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二]二十年後的重逢
第06章
見不得光的在乎


一百零四、睡不著

那一夜和也沒有合眼。

他在窄小的旅館房間裡來回走。三步到窗邊,三步走回床沿。空調嗡嗡地響,像某種低頻的白噪音,填不滿腦子裡的空洞。

手機上,相葉的最後一則訊息停在晚上十一點:「晚安。明天見。」

和也沒有回。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相葉看我的時候,那個眼神——

他想起了太多次。太多次相葉看著他的方式。在書店裡隔著整間店的注視。在公園長椅上遞出那本舊書時的眼神。在他告白時相葉臉上那滴不自覺落下的淚。在每一個清晨、每一個傍晚、每一個轉頭就能看見他的瞬間。

那種眼神。太深了。太重了。太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以前他把那種深度解讀為愛。

純粹的、完整的、屬於他的愛。

現在他不確定了。

那些目光裡,有多少是在看自己,有多少是在看那個死去的人留在他臉上的投影?

相葉在公園長椅上說過:「我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裡面,有多少是真的對你,有多少是因為——」

當時他沒讓相葉把話說完。

現在他知道那半句話是什麼了。

有多少是因為你長得像他。

一百零五、名字

凌晨三點。

和也坐在桌前,打開了手機瀏覽器。

他需要知道那個人是誰。

相葉從來沒有說過那個人的全名。只說過「一個很重要的人」「他不在了」「二十年了」。連名字都沒有提過。

但和也有線索。

那本舊文庫本。相葉送給他的那本。扉頁上有一行褪色的字跡。他收到書的時候看過——當時沒太在意,只覺得是前任主人的簽名,字跡太淡了看不太清楚。

書在家裡。他今天拿不到。

但他還有另一條路。

他打開搜索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想了一會兒。

相葉雅紀。這是他唯一確定的起點。

他輸入了相葉的名字,加上相葉大學的名稱——這個他知道,松本上次見面的時候提過是哪所學校。然後加了一個詞:「悼念」。

搜索結果一片混亂。大部分是不相關的。同名同姓的人、大學的官方頁面、各種校友活動的記錄。他翻了三頁,什麼都沒有。

他改了關鍵詞。把「悼念」換成「追悼」。加上大致的年份區間——二十年前左右。

還是什麼都沒有。

和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直接搜相葉的名字找不到——相葉只是在世的一方。他需要找的是死去的那一方。但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他換了一個思路。

搜索那所大學的網站。如果有學生在學期間過世,大學通常會有某種形式的紀錄或紀念。

他找到了大學的官網,點進去以後翻了很久。學校首頁是光鮮的招生資訊和校園活動,沒有他要找的東西。他試了「校友會」——也沒有。然後他注意到頁面最底部有一排很小的連結,其中一個寫著「在學紀念」。

點進去。

頁面跳轉到了一個很舊的、顯然很久沒有更新過的子頁面。背景是深灰色的,字體很小。頁面頂端寫著一行說明:「本校謹此紀念在學期間不幸離世之學生,願其安息。」

下面按年份列了幾個名字。不多。每一個名字旁邊附了在學年份和簡短的文字——有的寫了死因,有的只有姓名和日期。

他從上往下掃。

一個名字。一個年份。

年份對上了。大約二十二年前。

名字是——

和也的呼吸停了。

他盯著螢幕上那行字。

「本校沉痛悼念在學生二宮和也同學——」

二宮。

和也。

他讀了三遍。讀第一遍的時候以為自己看錯了。讀第二遍的時候手指開始發涼。讀第三遍的時候,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往上爬,一路攀到了後腦勺。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一個字都不差。

旅館房間裡的空調嗡嗡地響。和也盯著螢幕上那行字,手指因為握手機太用力而發白。

他繼續往下讀。

文字不多。只有寥寥幾行。入學年份、所屬學院、簡短的生平。最後一句:「二宮同學因病辭世,享年二十歲。在此對其家屬與親友致以最深切的慰問。」

因病。

二十歲。

還在念書。還沒有畢業。

和也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如果那個二宮和也活到現在,大概跟相葉同齡。四十二、三歲。

他去世的那年——大約就是和也出生的那年。

一個人消失了。另一個長得一模一樣、名字一模一樣的人出生了。

和也不信轉世。不信前世今生。不信任何超自然的東西。

但他忽然明白了相葉為什麼會那樣看他。

不是因為「長得像」。

是因為在相葉眼裡,他就是那個人回來了。

一百零六、更多

和也沒有停。

他繼續搜索。「二宮和也」加上其他關鍵詞——相葉所在的城市、那個年代的新聞。結果很有限。那個年代的網路資料本來就少,一個普通人的離世不會留下太多電子足跡。

但他找到了一點東西。

一個已經停止更新很久的部落格。頁面設計很古老,背景是深藍色的,字體是那種二十多年前流行的。部落格的主人不是二宮,是另一個同屆的學生,寫的是大學時代的回憶。

其中一篇提到了二宮和也。

「二宮是我們那屆最安靜的人。不太說話,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很準。打電動很厲害。常常窩在角落裡不知道在想什麼。他有一個男朋友,就是那個總是笑嘻嘻的相葉,聽說兩個人高中就在一起了。他們感情很好,雖然二宮嘴上永遠嫌相葉煩,但每次相葉來學校接他的時候,他走過去的速度比平時快很多。後來聽說他生了病。再後來——」

文章在這裡斷了。

和也看見了一個詞。

「相葉」。

白紙黑字。寫在一個二十多年前的部落格上。

不需要更多的佐證了。

相葉的戀人。叫二宮和也。跟自己同名同姓同一張臉。二十歲病逝。

而相葉在二十年後的咖啡店裡,看見了一個和死去的戀人一模一樣的年輕人。

然後呢?

然後他做了什麼?

和也閉上眼睛。

他已經知道了一部分。知道相葉跟蹤般地出現在書店。知道相葉精心設計了那些「偶遇」。知道相葉對他的了解遠遠超出了正常認識的範圍。

但還有他不知道的部分。那中間空白的兩年。腳踏車座下的黏著物。忽然多出來的超商餘額。換了新的自動販賣機。

這些碎片還沒有拼完。

但和也已經不想在今夜繼續拼了。

不是拼不了。是他怕再拼下去,拼出來的東西會讓他連「要不要回家」這個問題的答案都改變。

他鎖了手機。

躺下。

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是今天下午相葉發的那則訊息:「今天想做壽喜燒,你幾點到家?」

一個在家裡等他回去的人。一個記得他喜歡吃什麼的人。一個在冰箱裡放便當人。

那個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實的。

但那個人靠近他的原因——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他以為的那樣。

和也翻了個身。枕頭被他攥得變了形。

窗外天開始微微亮了。

他一整夜都沒睡著。

一百零七、不可能的重合

星期天早上,和也回了家。

相葉在玄關等他。沒有問「昨天怎麼沒回來」,沒有追問同事聚餐的細節。只是看見他進門的時候鬆了一口氣,笑了一下,說「壽喜燒的料還在冰箱,中午吃?」

和也說好。

那頓壽喜燒他吃了什麼味道完全不記得。他坐在餐桌對面,看著相葉夾肉、涮菜、把煮好的蛋放進他碗裡,嘴裡在咀嚼,但腦子裡翻攪的是另一件事。

他需要繼續查。

不是為了找更多相葉的秘密。是為了搞清楚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我跟那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同名同姓。同一張臉。

世界上確實存在「撞臉」這種事。社群媒體上偶爾會看到長得很像的陌生人被拍到。但那些「像」都是有限的——五官的大致佈局相似,但細看會有很多差異。鼻翼的寬度不一樣、眼距不同、嘴唇的厚薄有別。

照片上那個人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樣。

連嘴角那顆痣的位置都一樣。

而且不只是臉。從照片裡能看到的身形、站姿、微微內八的走路方式——和也從小就被媽媽念「走路不要內八」,他以為那是自己獨有的壞習慣。

同一張臉可以用基因的隨機性來解釋。極小概率,但不是零。

同名同姓也可以用巧合來解釋。「二宮和也」不是什麼罕見的名字,「二宮」這個姓在日本並不少見,「和也」更是常見的男性名。

但同一張臉加上同名同姓加上相同的體態特徵——這三者同時發生的概率是多少?

和也在心裡粗略估算了一下,然後放棄了。因為那個數字小到沒有意義。

他需要另一個解釋。

最直接的一個:血緣。

也許他們是親戚。遠房的、不知道彼此存在的親戚。也許他們的父母或祖父母有某種他不知道的連結。也許——

和也想到了一種可能性,胃裡立刻翻攪了一下。

也許更近。也許那個二宮和也,跟他的家族有直接的血緣關係。

他必須查清楚。

一百零八、家譜

和也的老家在高知。

四國的南端。離東京很遠。從千葉或東京到高知,搭新幹線轉特急列車要將近六個小時。

他的父母現在還住在高知市內的老房子裡。父親是退休的中學教師,母親在家。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四國家庭。二宮這個姓在高知不算多,但也不是沒有——他上學的時候同學裡就有另一個姓二宮的女生,兩家完全沒有親戚關係。

而那個死去的二宮和也,訃告上寫的地址在東京。

東京和高知。隔了整個日本。

和也先從自己家開始查。

他給母親打了電話。挑了一個最自然的切入角度。

「媽,我最近在幫公司做一本家族史相關的書,裡面有講到姓氏的源流。我們家的二宮是從哪裡來的?爺爺以前有沒有講過?」

母親在電話那頭想了一會兒。

「你爺爺好像說過,我們這支二宮是從高知這邊很久以前就在的。明治時代之前的事情就不太清楚了。你曾祖父是在高知出生的,這個確定。」

「那爺爺有兄弟姐妹嗎?有沒有搬去其他地方的?」

「你爺爺有一個哥哥,很早就過世了,沒有孩子。還有一個姐姐,嫁去了愛媛,後來也走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做書的時候好奇。那爸爸那邊呢?有沒有東京的親戚?」

「東京?沒有啊。我們家跟東京沒什麼淵源。你是第一個去東京的。」

和也又問了幾個問題。越問越確定——他們家的二宮,往上追溯三代,全部都在高知。沒有分支去東京。沒有失散的兄弟。沒有過繼、收養、或者任何可能把基因帶到關東地區的管道。

掛掉電話以後,和也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

「高知的二宮」——死路。

一百零九、東京的二宮

接下來他查另一邊。

那個死去的二宮和也。東京人。

這邊的資料更難找。和也手上只有訃告網頁上的有限資訊——名字、大學、去世年份。沒有家庭住址、沒有父母的名字、沒有更多的背景。

他試著從大學校友會的頁面入手。那個寫部落格的校友在文章裡提到了「小和」,用的是親暱的語氣,像是比較熟的朋友。但部落格最後更新的時間是十幾年前,留言功能也關了。

和也換了一個方式。他在社群媒體上搜索跟那所大學同屆的人,翻了很多頁,找到了幾個可能的校友帳號。大部分是沉寂的——頭像還是十年前的,最後一則發文是祝某個人生日快樂。

但他找到了一個還在活躍的帳號。一個叫櫻井翔的人。個人簡介裡寫著那所大學的名字和畢業年份,跟相葉和松本同屆。

和也猶豫了很久。

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發訊息問「你認識二十年前去世的二宮和也嗎」,這件事在社交禮儀上幾乎等同於瘋子。

但他已經沒有別的路了。

他編了一段措辭。反覆修改了十幾遍。最後發出去的版本是:

「櫻井先生您好,冒昧打擾。我是一名出版社的編輯,正在協助整理一本關於校友故事的專題。在查閱校友會資料時看到了二宮和也先生的記錄,希望能了解更多關於他的事。如果您方便的話,不知道是否可以聊聊。」

出版社編輯。做書。查資料。每一個環節都是真的——只是目的不是。

訊息發出去以後,和也等了一天半。

然後收到了回覆。

「你好。二宮和也是我大學的朋友。已經去世很多年了。你們要做什麼樣的專題?」

和也的心跳加快了。

他繼續編——說是關於「早逝校友」的人物故事,想了解二宮生前的為人、興趣、生活等。強調不會公開隱私,只是想留下一些記錄。

櫻井的態度比預想中開放。也許是因為二十年過去了,那些記憶已經沉澱得可以被翻出來了。也許是因為一個被記住的人,總比一個被遺忘的人好。

他們約了電話。

一百一十、櫻井翔

電話裡的櫻井說話很有條理。聲音沉穩,語速適中。一個跟年齡相符的成熟男人的聲音。

「二宮啊……已經很久了。」電話那頭有短暫的沉默。「你想知道什麼?」

「他是東京人嗎?」

「是。好像從小就在東京。家住在——我記得是新小岩那邊?不太確定了。」

「他的家庭呢?」

「這個他不太提。只知道父母好像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他跟媽媽一起住。爸爸的事他從來不說。他不是那種會講家裡事的人。」

和也拿著筆在紙上記。

新小岩。母親。父親不詳。

「他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獨生子。至少他從來沒提過有手足。」

「他的母親姓什麼?知道嗎?」

「這個我不清楚。二宮姓二宮,但不知道是跟爸爸姓還是跟媽媽姓——你怎麼問得這麼細?」電話那頭語氣起了一點變化。

和也趕緊把話題引開。「做人物故事嘛,背景資料越完整越好。那他——他是什麼樣的人?」

櫻井的語氣軟了下來。

「很安靜。話不多。但很聰明,什麼事情一看就懂。打電動很厲害,我們宿舍裡沒有人打得過他。」

和也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打電動。

「他有一個習慣,」櫻井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回憶特有的柔和,「看書看到有趣的地方會從鼻子裡哼一聲。不是笑出來,就是哼一聲。很小聲。但你一旦注意到就會覺得很好笑。」

和也的胃收縮了一下。

他也有這個習慣。

從小就有。看漫畫、看小說、看手機上好笑的東西。不會笑出聲——而是從鼻子裡擠出一聲短短的氣音。大野以前說過「你那個鼻子笑超奇怪的」。

巧合。

他在心裡說。

只是巧合。

「後來他生了病。」櫻井的聲音低了下去。「胰臟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了。走得很快。四個月。」

「那時候——他身邊有人嗎?」

「有。」櫻井的語氣微妙地變了一下。「相葉。他的伴侶。一直陪到最後。」

沉默。

「相葉後來怎麼樣了?」和也問。聲音控制得很穩,但另一隻沒拿手機的手在發抖。

「不太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太好。」櫻井嘆了口氣。「後來我們也漸漸斷了聯繫。聽說他辭了工作、搬了家……再後來就不知道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沒事。他值得被記住。」櫻井頓了一下。「你如果寫出來了,可以給我看一看嗎?我想看看別人怎麼寫他。」

「好的。一定。」

和也掛了電話。

他坐在公司午休室的角落裡,面前的筆記本上寫了密密麻麻的字。

高知的二宮——三代都在四國,沒有東京分支。

東京的二宮——新小岩,獨生子。父母離婚。二公可能是父親也有可能是母親的姓。

兩條線完全平行。找不到任何交叉點。

一百一十一、三個地方

和也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

三個點。

高知。他出生長大的地方。四國南端。

東京。那個二宮的老家。新小岩。

千葉。相葉的老家。他上週才去過的那棟空房子。

三個點散落在日本地圖上,彼此之間沒有任何地理上的關聯。高知和東京隔著六百多公里。千葉和東京雖然相鄰,但這只能解釋相葉和那個二宮的相識——不能解釋一個高知出生的年輕人為什麼和一個東京人長得一模一樣。

如果是血緣,至少應該有一條線把高知和東京連起來。

但沒有。他的家族三代都在高知。那邊的二宮在新小岩。

和也把筆記本合上。

他開始考慮另一種可能性——也許跟「二宮」這個姓氏無關。也許連結不在父系,在母系。

那個二宮和也的母親呢?不知道。櫻井說不清楚。

如果那個二宮的母親也來自高知呢?如果兩家的母系有某種遠親關係呢?

這條路理論上可以查,但太遙遠了。一個二十年前去世的人的母親的娘家姓氏——他怎麼查?去新小岩區公所翻戶籍資料嗎?他沒有權限,也沒有正當理由。

和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死路。

每一條路都是死路。

他查不到血緣關係。不是因為關係不存在——而是二十年的時間和有限的資料讓一切都變成了迷霧。

但反過來說——他也無法證明血緣關係不存在。

也許他們確實是某種遠親。日本的姓氏體系複雜,明治時代之前很多家族的分支記錄是不完整的。也許在某一代、某個不被記載的節點上,高知的二宮和東京的二宮共享過同一個祖先。基因的記憶比戶籍長久得多——幾代人之後,兩個從未謀面的家族可能生出長相極度相似的後代。

也許是這樣。

但「也許」不是答案。

一百一十二、放棄的入口

和也花了整整一個星期,把所有能找到的線索都查遍了。

他查了自己家族三代的遷移記錄。全在高知。

他查了「二宮」這個姓氏的地域分佈。全國都有,高知和東京都不算特別集中的地區。

他甚至打電話回高知,用「做書」的藉口問了父親一些更深的問題——曾祖父有沒有去過東京?家族裡有沒有過繼出去的孩子?有沒有人跟外地人結過婚?

全部是否定的。

父親在電話那頭有些疑惑。「你最近對家族史很感興趣啊。」

「工作需要。」和也說。

「你小時候可從來不問這些。」父親笑了一聲。「對了,你媽說你最近交了朋友?跟人一起住了?」

和也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跟父母說同居的事——至少沒有說是跟一個男人同居。只是提過「跟朋友合租」。

「嗯。」

「什麼時候帶回來讓我們看看?」

「以後吧。」

掛掉電話以後,和也把筆記本翻到一頁空白的地方。

他在正中間寫了一行字:

「為什麼我們長得一樣?」

底下,他列出了所有可能的解釋。

一、血緣。遠房親戚。——查不到證據。無法證實也無法排除。

二、純粹的巧合。世界上確實存在長相極度相似的無血緣陌生人。——概率極低,但不是零。加上同名同姓,概率低到近乎不可能,但理論上仍然不是零。

三、某種他不了解的遺傳機制。——超出他的知識範圍。

他盯著這三條看了很久。

然後在底下加了第四條。

四、沒有解釋。

他劃掉了第四條。又重新寫上去。又劃掉。

最後他把筆放下了。

有些事情也許沒有答案。

或者說——答案的重要性沒有他以為的那麼大。

因為不管他和那個死去的二宮和也之間有沒有血緣、有沒有任何可以被科學解釋的聯繫——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為什麼我們長得一樣」。

真正的問題是:相葉愛上他,是因為他是誰,還是因為他長得像誰?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高知,不在東京,不在千葉。

不在任何戶籍資料和校友會網頁裡。

只在一個人那裡。

那個此刻大概正在家裡的廚房切菜、準備晚餐、時不時看一眼手機等他回覆的人。

和也把筆記本合上。

他把這一個星期查到的所有資料——筆記、截圖、搜索記錄——全部存到了手機裡一個加了密碼的資料夾裡。

然後他站起來,離開午休室,回到工位上繼續工作。

下班的時候,他給相葉發了一則訊息。

「今天準時回來。晚餐一起吃。」

相葉秒回:「好!想吃什麼?」

和也打字。停了一下。

「壽喜燒。」

「又吃壽喜燒?你最近好愛。」

「因為好吃。」

因為上次沒吃到。因為想回家。因為不管真相是什麼,那個在家裡等他的人是真實的。

至少回家這件事,他可以先做。

其他的,之後再說。

一百一十三、攤牌

八月最後一個星期六。

和也選了這一天。

不是隨機的。他需要一個完整的、不被打斷的時間段。星期六和也不上班,相葉沒有外出的安排。一整天。需要多久就多久。

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刷牙洗臉。照常坐在餐桌前吃相葉做的早餐——今天是味噌湯和烤鮭魚。

相葉坐在對面,慢慢喝著咖啡。

和也看著他。

相葉最近的氣色比剛搬進來的時候好了很多。每天早上跑步的效果開始顯現——臉頰有了血色,下巴的線條緊實了一點,連走路的姿勢都比以前挺拔。眼神裡那種長年累月的空洞感也淡了很多。

看起來像一個正在慢慢好起來的人。

但和也要把他打碎。

這個認知讓和也的胃擰成了一團。但他沒有退路了。帶著秘密共同生活這件事,每多一天就像多吞一顆石頭。他已經吞了將近一個月了。再吞下去他自己也會壞掉。

「雅紀さん。」

「嗯?」

「吃完飯我們聊聊。」

相葉端咖啡的手頓了一下。

和也知道「聊聊」這兩個字在相葉的詞典裡意味著什麼——上一次和也說「想跟你聊聊」,相葉差點以為是分手通知,準備好了笑著答應的台詞和分手禮物。

但這次相葉沒有露出那種表情。也許是因為同居幾個月以後,他已經沒有那麼容易被恐懼支配了。他只是看了和也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好。」

一百一十四、第一層

兩個人坐在客廳。

相葉在沙發的右側。和也在左側。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比平時遠。

和也沒有蓋那條灰藍色的毯子。

「我去了千葉。」

沒有鋪墊。沒有迂迴。第一句話就是一把刀。

相葉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慢慢地凝固——是瞬間的、像被液態氮覆蓋的凝固。所有的面部肌肉同時停止了運動。

「你老家。」和也繼續說。聲音平穩得不像自己。「二樓右邊的房間。角落裡有一個紙箱。膠帶貼了三層。」

相葉的臉色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

「我打開了。」

沉默。

客廳裡的時鐘在走。秒針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大。

「裡面有一條圍巾。一只手錶。一疊拍立得。」和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在念一份清單。一份他已經在腦子裡反覆確認過無數遍的清單。「照片上的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相葉的喉結動了一下。嘴唇張開了一條縫,但沒有聲音出來。

「二宮和也。」和也說出了那個名字。「你的戀人。二十歲的時候因為胰臟癌去世。」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和也看見那些釘子一顆一顆地敲進相葉的身體——肩膀往下沉了一點、脊背彎了一點、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

「我查過了。他跟我同名同姓。長得一模一樣。」和也頓了一下。「你第一次在咖啡店裡看見我的時候,你以為他回來了。對吧。」

不是問句。是確認。

相葉閉上了眼睛。

那個動作讓和也的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因為那不是迴避的閉眼。是認罪的閉眼。是一個被告聽見了判決書上的罪狀,知道每一條都是事實,於是閉上眼睛等待宣判。

「是。」

一個字。

從相葉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一百一十五、第二層

和也沒有停。

他不能停。如果停下來,給相葉喘息的空間,他自己也會開始動搖。他會看見相葉的臉、相葉的痛苦、相葉一塊一塊碎裂的樣子,然後他會心軟,會說「算了不說了」,會把所有的問題重新埋回地底下。

他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書店。」和也說。「你出現在我常去的那家書店。每個週三。」

相葉睜開眼睛。瞳孔裡有一層水光。

「你是怎麼知道我每週三去書店的?」

沉默。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和也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底下壓著的東西開始往上冒了。「在咖啡店你被我趕走了。我們之間沒有交換任何聯絡方式。你不知道我的身分、住址、工作地點、生活習慣。但是你準確地出現在了那家書店。在正確的時間。每一個星期三。」

「你怎麼知道的?」

相葉的手在膝蓋上握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我調查過你。」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

「怎麼調查的?」

相葉沒有回答。

「相葉雅紀。」和也連名帶姓。「怎麼調查的。」

「……跟蹤。」

這個詞落在客廳裡的時候,和也覺得空氣的溫度降了好幾度。

「你跟蹤我。」

「是。」

「跟蹤了多久?」

「從咖啡店之後……一直——」

「多久。」

「……兩年左右。」

和也的呼吸在胸腔裡停滯了一拍。他知道答案不會好聽。但「兩年」這個數字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兩年。」他重複了一遍。讓這個詞在空氣裡完整地展開它的重量。「你跟蹤了我兩年。」

相葉的頭低了下去。

「怎麼跟蹤的?」

「和也——」

「怎麼跟蹤的。我要知道。」

一百一十六、第三層

相葉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說了。

聲音很低。低到和也必須微微前傾才能聽清楚。像是那些話不願意從喉嚨裡出來,他必須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它們拖出來。

「我在你公寓對面裝了一個——」他停了一下。嚥了一口口水。「微型鏡頭。在公園的長椅背面。」

和也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角度可以看到你的窗戶。看不到房間裡面。只能看到——燈亮了沒有。窗簾開了沒有。」

「還有呢。」

「追蹤器。」相葉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氣音。「貼在你的腳踏車座底下。」

和也終於知道了那個東西是什麼。

不是口香糖。

是追蹤器。

「GPS的。可以連手機。看到——移動軌跡。」

客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時鐘的秒針走了也許三十下。也許五十下。和也沒有在數。

「所以你知道我每天幾點出門。」和也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冷靜。是那種過了臨界點以後的冷靜——不是不生氣,是太生氣了反而平靜了。「你知道我去哪裡上課。你知道我在圖書館待多久。你知道我在大野家過夜。你什麼都知道。」

相葉的肩膀在抖。

「你看著我的燈什麼時候亮、什麼時候滅。」和也繼續說。每一句都不帶感情色彩,像在念一份報告。「你大概還會對著那個螢幕說晚安吧。」

相葉猛地抬起頭。

他的臉上寫滿了震驚——不是被指控的震驚,是「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的震驚。

他確實說過。每天晚上。對著那扇漆黑的窗戶。

「我猜的。」和也說。語氣相當肯定。「因為你會做這種事。」

一百一十七、第四層

和也繼續。

「你推薦給我的那些書——那些精準到不可思議的建議——你是怎麼知道我需要什麼的?」

「我研究過你的出版社。」相葉的聲音已經碎了。不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個一個被擠出來的詞組。「公開資料。出版品項。營收走勢。業界期刊。」

「為了跟我搭話。」

「……是。」

「那些恰好在我低落的時候出現的訊息呢?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低落?」

「追蹤器。你連續幾天很晚回家的時候……我會判斷你工作壓力大。」

「所以你會在那個時間點發訊息。」

「是。」

「你推薦的餐廳呢?每一家都是我喜歡的口味。」

「追蹤器記錄的移動軌跡。你常去的地方……周邊的店……我會分析你的飲食偏好。」

和也靠在沙發背上。

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

他需要幾秒鐘的時間來消化這些。

他以為自己遇見了一個很懂他的人。一個恰好在對的時間說對的話、推薦對的書、出現在對的地方的人。他以為那是默契。是天意。是兩個靈魂之間某種不需要解釋的共鳴。

全部是假的。

不是共鳴。是監控。

不是默契。是數據分析。

那個「恰好很懂我」的溫柔前輩,是用追蹤器和監視器拼裝出來的。

「從頭到尾,」和也的聲音從天花板上彈回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認識的空洞,「我們的認識——每一步——都是你設計的。」

相葉沒有否認。

他的頭垂得很低。低到下巴快碰到胸口了。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對不起。」

三個字。在那些罪狀面前輕得像一片紙。

一百一十八、拆除

和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相葉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你後來為什麼拆掉了?」

相葉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流淚。也許是太痛了反而哭不出來。

「什麼?」

「追蹤器。監視器。你後來拆掉了。」和也的語氣微妙地變了——依然冷,但冷的下面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如果你一直在監控我,你不可能不知道大野回來了、不可能不知道我跟誰見面、不可能不知道我在搬家。但你明顯什麼都不知道。」

他在用邏輯推導。在用那顆冷靜的編輯腦袋把時間線上的矛盾找出來。

「所以你在某個時間點拆掉了所有設備。什麼時候?為什麼?」

相葉的喉嚨動了幾下。像是有東西堵在裡面,需要反覆吞嚥才能推開。

「是你告白之前。」

「什麼?」

「在你告白之前——大概一個月。我就拆了。」

和也皺起眉頭。時間線不對。如果在告白之前就拆了,那意味著——

「我決定放棄你了。」

相葉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不是變大了,是變乾淨了。像是他終於找到了這整場審判中唯一一塊他可以坦蕩站立的地方。

「我知道我在做的事情是錯的。從裝上去的第一天就知道。但我停不下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看不到你的時候我會恐慌。像——像呼吸被掐住了一樣。我知道那不正常。我知道那是病。」

「但後來我想通了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向和也。第一次在這場對話裡直視他。

「如果你真的是小和轉世——不,不是轉世——如果你身上真的帶著他的什麼東西——那你值得過自己的人生。不是被一個跟蹤狂監控著的人生。是自由的、乾淨的、你自己選擇的人生。」

「我拆掉了監視器。拆掉了追蹤器。丟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家裡,什麼都看不見了——沒有畫面、沒有光點、什麼都沒有——我恐慌到幾乎無法呼吸。」

「但我撐過去了。」

「然後我開始減少回你的訊息。減少去書店。我在慢慢退出你的生活。」相葉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做好了準備。消失。讓你忘記有我這個人。讓你好好地、乾淨地活下去。」

他停了。

「可是你來找我了。」

和也的表情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

「你發了七則訊息。你說『我要見你。不是問你有沒有空,是我要見你。』」

相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一滴,是兩行,同時從眼眶裡溢出來。

「我該拒絕的。我知道。但是你——你的語氣跟他一模一樣。二宮認真的時候也不用疑問句。從來不用。」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沒擦乾淨。

「我是受不了誘惑。我不該答應你的。你——你也不是真的喜歡我。」

和也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被我騙了。」相葉的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堅定。像是在宣讀自己的判決書。「從頭到尾。你喜歡的那個『恰好很懂你的前輩』——不存在。那是我用監控數據拼出來的假人。你以為我溫柔、體貼、善解人意——那些全部是算計出來的。精確到每一則訊息的發送時間都是計算過的。」

「我不是你想像中的好人。」

「我是——」他的聲音在這裡斷裂了,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終於崩斷了。

「我是一個騙子。」

客廳裡安靜得像真空。

相葉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滴在膝蓋上的牛仔褲上,洇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圓點。

和也坐在沙發的另一端。

他沒有哭。但他的指甲幾乎要掐穿掌心的皮膚了。

一百一十九、爆發

沉默持續了也許兩分鐘。也許更久。

然後和也開口了。

「你說我被你騙了。」

聲音不大。但相葉的肩膀顫了一下。

「你說我不是真的喜歡你。因為我喜歡的那個人是『假的』。」

相葉沒有抬頭。

「那我問你。」和也的語氣開始變了。平靜的表面出現了裂縫,裂縫底下是岩漿。「你呢?」

相葉微微動了一下。

「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相葉猛地抬頭。「和也——」

「你說你的一切都是算計出來的。好。那你的感情也是算計出來的嗎?」和也的聲音在升高。不是吼。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壓不住的東西正在撐破容器的聲音。「你接近我是因為我長得像他。你跟蹤我是因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他。你『恰好』出現在書店是因為你想靠近一個像他的人。」

「從頭到尾——你看的到底是我,還是一個死了二十多年的鬼魂?」

相葉的臉上所有的血色都褪盡了。

「你才不是真的喜歡我吧。」

和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的憤怒忽然碎掉了一角,從碎口裡漏出來的不是更多的怒氣——是疼。赤裸裸的、毫無防備的疼。

「你喜歡的是那張臉。從第一天起就是。你在咖啡店裡看我的時候,你看見的不是我。你在書店裡跟我搭話的時候,你搭話的對象不是我。你送我那本書的時候——那是他的書——你交出去的是你對他的思念,不是對我的——」

和也的聲音在這裡斷了。

不是因為說完了。是因為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了。

他低下頭。一隻手撐著額頭,手指插進頭髮裡。

肩膀在抖。

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但相葉看出來了。

「你在同居的這幾個月裡——」和也的聲音從手掌後面悶悶地傳出來,「在凌晨哭醒的時候——你夢到的是他。不是我。你是在我旁邊夢到了另一個人然後哭醒的。」

相葉的嘴唇顫得說不出話。

因為是事實。

「你看我的那種眼神——我一直以為那是愛。」和也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快要消失在空氣裡。「太深了。太重了。我還以為——被那樣看著的感覺——是因為我對你來說很重要。」

「原來那不是看我。」

「那是看他。」

「我只是一面鏡子。你透過我在看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和也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紅的——是忍著不哭撐紅的。眼眶裡的水光在搖晃,但一滴都沒有掉下來。

下巴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整張臉上寫著的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在極度的痛苦面前拼盡全力維持的最後的尊嚴。

「你從來沒有真的看見過我。」和也的聲音已經啞了。

一百二十、但是

客廳裡的空氣像凝固了的琥珀,把兩個人封在各自的痛苦裡。

相葉先開口了。

不是辯解。不是求饒。是一種把胸腔剖開來攤在桌上的姿態。

「你說的都對。」

和也沒有動。

「一開始我看到的確實不是你。是他。在咖啡店裡看見你的第一秒,我的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小和回來了。後來跟蹤你、裝監視器、裝追蹤器、設計偶遇——全部都是因為那張臉。你說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你。在最開始的時候,是。」

和也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但是——」

相葉的聲音在這裡改變了。不是更大聲,是更穩了。像是一個在暴風雨裡被吹得東倒西歪的人,忽然摸到了一塊固定的岩石。

「我騙了你很多事。認識的方式是假的。偶遇是設計的。那些建議是數據算出來的。你說得對,全部都對。但有一件事我沒有騙你。」

他看著和也。

「我愛你。」

和也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呼吸停頓了半拍。

「不是因為那張臉。不是因為你叫二宮和也。不是因為你從鼻子裡哼氣的方式像他。」

相葉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他沒有去擦。

「是因為你。你在超市裡偷偷把想吃的東西放進推車假裝不是你放的。你加班到深夜回來第一件事是幫我做第二天的便當。你知道我早上脾氣不好就塞一杯咖啡給我然後退開兩步。你知道我吃不多就悄悄把飯量減少但從來不說破。你在我凌晨醒來的時候不問為什麼只是把手放過來。」

「這些事情,小和做不出來。」

和也的眼睫顫了一下。

「他不會做便當。他連泡麵都懶得泡。他不會主動照顧別人——他是被照顧的那一個。他不會在我難過的時候不問原因只是陪著——他會直接說『你是不是有病』然後用很彆扭的方式安慰我。」

相葉的嘴角浮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不是笑,是回憶牽動的肌肉記憶。

「你們不一樣。什麼都不一樣。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太長了——才搞清楚這件事。但我搞清楚了。」

他的聲音開始碎了。

「可是對小和的愛我也放不下。我試過了。我把他的東西寄回千葉。我告訴自己往前走。但凌晨三點十七分時我還是會醒來。那是他走的時間。二十三年了。身體記住了。」

「我沒辦法假裝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心裡有你,也有他。我知道這很自私。我知道你不應該跟一個死去的人分享你的伴侶。」

相葉的聲音在往下墜。

「對不起。因為我的自私傷害了你。」

他低下頭。

「你喜歡的那個相葉雅紀——根本不存在。那個恰好出現在書店的、溫柔體貼的、什麼都懂的前輩——是我拼出來的。真正的我是你今天看到的這個。一個跟蹤狂、一個騙子、一個心裡裝著死人放不下又貪心地想要活人的——」

「夠了。」

和也的聲音不大,但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

相葉閉上了嘴。

一百二十一、你不知道

和也坐在沙發上,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和相葉一樣的姿勢。

他看著相葉。

眼睛還是紅的。但不再是剛才那種被憤怒撐滿的紅了。裡面的東西換了——像一壺水燒到沸騰以後,火關了,還在冒著餘溫的蒸氣。

「你說我喜歡的相葉雅紀根本不存在。」

相葉沒有抬頭。

「你替我決定了。」

相葉微微動了一下。

「你先是替我決定我應該跟大野在一起。後來替我決定我們年紀差太多不適合。再後來替我決定大野回來了我一定會離開你。現在你替我決定——我愛的人是假的。」

和也的語氣像在剝洋蔥。一層一層的。每剝一層聲音就多一度溫度。

「你有一個很大的毛病,你知道嗎。」

相葉的肩膀繃緊了。

「你覺得你知道一切。你覺得你比我更清楚我的感受。你用追蹤器分析我的生活、用監視器觀察我的習慣、用數據推算我的需求——然後你得出結論:你最了解我。」

「但你根本不了解我。」

相葉抬起頭。

「你不了解我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問過我。」

和也的聲音在升高。不是憤怒的升高。是一種更急迫的、更接近呐喊的東西。

「你用追蹤器看我去了哪裡,但你從來不知道我去那裡的時候在想什麼。你看我房間的燈幾點亮幾點滅,但你不知道我在燈底下是在讀書還是在哭。你分析我的飲食偏好,但你不知道我吃冰美式不加糖是因為覺得好喝還是因為想省錢。」

「你知道了我生活裡的所有數據,但你一個問題都沒有問過我。」

相葉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後你說我喜歡的人是假的?」和也往前傾了一點。「我怎麼不知道我愛的是誰?」

相葉睜大了眼睛。

「是你不知道吧。」

一百二十二、清單

和也站了起來。

不是要走。是坐不住了。他在客廳裡走了兩步,又轉回來。手插在口袋裡,又抽出來。整個人像一台過熱的機器在尋找散熱口。

「你說那個在書店裡推薦書的前輩是假的。好。那你告訴我——」

他停在相葉面前。

「那個在我告白的時候哭了的人是假的嗎?」

相葉張了張嘴。

「公園長椅上。你把那本書給我。我說了喜歡你。你的眼淚比我的先掉下來。那是數據分析出來的嗎?那是追蹤器教你的嗎?」

「不——」

「那個在我七則訊息轟炸以後出現在書店的人是假的嗎?你推開門看見我的時候笑成那樣——那個笑也是計算過的?」

「不是——」

「你搬進來的第一個星期。你每天在浴室裡躲四十五分鐘。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裡面喘不過氣。你害怕跟我一起生活。但你沒有逃。你每天從浴室裡走出來,穿上我放在門口的睡衣,帶著那個已經裂了的笑容繼續撐。那也是假的嗎?」

「那不——」

「你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跑步——膝蓋都在痛——你去買了跑鞋、戒了酒、開始吃營養補充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要運動?你想活久一點。你想多陪我幾年。」

和也的聲音在這裡裂了。

「一個不愛我的人——會為了多陪我幾年去跑步嗎?」

相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他搖著頭。不是否認。是接不住。

「你說你愛我但也放不下他。很好。那我告訴你,我從第一天就知道你心裡有別人。」

相葉猛地抬頭。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凌晨哭醒,你以為我真的沒聽見?你把手伸過來的時候以為我已經又睡著了?」和也的嘴唇在抖,但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夢裡叫的名字——我聽見了。不是我的名字。」

相葉的臉完全失去了血色。

「我聽見了。然後我把手放過去。」

客廳裡安靜了三秒。

「你知道為什麼嗎?」和也的聲音降到了最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因為你在痛。不管你夢到的是誰,你醒來的時候在痛。我做不到聽著你痛然後假裝睡著。」

「那是你——和也,你那時候就知道——」

「你心裡有另一個人?知道。雖然不知道具體是誰。但知道你在想一個不在了的人。」和也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尖在微微發抖。「我選擇了留下。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是因為我在乎的是你——包括你身上所有破碎的部分。」

一百二十三、吵

兩個人開始第一次真正地吵架了。

不是冷戰式的質問和認罪。是兩個人同時說話、同時打斷對方、聲音越來越大的那種吵。

「你就是不聽我說話——我告訴你那些溫柔是假的——」

「你憑什麼替我判斷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你連問都沒問過我——」

「我怎麼問?我要怎麼問?『嘿和也你知道嗎我以前在你窗戶對面裝了攝影機』這種話我要怎麼跟你說——」

「就那樣說!就那樣跟我說!至少比我自己去千葉翻你的箱子好一百倍——」

「你去翻了我的——你怎麼——你偷了我的鑰匙?」

「你偷偷在我的腳踏車上裝追蹤器!」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你監控我是因為不放心我。我去千葉是因為不放心你。本質上有什麼區別?」

相葉被噎住了。

「你說你做的一切都是錯的。好,是錯的。追蹤器是錯的。監視器是錯的。設計偶遇是錯的。我生氣嗎?生氣。噁心嗎?說實話,有一點。」

和也的聲音在最後四個字上沙了一下。「有一點」用了真實的語氣,不是為了傷害,是為了誠實。

「但你說你不是好人——你說你的愛是假的——你說我被騙了——」

和也走到相葉面前,蹲下來。

兩個人的視線終於平齊了。

和也的臉離相葉很近。近到相葉能看見他眼睛裡每一根血絲。那雙眼睛紅得厲害,眼眶下方的皮膚因為充血而微微腫起來。

但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到近乎殘忍。

「你做的那些事是錯的。但你這個人不是假的。」

相葉的呼吸停住了。

「你搬進來之前,追蹤器已經拆了。監視器已經拆了。你不能再靠數據了解我了。」和也的聲音放輕了,但每個字的重量反而更沉。「但你還是知道我加班晚回來的時候需要什麼。不是一句『辛苦了』——是一鍋溫度剛好的味噌湯、一盞沒關的客廳燈、和一條已經被你體溫暖熱了的被子。這些也是數據分析的嗎?」

「不是……」相葉的嘴唇在抖。

一百二十四、矛盾

「可是我一開始——」

「一開始你看的是他的臉。我知道。」和也打斷了他。「但『一開始』已經結束了。你現在看的是什麼?」

相葉看著蹲在面前的和也。

離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見和也下巴上因為早上急著出門沒刮乾淨的一小塊鬍渣。近到能看見和也左耳上一顆他以前沒注意過的小痣。近到能聞見和也身上那件舊T恤上洗衣精的味道——那是他買的洗衣精,他選的味道,因為和也皮膚敏感用不了太香的。

這些細節沒有一樣屬於二宮。

二宮左耳上不長痣。二宮不用那款洗衣精。二宮的下巴比和也窄,刮鬍子的時候不會在那個位置留死角。

「你。」相葉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現在看的是你。」

「那你憑什麼說我愛的人是假的。」

「因為——」

「你做了錯事。我沒有說你沒做錯事。追蹤器噁心死了。監視器噁心死了。你偷偷出現在書店假裝偶遇的行為噁心死了。」

和也一口氣說了三個「噁心死了」,每一個都讓相葉的臉更白一分。

「但你這個人——你不是噁心的。你是壞掉的。」

相葉愣了。

「松本也這麼說。」和也低聲補了一句。「他說你壞掉了很久。」

「你見了松本?」

「我背著你見了他。就像你背著我裝追蹤器一樣。」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別開了眼。

因為他們同時意識到了一件荒唐的事——在這段關係裡,兩個人都在背著對方做見不得光的事。相葉裝了追蹤器和監視器。和也偷了鑰匙去翻箱子、私下約見松本、冒充編輯套櫻井的話。

一個跟蹤狂和一個擅闖民宅的小偷——兩個人都不乾淨。

「所以你也騙了我。」相葉的聲音裡忽然帶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東西。不是指責。是一種極度疲憊的、帶著苦味的滑稽感。

「對。我也騙了你。」

「你偷了我的鑰匙。」

「你在我腳踏車上貼了追蹤器。」

「你冒充編輯去套我朋友的話。」

「你花了三個星期研究我的出版社只為了跟我搭話。」

「你背著我去了千葉翻了我的箱子。」

「你在我窗戶對面裝了監視器看了我兩年。」

兩個人的聲音越列越快,像兩列對向行駛的火車在交換罪狀,每一條都是對等的——你做了這個?我做了那個。你瞞了我?我也瞞了你。

列到最後,兩個人都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們發現了一件事。

每一條罪狀的根源,都是同一個東西。

相葉裝追蹤器——因為看不到和也就會恐慌。因為在乎。

和也偷鑰匙去千葉——因為不了解相葉就無法安心。因為在乎。

相葉研究出版社——因為想找到靠近和也的方式。因為在乎。

和也冒充編輯找櫻井——因為想知道相葉到底經歷了什麼。因為在乎。

所有見不得光的、卑劣的、應該被譴責的行為——剝開來看——裡面包著的全是同一種東西。

笨拙的、扭曲的、找不到正確出口的、在乎。

客廳裡的氣氛從針鋒相對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寂靜。兩個人都被自己列出來的清單嚇到了。不是嚇到對方做了什麼——是嚇到兩個人做的事情本質上如此相似。

一百二十五、證明

「我們兩個都有病。」

和也先說了。語氣裡有一點點、幾乎要溢出來的、不合時宜的笑意。

相葉看著他。

然後——大概是因為神經已經繃到極限了、大概是因為太累了、大概是因為「我們兩個都有病」這句話實在太準確了——相葉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不算笑。但肌肉的方向是往上的。

「你笑什麼。」和也說。眼睛還是紅的。

「沒有。」

「你在笑。」

「我沒有在笑。我在——」相葉吸了一下鼻子,「我在想我們兩個真的都有病。」

和也蹲在他面前,膝蓋已經開始痠了。但他沒有動。

「你知道嗎,」和也說,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像是那些沉重的東西暫時被放到了一邊,「我在千葉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生氣。」

「是什麼?」

「是吃醋。」

相葉愣住了。

「我看到照片上的相葉——十幾歲的、笑得好燦爛——抱著那個人。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他跟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笑得比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開心』。」

「和也——」

「然後我才反應過來那個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然後我生氣了。但最開始的最開始——是吃醋。」

「你吃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的醋?」

「對。很蠢吧。」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我也會。」相葉極輕地說。

「什麼?」

「大野。你跟大野在一起的時候——我在追蹤器上看到你的光點停在他家。一整夜。我——」相葉的聲音斷了一下,「我也吃醋。吃一個你已經分手了的人的醋。」

「你當時不是說你覺得年輕人應該跟年輕人在一起嗎。」

「那是騙你的。我只是不想讓你看到我嫉妒的樣子。太難看了。」

「你很多東西都太難看了。」和也說。但語氣不是刻薄的。是那種吵完架以後、體力耗盡了、尖銳的東西都鈍了的疲憊的坦誠。

「我知道。」

「追蹤器很難看。」

「我知道。」

「監視器很難看。」

「我知道。」

「你自以為是地替我做所有決定的樣子很難看。」

「我知道。」

「你說你不是好人的樣子也很難看。因為你在用自我貶低逃避真正的問題。」

相葉的呼吸頓了一下。

「真正的問題不是你是不是好人。」和也看著他的眼睛。「真正的問題是——你願不願意讓我看到真正的你。不是書店裡那個假的。也不是你現在說的這個騙子。是中間那個。那個會在凌晨夢到前任然後哭醒的、會因為害怕失去我而做出瘋狂舉動的、會為了多陪我幾年早上五點半去跑步的——那個人。」

「那個人,才是你。」

相葉的眼淚又掉了。這次他沒有用手去接。就那樣讓它們掉。

「那個人很醜嗎?」相葉的聲音像一根快要斷的弦。「心裡裝著死人、手上做過那些事的——那個人——你看了不會覺得噁心嗎?」

和也伸出手。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還是伸出去了。

手指碰到了相葉的臉頰。和很久以前、在公園長椅上、和也用拇指接住相葉那滴淚的姿勢一模一樣。

「會覺得噁心。」和也說。老老實實的。「追蹤器的部分真的很噁心。可能要花很長時間我才能不覺得噁心。」

相葉閉上了眼睛。

「但你這個人——不噁心。」

「你壞掉了。壞了很久。壞的方式很難看。但壞掉的東西可以修。」和也的拇指擦過相葉的顴骨。那裡的皮膚被眼淚泡得有點腫。

「前提是你得讓我看到壞掉的地方在哪裡。不是用一個假的外殼蓋住。也不是用『我是個騙子你不應該愛我』把我推開。」

相葉睜開眼睛。和也的臉就在眼前。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和也虹膜裡的紋路。

那雙眼睛跟二宮的一模一樣。

但看他的方式完全不同。

二宮看他的時候,眼神裡是安靜的依賴。像一隻貓。知道你在就行了,不需要更多。

和也看他的方式不是依賴。是正視。是把他的醜陋、謊言、脆弱全部看清楚了以後,還是選擇把手放上來。

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愛法。

「和也。」相葉啞著嗓子說。

「嗯。」

「你不應該對我這麼好。」

「這句話我不接受。要不要對你好是我的事。你又在替我做決定了。」

「……」

「你再說一次『你不應該』試試看。」

相葉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兩個人就那樣待著。和也蹲在相葉面前,一隻手放在他的臉頰上。相葉坐在沙發上,眼淚還沒乾,鼻尖紅紅的,整張臉狼狽得不像話。

「接下來怎麼辦?」相葉問。聲音很小。

和也把手收回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了一聲——蹲太久了。

「首先,」他說,語氣恢復了一點和也式的篤定,「你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訴我。從頭到尾。不許省略、不許美化、不許替我判斷哪些我承受得了哪些我承受不了。」

相葉點了點頭。

「然後,我會生氣。很長一段時間。你要忍著。」

「好。」

「然後——」和也頓了一下。他把視線移到窗外。夏天的陽光很烈,透過窗簾照進來的光把整個客廳染成了暖白色。

「然後我們再看看。」

不是原諒。不是和好。不是「沒關係我不在乎了」。

是「再看看」。

三個字。沒有承諾,也沒有關門。

留了一條縫。

相葉看著和也的背影。和也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陽光毫無保留地湧進來,照亮了客廳裡的每一個角落——包括那些在柔和燈光下看不見的灰塵。

所有的東西都曝光了。

很刺眼。

但很真實。

「那個壽喜燒的料——」相葉忽然說。

和也回過頭。

「還要做嗎?」

和也看了他兩秒。

「做。」他說。「我餓了。吵架很消耗體力。」

相葉站起來。腿有點軟。但他站住了。

兩個人走進廚房。不是並肩走的——和也在前面,相葉在後面,中間隔了兩步的距離。比平時遠。

但在同一個方向上。