌到了他的嘴裡都變成了同一個調。
二宮靠在沙發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在想一件事。
他不習慣被照顧。
這件事他已經很清楚了。從七歲開始就清楚了。他的操作系統裡沒有「接收照顧」這個程序。有人對他好,他的第一反應是計算。這個好意的成本是什麼。回報的期待是什麼。對方會不會在某一天把這些好意列成清單遞到他面前。
他用了二十幾年建立這套系統。它保護了他。讓他在新小岩活下來了。讓他在慶應活下來了。讓他在這個世界上站穩了。
但這套系統有一個缺陷。
它不能處理相葉。
相葉的好意是沒有帳本的。他不記。他不算。他做了就做了。帶兩人份便當不是為了讓你欠他。煮一碗鹹了的蒸蛋不是為了讓你感動。買一排含鐵蔬菜不是為了讓你覺得虧欠。
他做這些事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想做。
他想。不是應該。不是策略。不是交換。是想。
他的系統裡只有一個指令。「我想照顧你。」然後就做了。起點是想。終點是做了。中間沒有彎道。
一條直線。
但這條直線是新的。
二宮又想了一件事。
相葉也不習慣。
他不習慣照顧人。他從來沒有照顧過任何人。他是被照顧的那一個。從出生到現在。母親照顧他。廚師照顧他。司機照顧他。弘照顧他。整個系統照顧他。
他的人生裡沒有「照顧別人」這個經驗值。
但他在學。
他在用最笨的方式學。
讀三遍報告。背數字。查食物清單。用午休時間。去超市的生鮮區站在紅莧菜前面大概猶豫了很久。因為他不認識紅莧菜。他可能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又拿起來了。看了手機上的清單。確認了。放進了購物籃裡。
他殺魚殺到臉皺成一團。圍裙繫不好。蒸蛋放太多醬油。菠菜沒有完全瀝乾,下鍋的時候油濺了。
他什麼都做得不好。
但他什麼都在做。
二宮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面。很久以前。他剛進這家商社的時候。第一次見到相葉。
那個人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裝。站在辦公室裡。完全不知道商業郵件要用敬語。差一點把一封結尾帶笑臉的信發給客戶。
那個人從零開始學了所有他不會的東西。寫郵件。看數據。做報告。一樣一樣地學。學得很慢。學得很笨。但他學。
現在他在學另一件事。
照顧一個不讓人照顧的人。
他也是從零開始。
二宮看著天花板。
他不習慣被照顧。相葉不習慣照顧人。
兩個都不會的人。
但相葉在努力。
從帶兩人份便當開始。從坐在樓梯間的水泥台階上不問「我可以坐嗎」開始。從每天十點半拎一杯咖啡走十分鐘放在前台開始。從煮一碗水加太多的粥開始。從看三個YouTube影片學怎麼煮那碗粥開始。從讀三遍他看不懂的健康報告開始。從站在超市裡認不出紅莧菜開始。
每一步都不熟練。每一步都笨。每一步都帶著一個從小被所有人照顧的大少爺第一次反過來照顧別人的生澀和認真。
他在走一條他的地圖上從來沒有的路。
為了他。
二宮的視線從天花板移到了廚房的方向。相葉的背影在廚房裡。他在擦流理台。擦完了擦爐台。擦完了把抹布洗了。擰乾了。掛在水龍頭旁邊。
這些動作他以前不會。他以前連抹布要擰乾這件事都不知道。第一次擦完流理台抹布是濕的直接丟在檯面上。二宮跟他說了一次。他記住了。從那以後每次都擰。
他在學。他每天都在學一點新的東西。為了能站在這間廚房裡。為了能煮一碗鹹了的蒸蛋。為了能在二宮發燒的時候知道該做什麼。
那自己呢。
二宮想。
他的系統。那套跑了二十幾年的系統。「不需要。」「我自己來。」「跟別人沒關係。」
相葉在學照顧人。他學得很慢。學得很笨。但他沒有停。
他是不是也該學。
學接收。學讓步。學在相葉把水遞過來的時候不說「我自己會倒」。學在相葉把毛巾放在他額頭上的時候不把頭偏開。學在發燒的時候不自己買退燒藥而是讓另一個人去便利商店。
學被照顧。
他從來沒學過。他的學校裡不教這個。新小岩不教。慶應不教。辦公室不教。他的人生裡沒有任何一堂課叫做「怎麼讓別人對你好」。
但相葉的人生裡也沒有一堂課叫做「怎麼照顧別人」。
他們兩個都是零。
兩個零。從不同的方向。走到了同一個地方。
差別在於相葉已經開始了。他在走了。不管走得多笨。
自己呢。
二宮的手放在膝蓋上。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像在按一個不存在的按鍵。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一個大的決定。不是那種「從今天開始我要變成一個不同的人」的宣言。他做不到。他也不相信那種東西。
是一個很小的決定。
從今天開始。相葉遞水過來的時候。不說「我自己會倒」。
就這樣。
一步。
跟相葉在超市裡認不出紅莧菜但還是把它放進購物籃裡一樣。
一步。
※
相葉從廚房走出來了。手上端了兩杯茶。一杯放在二宮旁邊。然後坐下了。
二宮看了一眼那杯茶。
他的手伸出去了。拿起了杯子。喝了一口。
沒有說「我自己會泡」。
茶有點燙。但能喝。
相葉在旁邊坐著。沒有拿手柄。沒有開電視。他手裡拿了一樣東西。手機。但不是在滑。是在看什麼。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默念什麼。
二宮的餘光掃了一眼他的螢幕。
一個食譜網站。
頁面上是一碗粥的照片。下面是步驟。相葉正在看步驟的第三條。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往上滑了一下。又滑回來。重新看了一遍第三條。
二宮把視線收回來了。喝了一口茶。
他沒有問相葉在看什麼。他知道。
相葉在研究怎麼煮粥。
上次的太稀了。一比十。水加太多了。他大概在找正確的比例。
二宮靠在沙發上。茶杯捧在手裡。熱氣從杯口升起來。
他看著茶几上那份白色的資料夾。健康報告。數字。紅色的。11.2。76%。負0.8。
他又看了一眼相葉。相葉還在看食譜。頁面往下滑了。到了另一道菜。標題他看不完全。只看到了「鐵分」兩個字。
鐵分補給。含鐵食譜。
這個人。
吃完了晚飯。洗了碗。擦了流理台。端了茶。坐下來。然後拿出手機繼續研究怎麼給他補鐵。
不是明天的事。不是下週的事。是現在。坐在沙發上。這一秒。他的腦袋裡裝的還是那個11.2。
二宮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相葉在他們認識的第一年裡,從來沒有自己做過任何一頓飯。他的便當是家裡廚師做的。他的晚飯是餐廳或者便利商店。他連電飯煲怎麼用都不清楚。有一次他問二宮「米要洗幾次」。二宮看了他三秒。然後說「你真的不知道嗎」。相葉的回答是「我知道要洗。但不知道幾次。我們家的米好像不用洗。」
他們家的米是免淘米。因為廚師用的。不需要洗。所以相葉以為所有的米都不用洗。或者要洗。但不知道幾次。因為他從來沒有站在水槽前面搓過米。
現在他在研究含鐵食譜。在搓米的基礎上。他花了大半年學會了最基本的東西。洗米。切菜。開火。調味。每一樣都是從零開始。每一樣都有人教過他。二宮教的。或者YouTube教的。或者他自己摸索出來的。
現在他在往上加新的東西。含鐵的食材。維生素D的來源。幫助肝功能恢復的烹飪方式。少油。他在一個連米要洗幾次都不知道的基礎上,試圖搭建一整套針對另一個人身體狀況的飲食方案。
這很荒謬。
也很——
二宮把那個想法停在了橫線的後面。沒有填。
他喝了一口茶。
「相葉。」
「嗯。」相葉的眼睛還在螢幕上。
「你在看什麼。」
「……新聞。」
又來了。
「你的新聞上面寫了『含鐵量高的家常菜做法』。」
相葉把手機蓋在腿上。
「你偷看。」
「你的螢幕朝著我。不需要偷看。」
相葉的耳尖紅了。
「我就看一下。」
「你不用解釋。」
「我怕你覺得我——」
「覺得你什麼。」
「太多了。」
二宮看著他。
這是他剛才在廚房裡說過的話。「有點多。」他說相葉買的菜太多了。做的太多了。管的太多了。
相葉記住了。他在怕。怕做得太多會讓二宮不舒服。怕推得太近會讓二宮把門關上。
所以他偷偷看食譜。不讓二宮發現。
他在小心翼翼地照顧一個不讓人照顧的人。
二宮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你找到什麼好的菜了嗎。」
相葉愣了一下。
「什麼?」
「食譜。你找到什麼好的了。」
「你、你要看嗎?」
「你給我看。」
相葉把手機拿起來。遞過去了。
二宮接了。看了一眼螢幕。
菠菜白芝麻拌豆腐。蛤蜊味噌湯。小松菜炒油豆腐。牛肉燉蘿蔔。
每一道旁邊相葉用螢幕截圖存了下來。截圖的邊緣能看到他的備註。打在手機的記事本裡。
「菠菜——鐵。和維生素C一起。要加檸檬。」
「蛤蜊——鐵+B12。Nino的B12沒測不確定要不要補。下次問醫生。」
「小松菜——鈣。比牛奶高。」
「牛肉——鐵+蛋白質。但油多。少油。煮的不要炒的。」
二宮看著那些備註。
字是歪的。打得很快。有一個錯字。「檸檬」打成了「寧夢」。沒有改。
他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打的這些。」
「中午。」
「午休的時候。」
「嗯。吃便當的時候。一邊吃一邊查。」
「你一邊吃便當一邊查含鐵食物。」
「嗯。」
「你自己的便當裡有含鐵的東西嗎。」
「不知道。大概有吧。我吃了什麼我忘了。」
他連自己吃了什麼都不記得。但他記得二宮的血紅素是11.2。
二宮把手機遞回去了。
「寧夢。」他說。
「什麼?」
「你把檸檬打成了寧夢。」
相葉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啊。」
「你的打字跟你的刀工一樣。」
「你不要什麼都跟刀工比。」
「因為它們是同一個水準。」
相葉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裡。他的臉還是紅的。不只是耳尖了。蔓延到了顴骨。
二宮看著他。
這個人。
搞砸了數據源。搞砸了時間範圍。搞砸了報告。搞砸了蒸蛋的鹹度。搞砸了圍裙的蝴蝶結。殺魚殺到臉皺成一團。紅莧菜不認識。菠菜沒瀝乾。秋刀魚劃太深。檸檬打成了寧夢。
但他讀了三遍報告。背了11.2。查了含鐵食物。用午休的時間。備註裡寫了「下次問醫生」。
他連自己吃了什麼便當都記不住。但他記得二宮的每一個紅色數字。
二宮靠在沙發上。
他在想一件事。
他不習慣被照顧。這件事他已經很清楚了。他的操作系統裡沒有「接收照顧」這個程序。
但相葉也不習慣照顧人。他從來沒有照顧過任何人。他是被照顧的那一個。從出生到現在。他的人生裡沒有「照顧別人」這個經驗值。
但他在學。
他在用最笨的方式學。讀三遍報告。背數字。查食譜。打備註。把檸檬打成寧夢。在超市的生鮮區站在紅莧菜前面大概猶豫了很久,因為他不認識紅莧菜。
他什麼都做得不好。
但他什麼都在做。
那自己呢。
相葉在學照顧人。他學得很慢。學得很笨。但他沒有停。
自己是不是也該學。學接收。學讓步。學在相葉把水遞過來的時候不說「我自己會倒」。學在相葉把毛巾放在額頭上的時候不把頭偏開。
他從來沒學過。他的學校裡不教這個。新小岩不教。慶應不教。
但相葉的人生裡也沒有一堂課叫做「怎麼照顧別人」。
他們兩個都是零。
兩個零。從不同的方向。走到了同一個地方。
差別在於相葉已經開始了。
自己呢。
二宮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一個大的決定。不是那種「從今天開始我要變成一個不同的人」的宣言。他做不到。
是一個很小的決定。
從今天開始。相葉遞東西過來的時候。不說「我自己會」。
就這樣。一步。
跟相葉在超市裡認不出紅莧菜但還是把它放進購物籃裡一樣。一步。
他往旁邊靠了一點。
肩膀碰到了相葉的肩膀。
相葉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
「你在幹嘛。」
「靠一下。」
「怎麼忽然。」
「不行嗎。」
「沒有不行。」相葉的聲音輕了。「就是你很少這樣。」
「所以我在練習。」
「練習什麼。」
「靠著你。」
相葉沒有說話。但他的肩膀穩住了。微微往二宮的方向調了一點角度。讓那個接觸面更實一些。
二宮閉了一下眼睛。
他不會一下子學會。他不會明天早上醒來就變成一個能坦然接受毛巾敷在額頭上的人。他還是會說「不用」。還是會說「我自己來」。還是會在相葉伸手過來的時候本能地偏一下頭。
但他會少偏一次。
然後再少一次。
就像相葉殺魚。第一條劃太深了。肉裂了。第二條好一點。沒裂。
他也會好一點。
一點。一次。
「相葉。」
「嗯。」
「下次我發燒。」
「嗯?」
「你煮粥的時候。水少放一點。」
相葉轉頭看他。二宮沒有看他。他在看對面牆上什麼都沒有的那面牆。
「上次太稀了。米跟水大概一比七就好。你放了一比十。」
「你怎麼知道我放了一比十。」
「我喝得出來。」
相葉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往上走了。
「一比七。」
「嗯。」
「你還有什麼要求。」
二宮想了一下。
「蒸蛋。醬油減半。」
「好。」
「秋刀魚從下巴劃。不要從肚子。」
「你剛才教過了。」
「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下巴。往上。拇指。摳。」
「不要用摳這個字。」
「那用什麼。」
「清除內臟。」
「意思不是一樣嗎。」
「聽起來不一樣。」
相葉笑了。不是嘴角的弧度。是整個臉。眼睛彎了。眼角出現了那條很淺的紋路。肩膀鬆了。
二宮看著那個笑。
他記得他第一次看到相葉笑。在辦公室裡。在午餐的樓梯間。在居酒屋。在湄公河的船上。在無數個他假裝沒在看的瞬間。
相葉的笑一直都是一樣的。不是計算的。不是校準的。不是為了任何目的。他笑是因為他想笑。
現在他在笑。因為二宮告訴了他粥的比例和秋刀魚的切法。
因為二宮在告訴他「下次」。
下次你煮粥。下次你做蒸蛋。下次你殺魚。
下次我會躺在床上。讓你煮。讓你端過來。讓你把毛巾放在我的額頭上。
下次我不說不用了。
他沒有說出來。他說的是一比七和醬油減半。
但相葉聽懂了。
所以他在笑。
「Nino。」
「嗯。」
「你剛才靠我肩膀的時候。」
「嗯。」
「再靠一下吧。」
二宮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靠了過去。
肩膀碰到了肩膀。
相葉的身體很溫。正常體溫。三十六度多。穩定的。不動的。
他們靠在沙發上。兩個人。肩膀挨著。
窗外是東京的夜。冬天的。安靜的。
客廳裡沒有開電視。沒有遊戲的背景音樂。只有冰箱的嗡嗡聲。和暖氣的氣流從出風口出來的微弱的嘶聲。
矮桌上那份白色的資料夾還在。數字在裡面。11.2。76%。負0.8。
旁邊是兩杯涼了的茶。
「相葉。」
「嗯。」
「你備註裡有一行寫的是『下次問醫生』。」
「你都看到了啊。」
「B12的事。你想問要不要額外補。」
「嗯。報告上沒有測。我不確定。」
「那你打電話問吉田醫生。三個月後複查的時候加測。」
「好。我明天打。」
「你記得打。不要像你的報告一樣拖到截止日前一天。」
「我不會忘。這個我不會忘。」
他的語氣不一樣了。很輕。但裡面的東西很重。
「你的東西我都不會忘。」
二宮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
但他的肩膀往相葉的方向又壓了一點。不多。大概多了一公分。
相葉的肩膀接住了那一公分。
他們坐在那裡。靠著。
兩個從零開始的人。一個在學怎麼照顧。一個在學怎麼被照顧。
都很笨。
都在走。
茶涼了。報告在桌上。窗外的燈亮著。
廚房裡水槽邊掛著一條擰乾的抹布。流理台上還有一小片相葉沒擦到的魚鱗。明天早上二宮會看到。會擦掉。不會說什麼。
冰箱裡有剩下的菠菜和小松菜。明天的份。後天的份。一個查了含鐵食物清單的人買的。夠吃一個禮拜。
相葉手機裡有一頁打了錯字的備註。寧夢。沒有改。大概永遠不會改了。因為他忙著查下一道菜。
二宮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身體裡有一些紅色的數字。那些數字是他二十幾年攢下的帳。
但從今天開始。帳本上會多一列。
進。
不只是出了。
有東西在往裡面加。鐵。鈣。維生素D。
還有另一些不在營養學教科書裡的東西。
一碗太稀的粥。一條劈歪的秋刀魚。一份讀了三遍的報告。一盤鹹了的蒸蛋。一件裹在紙箱外面的灰色毛衣。
一個在他額頭上敷涼毛巾的人。
一個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然後拿起來的人。
一個在午休時間查含鐵食物然後把檸檬打成寧夢的人。
那些東西進不了帳本。但它們在。
他的肩膀靠在相葉的肩膀上。
這是他今天做的最難的事。
不是吃藥。不是打針。不是答應做健康檢查。不是吃完那碗鹹了的蒸蛋。
是靠過去。
是讓自己靠過去。
是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放了一點重量。然後沒有收回來。
就這樣。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茶涼了。窗外暗了。
但他沒有動。
他在練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